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代黄锦绣花鞋
成败一妇人
万历皇帝的一言九鼎,让几乎难以招架的张居正在夺情事件中顺利胜出。皇帝发声如此及时,其实与一个女人密切相关。
她就是皇帝他妈李氏。李氏与张居正的关系十分亲密,绝非民间或野史的胡乱猜测。明代宫禁甚严,李氏与张居正即使有相互倾慕,也只是精神层面。李氏出生低下,但为人严谨,十分聪慧,特点就是源于自卑的超强虚荣。张居正则刻意满足李氏的心理自尊,万历元年( 1573 )他奏请为李氏上尊号为慈圣皇太后,万历六年加尊号慈圣宣文皇太后,万历十年又加尊号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
张居正当政始终,李太后都给予其信任与支持。皇帝幼小,母亲作主,李太后与张居正又关系密切,逻辑上的结果就等于张居正作主,所以张居正有一句口头禅:“我非相,乃摄也!”
摄,就是摄政。这意思,张居正这个首辅,与任何一任首辅都不同,也不是宰相,而是摄政王,是代替皇帝处理国政。这种现象在明代绝无仅有,但同样是事实。

明代红绸地绣秋千仕女膝袜
李太后在国事上对张居正绝对信任,家事上对儿子绝对苛严,这是她两大鲜明特色。没有这两点,就没有张居正的成功。有了这两点,也就有了张居正的失败。正是这两点,万历皇帝与张居正之间的日渐微妙,最终恶化而发生实质性逆转。
李太后的家教风格,让万历皇帝朱翊钧长期处于压抑氛围。朱翊钧从小就很聪明,也很玩皮,这都是“好小孩”的共同特征。由于丈夫死得早,李太后的全部希望就在朱翊钧身上,特别害怕儿子不能成才。朱翊钧有时不愿读书,李太后知道后总是又气又急,马上将其召来长时间罚跪,严加训斥。对儿子的家庭作业查得也紧,朱翊钧每次听课回来,李太后总是让他复述内容。明代的早朝都是在日出之前,朱翊钧只是一个儿童,起不了床那是正常的。李太后总是准时来到朱翊钧的住处,大声招呼,督促穿衣梳洗,直到小皇帝乘车离去。
李太后的态度与示范,让侍奉朱翊钧的宦官们都受到影响,只要朱翊钧做出不妥的事,事无大小皆严加管束。当然,打小皇帝的事是不能干,但他们会及时报告给李太后。
张居正对朱翊钧的教育,是在进一步完善这种家庭教育的“严母”模式。有一次,张居正教朱翊钧读《论语》,朱翊钧一不小心将“色勃如也”读成了“色背如也”,张居正勃然大怒:这个字读“勃”!
朱翊钧吓得发抖,赶紧纠正,并没有耍小孩子的脾气。张居正的教学方法的简单粗暴,这在明朝的“帝师”中是找不到先例的,张居正的潜意识里已很有些“太上皇”的色彩。
当然,张居正的本意还是好的,他想培养出一代明君,从而开创出千古帝业。内有李太后,外有张首辅,一对“严母”加“严父”的黄金搭档下,朱翊钧就是这么度过了童年。
从依赖走向独立,青春期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的必经之路,朱翊钧的青春期自然来临了。在太后与首辅的两大羽翼下,朱翊钧工作上显得轻松愉快,生活上开始丰富多彩。宫中的娱乐生活的多样性,无非是比民间上档次,所以朱翊钧的日常娱乐活动主要是跟宦官斗蛐蛐、喝酒。

明代狮面纹金镯
万历八年( 1580 ),虚龄十八的朱翊钧闹出了“娱乐门”事件,张居正与朱翊钧间关系开始变得敏感而微妙。
这天朱翊钧酒后宫中闲逛,遇见了一个当班的宦官。朱翊钧随口说:过来,唱个曲给我听听!
遇上这种事,机灵点的都好应付:要么随便哼几句,把这事打发过去,反正对方喝醉了酒,你着不着调他也分不清,唱的什么词他也听不明白,就算骂他也不会有事;要么好好地展示才艺,偶然的一次机会,说不准就是日后飞黄腾达的机遇。
但是,朱翊钧遇上了一个厚道得不能再厚道的人:他既不会真唱,又不会假唱,站在那儿干发呆,声音与动作一个都没有。朱翊钧见对方没有反应,接着催促。厚道确实是无用的别名,皇上一催,这宦官连发抖都不会了,索性成了僵尸木鸡。朱翊钧的火腾地就上来了,狠狠地将其打了一顿,又命人将其按在地上——杀头!不过,没有真杀,朱翊钧为的是出气,最后仿效曹操“割发代首”。
万历皇帝的闹剧,冯保火速报告了李太后。儿子不成才,李太后又气又恨,叫来朱翊钧,令其跪下。一个大小伙子,跪得眼泪哗哗地流。
儿子耍酒疯,老娘施家暴,原本跟张居正没一点关系,论打“小报告”那也是冯保。但是,坏就坏在李太后属于家庭妇女,没文化又有文化,有文化又没文化,她喜欢尽其所能,对儿子实施“精神疗法”。
——李太后用来吓唬儿子的人是霍光。就在朱翊钧认识到自己错误,作深刻检查时,李太后扔给他一本书,朱翊钧接过一看,冷汗出来了:《汉书》“霍光传”。
霍光,汉武帝托孤的那一位。霍光可不是光说不练的主,刘贺当了二十七天皇帝,霍光即以“淫乱无道”把皇帝给废了。李太后拿《汉书》,无非是告诉儿子:别以为自己当了皇帝,就可以胡作非为,这后果……娘教育儿子,吓唬为主,不可能是真要这么做。她说的“霍光”,无非是吃小孩的“狼”或“老虎”,属于恐怖符号,也不一定是实指。
但朱翊钧已不是小学生,《汉书》引发了他的深思。真有废皇帝的“霍光”,会是谁呢?
李太后的无意之举,让这个答案清晰起来。她觉得儿子的口头检查还不够分量,必须白纸黑字,留下书证,今后儿子如果再出错,把这张纸拿出来抖一抖就行了。为了使这份“检讨”认识到位、措施有力,她叫来了张居正。在她的印象里,也只有张居正能写得比自己想象得好。
写这种文章,张居正是立马可待。但在这一刻,朱翊钧也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人,正是这个眼前人!
朱翊钧对张居正的敌对情绪,开始滋生。
李太后无意间则不断强化朱翊钧的记忆,每当儿子表现欠佳,她总要强调这么一句:使张先生闻,奈何?
这段话的意思,应该是这样的,并且着重点在恐吓上:你这样搞,要是让张先生晓得了,怎么得了?!
作为一个老太太,家教的科学手段并不多,哪个顺手,她捡哪个。主观上,李太后是始终支持张居正的,并不是想离间君相间的关系。事实上,她又是哪个刺激逮哪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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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皇帝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张居正完全察觉到了。几乎奋斗了一生,如今功成名就,他不想重复“昨天的故事”,权衡利弊,决定辞职。
但是,报告前边送上去,后边就被退回来了。万历皇帝不同意,那是小伙子确实聪明。对张居正反感,是因为他管得太宽,简直是多管闲事。彻底拉倒,正事都不干,有点玩滑头的味道。况且,真要回家,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不能让全社会都觉得皇帝也干“过河拆桥”的事。
张居正要辞职,李太后根本就没多想,坚实反对。
过了两天,张居正再次上书。这次,他的话改得更委婉了:请假休息一段时间,皇上要是有事,我再回来吧!
这么一说,双方都有退路。
万历决定批准,结果李太后又掺和进来了。她不是责怪张居正不负责任,而是狠狠地训了儿子一顿: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做商量!
万历皇帝才十八岁,离三十岁还有十二年,太遥远了吧?“等得我花儿都谢了”,这玩法一点都不快乐了。无论于公于私,李太后的态度都算不上错。但是,她这种不计方法的火上浇油,则一步步将张居正逼上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