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英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馆旧址
喀什噶尔的色满路中段有酒店名“其尼瓦克”，初不解其何意，经查，实为“Chinesepark”之音译。忽然觉得此译者真是妙笔生花，何以把英语译出了波斯风、突厥味？这天略有空闲，专程到此一游。不为美食华屋，这里百余年前曾是英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馆（二战后改作印巴领馆）；它在众多的西域著作中译作“秦尼巴克”。酒店后院一株遮天蔽日的圆冠老榆树下，可见一排英伦乡村风格的坡屋顶平房，局部有塔楼和凉台。在城市扩张中，当年所谓“中国花园”，不过残存如是一隅。据说它曾沦为车马店，继而被改造成汉餐厅，如今门窗紧闭、凋敝破败，我们只能止步于门外了。
英使觐见乾隆皇帝，请注意马戛尔尼之胡跪。图源网络
有关秦尼巴克，不妨扯远些，从1793年乾隆80大寿说起。康乾盛世，“万国来朝，四夷宾服”。此前闻所未闻之“红毛国”亦“远慕声教，倾心向化”，“十全老人”得瑟不已。自18世纪60年代始，英国因工业革命和“七年战争”而跃居全球性殖民帝国。当此时，中国这个占全球3/4人口的东方市场尚未开放。英使马戛尔尼受英王委托谈判贸易，清廷的聚焦点却是朝贡关系。英方随赠的蒸汽机、纺织机甚至卡宾枪等，几乎是它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全付家当，在乾隆看来不过“奇技淫巧”。他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籍外夷货物以通有无”。这位爷选择性遗忘胡瓜、胡豆、胡萝卜等两汉两晋沿丝路来自西亚和番茄、番薯、番椒等宋至元明经海上丝路引于美洲的历史，只会坐定胡床闭眼胡吹，可惜他老人家此时仍吃不到苹果。
“天朝上国”皇恩浩荡高格待客，但坚持英使须行“三跪九叩”大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老马甩脖子连说“No”。记得匈奴最疲弱时终而对汉称臣，汉使命其“伏拜受诏”，只见单于“顾望有倾，乃伏称臣”。好个“顾望有倾”！匈奴尚且如此，况我“日不落”霸主？扯淡数日，各让一步，老马同意单膝跪拜。莫高窟328窟经米国烂崽兰登•华尔纳哄骗王道士而盗往哈佛的胁侍菩萨即此礼仪，中土谓之”胡跪“。乾隆爷自是不怏，生意免谈。老马归报英王，说马可波罗所记差矣，中*帝国华**“只是一艘破败不堪的旧船，所幸有几位谨慎的船长才使它在近150年间没有沉没”。半个世纪后，英人以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大门。尤可笑主战派小斯当东，他13岁随了副使老爸来华，曾与中国皇帝“亲切交谈”。乾隆爷趣其一头红毛，赏他一只绣荷包。
英国总领事马继业在喀什噶尔。图源网络
第二次*片鸦**战争时，有英人名马格里，随好友戈登来华。相传他是马戛尔尼之子，从时间上看，可能为其家族晚辈。他随后辞去英军职务而受雇于淮军，曾介入洋务运动，主持金陵制造局；旧上海有条路曾冠以其名。李鸿章进剿太平天国时策反其苏州守将“纳王”郜永宽，受降后却诱杀之。洋枪队总领戈登以为太不绅士，冲冠一怒拔枪决斗。李中堂秒变“李跑跑”，援请马格里斡旋。大马在战俘营竟与“纳王”爱女一见钟情（或有赎罪之心），居然喜结连理，连诞三女一子。此子继续姓马，名继业，寄望于子承父业。好了，再厚的包子皮也该咬到馅儿了。
马继业1867年生于南京，先回英伦受教，随后考进印度英国政府，1890年因中文流利而随荣赫鹏远征军进驻喀什噶尔。这个在中土称“洋鬼子”、在英伦被骂作 “ChinesePig”的混血儿，竟在中国*场官**混得如鱼得水。他会用筷子吃饭、用燕窝请客，逢人打千作楫，见官跪地磕头，甚至连突厥语都学会了。他假借测绘手段，把大片中国领土划入英属印度，从而诱发1962年中印交火；当然这是后话了。
“约翰牛”早在1868年就利用阿古柏叛乱与“北极熊”明争暗斗抢夺地盘，并于1908年迫使清廷同意其在喀什噶尔设领事馆，1911年晋为总领事馆。马继业因其在*疆新**的“杰出”表现而荣膺首任总领事，直至1918年退休。其间他不遗余力刺探情报、偷运*片鸦**，尤其像搅屎棍一样，干预当地政府、扶植“东突”势力，并多次插手领土争端，乃至葱岭一域经年累月鸡飞狗跳，成为彼时西陲*乱动**的重要策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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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站在老榆树下，唏嘘复唏嘘，进而失神凝望。这废弃的老房子，曾是阴谋家、冒险家、传教士和商贾的乐园。小马老婆凯瑟琳在《一位外交官夫人对喀什噶尔的回忆》里说，“人们用八种语言交谈着——俄语、英语、瑞典语、法语、汉语、维吾尔语、印地语和波斯语”。我想起了斯坦因、冯•勒科克。或许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午后，他们以深色吊带裤扎了宽松的白衬衫，就悠闲地坐在榆荫下胡床上，一面喝咖啡或品红茶，一面闲侃未来在华的考古探险。或许正是这马继业，给他们像足球开哨那样抛币挑边，以致我走过的克孜尔、吐峪沟、克孜尔尕哈、森姆塞姆、库木吐拉诸多璀璨至极的西域佛窟不见一铺完整的壁画；当然河西走廊那串佛陀遗珠，比如藏经洞，亦未幸免于难。唉唉，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怎样的国度，以及怎样的人生啊！
原英国驻喀什噶尔领事馆旧址的圆冠榆树
斯文•赫定说，喀什噶尔是全世界离海最远的城市。在我看来，它也是百余年前华夏苦难史的一个缩影。尤其马氏家族三代人的在华经历，见证了旧中国那段贫穷落后却又妄自尊大的耻辱与挣扎。马继业以78岁死于1945年。他没能熬过四年以后，亲眼见证喀什噶尔总领事馆永久性关闭。还记得楼兰王那句牢骚话吗？——“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这世界似乎从未安静过，和平总是源于战争。国际间如有所谓生存法则，我想，无非“弱国无公义”、“弱国无外交”、吾辈当自强。
[附注] 英伦马氏家族并非三代人。求之度娘，马戛尔尼1737~1806，享年69岁。马格里1833~1906，享年73岁。马继业1867~1945，享年78岁。推知，老马死后27年大马出生，大马在34岁上得子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