
[名家名作】
关中人的扮相
张宗涛
山水是铁打的营盘,服饰乃流变的风景。周秦汉唐时代的大关中,人们的装扮不独率领了华夏潮流,且对周边产生过深远影响,一度成为世界辨识中国的标志性符号。简约的汉服,华丽的唐装,那都是盛极一时的关中辉煌。
然而我所亲历并最该铭记的关中装扮,却浑朴粗拙,和苍茫的黄土地交相辉映,如尘如烟。其乡味十足的糙璞,与关中人受得大苦、耐得大劳、吃得大亏的品性搭配得天衣无缝。
那无疑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应日用都须凭票供应。关中人的节俭是刻进骨子了的,最擅长量入为出,在相当漫长的岁月里,固守着“辣子一道菜”、“房子半边盖”的那份简朴。他们把东山日头背到西山,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棉花,用不能下田劳作的零碎空档,搓成棉捻,纺成棉线,手执梭子织作布,染成靛黑裁为衣,便一针一线密密实实缝就了独具一格的关中装扮。
“帕帕头上戴”,不争地体现了关中女人的细密心思。下田劳作,能防尘挡土。关中多旱,水很金贵,关中女人又极会精打细算,视一切皆为造物的恩赐,她们护住自己的青丝银丝,就是护住了水,护住了宝贵的资源。而上街赶集,走亲戚串门子,则权作了身上的一道儿点缀,就像她们栽在贫寒院落里的几株蜀葵花、大丽花、指甲花,会生辉的,能给那一袭老织布的黑裤黑衫增添一些些光彩。倘劳作中偶遇了几颗遗洒的麦颗、豆粒,或归途中见着了可心的野蔬、野果,帕帕一摘便当做了布袋,四角一绾,兜起来就不单是持家有道,更会是一份孝心或者一片慈爱。关中女人的帕帕儿大都白底蓝格,如青花,细密得闪耀着瓷光,那是她们巧手执梭精织出来的竖经横纬,很有一股子年份感。年轻的俏媳妇水灵,似仰头的花,不像年长的女人是低头的叶,自然不愿那么老套,因袭这份儿慧心时便用上了机织手帕,红花绿叶地分外招眼,和身上红底粉花绿叶子的短衫应和得生气勃勃、乡趣盎然,蓬勃着一种天然的生命张力。
与此呼应的当是男人们的光头了,剃刀刮得青森森的,隐约显露着盘曲贲张的筋脉。这无疑是宏大历史中颇为具象的生命印痕。关中男人生冷硬倔,蹲下是块糙石,站起像座砖塔,棱角分明而宁折不弯,最讲究一口唾沫一颗钉。可在有关头发的世事游戏中,他们却命定了只能是砧板上通红透亮的铁坯子,面团一般,不被抻长,就被锤短。便是人民公社时期的关中乡间,人们还偶或能于一片光头之中见到长发齐脖的遗老,和垂了细辫的村叟。当然也有大背头、小分头、一边倒和锅盖头夹杂其间,那可都是公家人和读书郎的标配。除过暑天,乡间的这些光头大都会扣一顶黑贡呢的瓜皮帽,浆洗得已经有点褪色,和满面风霜浑为绝配。这种风行了明、清、民国三个朝代的首服,本是家境殷实和精神自足的象征,也被叫做了地主帽。日月困顿的关中男人很看重他们的这份扮相,那是一种讲究,透着一股儿心气,传递出一种巴望。
出门走路看风向,穿衣吃饭亮家当。关中女人做人本色,处世本色,操持家计更风风火火地看重着本色二字。娃们家的裹肚儿、虎头鞋,大红的底子上绣了绿的蛇、青的蝎、黑的蜈蚣、褐的壁虎和灰麻麻的蟾蜍,再配上一脸憨态的黄色虎头,其绚烂的色彩和朴拙的姿态,不独体现了一份怜爱与呵护,更在打小就薰染着了孩子们的禁忌和敬畏。禁忌促生自律,敬畏行有所止。黄土地上的关中人大都纳言敏行,最擅长于点滴日常中寓教于养。在他们眼里,人属自然之子,五毒裹肚儿护着了肚脐,便袒胸、赤膊、光腚、裸腿,都无妨的,不单能锤炼筋骨和体魄,也能充分和大地融为一体。土生土长的关中人,你没一副硬身板,怎担得人世间的那些风雨并道义?
和娃们家的色彩斑斓所不同的,则是男人们的“四季一身黑穿戴”。关中女人有的是大智慧,有的是大气魄。她们心中,男人该着是块糙砺的生铁,要百炼成钢的,最忌讳花里胡哨。“锅盔赛锅盖”,“面条像裤带”,那是她们对男人胃口最精到的拿捏。黄土地里刨嘴,肚里要没这些干货,咋背日头,咋扛岁月?关中男人糙手大脚,扯了大嗓门深耕、细耙、精播、勤锄、严收时,要蹲,要跪,要手提肩扛、膝抵足蹬,最费衣服的肩、肘、膝、裆。关中女人对此了然于心,她们有的是妙手。
农闲时候自不必说,便田埂上小憩,关中女人都决不会闲着,怀里掏只千层底儿,针尖头发上妩媚地一批,上了蜡的麻线便在鞋底儿上奏出来悦耳的曲子。这时刻,她们头顶的帕帕儿必定要缠到手上的,绕了麻线,咬牙根儿上劲,把柔情,把祈愿,把一辈子铁了心的苦乐相随、风雨共担,都密麻麻纳进了鞋底里,盘出来各式各样的花结。那时候的关中女人,头一个精到的女工多半正是纳鞋底,而订亲时送给未来女婿的信物,也必定是一双结结实实的手工布鞋,白底,黑帮,很有股一清二白的味道,千层底能弹出金属音,穿到脚上,怎不激发心劲、干劲和闯劲?
与这双鞋相配的,多是一条雄纠纠的大裆裤。秦人尚黑。关中人对黑色的偏爱,既有历史源流的影响,更体现着他们天地人和的观念和刚直坚忍的性情。关中大地,四季分明,这身黑荣不争光彩,枯不夺眼目,是对山、水、草、木的致敬和还礼。黑属冷色,吸收着全部光线而不反射,恰如关中人冷面热心的性情;而秦腔戏用黑脸隐喻人物的忠耿刚正,不正暗合着关中人的性格?关中女人木尺量、土块画、铁剪裁、钢针穿、棉线缝出的这条大裆裤,貌似大拙,实则大巧。“板凳不坐蹲起来”,是关中男人的日常习性。点瓜、种豆、磨镰、割麦、铡草、劈柴、编筐、挑担、扛袋、拔草、搓绳,乃至集市上掐码子、田埂上抽烟袋、墙根处耍嘴皮……哪一样不是双膝一屈蹲下去,蜷作一个千斤顶状?就连吃顿饭都不消停,老碗一端去门外,一人蹲一个大碌碡,夸他们那副好牙口和好腿脚。如此,裆部要不宽松肥大,不单吃不上力,还最容易丢丑。关中女人心目中,男人丢丑,那无异打她们的脸。关中人把脸看得比命金贵。
关中男人的大裆裤,裤管宽,裤裆大,通体皂黑,却于裤腰上接了半尺宽的白织布,腰里一捻,蒜辫儿似的裤带扎紧了,白裤腰往下一翻,个个就像煞住了力道的摔跤手,威风凛凛。他们大都每人备有一副绑腿,或一截细布绳,或一截宽布带,必要时裤脚一扎,没了挂碍,走路干活,格外利索。讲究人膝盖处扎一护膝,废布头拼接成的,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角。但凡要用膝盖出大力,这道厚厚的护膝就派上了大用场。这确凿不是用来护腿,而是要保护他们的裤子不被早早磨穿。那时候民间戏说,南方人遭抢,先舍财保命;而关中人遇劫,则会梗了脖颈大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江南的才子北方的将,陕西黄土埋皇上,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关中男人,在世事流续中把命看得很贱,他们更看重用命能够赚来的责任、道义和尊严。
关中女人疼惜她们的男人。“囤里的粮食面里的碱,男人的衣服女人的脸。”日子再困苦,岁月再艰难,她们男人身上的单衫、夹衣、棉袄,必一样不缺,浆洗得平展,缝补得熨帖,木棒槌捶得挺挺括括,针角细密得无迹可寻,身上一穿,甭提多带精神。天热时敞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上面亮渍渍一层汗珠;冬里缠一围腰带,便无惧寒风霜雪,披星戴月去跋山涉水。拉车、挑担、扛包,肩头围一条半分厚的椭圆形垫肩儿,针线密实,有的还会绣上图案,既能保护衣服,又能减轻压迫,是关中女人对她们男人的细心呵护。歇脚时个个怀里掏一只烟荷包,装一锅旱烟末子吧儿吧儿解乏,目光却穿过缭绕的烟雾望向家园,他们知道,那些个包了头巾、戴了筒袖、穿了大襟棉袄的女人们,正守在家园,期待着他们能够满载而归呢。磕去烟灰,揣好烟袋,说声“起”,一溜儿皂黑的身影便又扑进了黄土里,随即而起的,是苍凉激越的关中老腔:“十八年学会务桑田,十八年玉手结老茧。十八年霜染两鬓斑,十八年乡邻常照管……”人生那些酸甜苦辣的滋味,都包含其中了。
黄土地上趟出来一串千层底踩出的坚实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烙在风雨中,亦被风雨消磨。但却铁定消融进了黄土胸膛,化作了一种黄土魂。
作者简介

张宗涛,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陕西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从事文学写作教学三十余年,业余有中长篇小说、散文、学术论文见诸《小说月报·原创版》《北京文学·精彩阅读》《长城》《四川文学》《中国报告文学》《社会科学战线》《人文杂志》《海南大学学报》。多篇作品被用于初、高中语文试题,部分小说、散文网上阅读量超过10万。出版散文集《一枝清莲》、小说集《地丁花开》、理论专著2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