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官令仪
《小艾》是张爱玲在新中国成立后发表的一篇小说，虽没有《色戒》《金锁记》那样有名，但却独树一帜。这篇时间跨越晚清、民国和新中国的杰作里，不仅揭露了国民政府的黑暗，也流露出对无产阶级政权的信任和希望。
女主人公小艾，在小小年纪，就被卖入了豪门席家当丫鬟，她受尽了席家太太、老爷和女佣们毫无人性地虐待，更是被席五爷性侵，怀孕后又被席五爷的姨太太暴打，流了产，留下一身病。
女佣陶妈的儿子有根看上了小艾，但陶妈死活不同意，棒打了鸳鸯。就在这时，小艾遇见了贫穷的工人冯金槐，两人在磕磕绊绊中历经艰险，走在了一起，准备迎接新生活的到来。
整篇作品里，都充满了屈辱和压抑，小艾在腐朽颓败的席家，就如一只待宰羔羊，她的世界里没有美和善，有的全是来自他人的恶意。不过尽管孤苦无助，小艾却并没有因此泯灭人性，她也渴望逃离，希望拥有正常的爱情和家庭生活。
在小艾的生命中，有三个男人对她至关重要，一个是她的噩梦，一个是她的过客，还有一个是她真正的归宿。她的女性意识觉醒之路，就是一部新旧时代交替的血泪史！
席五爷：晚清遗少对她的摧残，是旧时代的梦魇
小艾被卖入上海席家时，只有七八岁，脸上满是对未知的恐惧。她是给席五爷的五太太做丫鬟，这五太太的婚姻，本就是个悲剧。
席五爷是晚清遗少，吃喝嫖赌爱挥霍，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一房太太，三个姬妾。大太太不幸死了，留下一子一女，因为要娶新太太，席五爷便把姬妾打发走了，只留下一个最宠爱的三姨太。
五太太就是这新娶进门的太太，他和席五爷算起来还是表亲。出嫁前，娘家人叮嘱她，过门后要给三姨太一个下马威，不然以后日子不好过。没成想，这倒得罪了席五爷。
于是，五太太自过门后，就失了宠，过起了守活寡的日子。她在席家性格变得懦弱，对婆婆和小姑子曲意逢迎，对伺候她的女佣陶妈和刘妈，也不敢过分支使。
席五爷在家里待不住，索性带着宠爱的三姨太搬了出去，他曾当过清朝的官，辛亥革命后又在民国政府当官，对他来说，爱不爱国的似乎没那么重要，最紧要的是钱和女人。
就是在这种环境里，成为弃妇的五太太心理逐渐变得扭曲，爱嫉恨，也恶毒。不过，对丈夫，甚至三姨太，她都是一副讨好的嘴脸，因为这样，她就可以过委曲求全的奢侈日子。
小艾成了五太太的丫鬟后，就成了家里最没地位，最底层的人，五太太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她出气，动不动就打骂，嫌她笨手笨脚，“无论什么东西砸碎了，反正不是她砸的也是她砸的。”
小艾于是经常被罚跪，罚不许吃饭，就连女佣陶妈也仗势欺人，动不动就给她一个耳刮子。
小艾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她变得阴沉而呆笨，渐渐地连自己的父母和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了，她的生活只剩下昏乱和迷惘。
旧式封建大家庭，对人性的摧残可见一斑。少爷们挥霍无度，太太们整日打麻将，家里养着猫狗宠物，还有一群女佣厨子帮工，照顾着他们这些上层的蛀虫，他们个个势利自私，麻木不仁，没有了基本的善恶是非观念，爱国更是无从谈起，可悲可叹又可怜！
席五爷在南京谋职，一天突然来信，要五太太去南京。五太太受宠若惊，就带着小艾，还有陶妈、刘妈去了。
没曾想，这一去，竟成了小艾的噩梦。
在南京的家里，五太太和三姨太、席五爷相处融洽。其实，席五爷是因为挥霍完了家财，要用五太太的首饰换一笔钱，所以才叫她到南京来，当然五太太也乐意。
一天晚上，五太太和三姨太去看戏，女佣们也都出去了，只留下小艾一个在家。不巧的是，席五爷回来早，在五太太房里见着了已长成大姑娘的小艾。
小艾自是有一种年轻女孩子的风情，席五爷心猿意马，起了歹意。他不顾小艾的拼死抵抗，强行和小艾发生了关系。
此后，席五爷有事没事，就爱往五太太这边跑，不用说自然是来找小艾的。对于此事，小艾不敢给任何人说，只能在夜里暗自哭泣，在心里恨透了席五爷。
不曾想，一次陶妈撞见小艾从席五爷那里跑出来，联想到小艾最近吃东西总恶心，早就猜到了几分，和刘妈说了，很快传到了三姨太那儿。
三姨太大怒，跑到五太太房里，揪住小艾就是一顿打，还在肚子上踹了一脚。并说这是五太太想利用小艾生个孩子，以此博取席五爷的欢心。
三姨太和五太太都没孩子，对于小艾怀了席五爷孩子这事，自然愤恨不已。五太太刚开始还想，要不就让小艾生下来，自己养大，也好有个筹码，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流产了，竟是个男孩。
自此，三姨太和五太太撕破了脸，把席五爷也拿捏得死死的。五太太把所有的恨都转嫁发泄到了小艾身上，席五爷对小艾也不闻不问，不管她的死活。
小艾一病几个月，席家不仅没给她请大夫医治，还想把她卖掉。可是小艾已经不成人样子了，也没人要。等到能下床干活时，她又成了更卑贱的女仆。
就连席家的下人，都说小艾是妖精，*引勾**席五爷，想攀高枝。五太太更不用说了，对小艾的态度也更加恶劣。
小艾跟五太太又回到了上海的席家老宅，过起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有根：来自底层的爱，唤醒了她沉睡的人性
小艾成了五太太的忌讳，“别人谈话中只要偶尔提到一声小艾，五太太立刻脸色阴沉下来。”
五太太越发的怨恨，她弃妇一样的生活，除了怪她娘家，怪她婆家的人，现在又怪上了小艾。
席家老太太，也就是席五爷的母亲去世后，席家的兄弟们分了家，席五爷因为平时挥霍掉的太多，所以并没有得到多少财产。
五太太带着陶妈、刘妈和小艾等几个仆人，租了个二层的小房子，住了下来。席五爷自然是不住在这里的，也不住在三姨太那里（她也失了宠），而是和上海一个当红*女妓**鬼混在一起。
五太太依旧每天打麻将，把宠物猫看得比小艾的命还贵重。不过小艾的病渐渐缓了过来，二十三四岁的她看上去很是秀丽，每当席五爷来，她都会避开。
陶妈有个儿子有根，来上海谋生，借住在五太太家里。有根对小艾很喜欢，总是找机会和她说话，小艾为难，选择了回避。
因为陶妈总防着小艾，她知道小艾那段不堪的历史，总认为小艾是一个不安分守己的人，是个妖精，生怕把她的有根给诱惑了。
但有根不知情，一次还给小艾偷偷买了一双袜子，一瓶雪花膏，“你就拿着吧，你不拿就是嫌不好。”小艾没了主意，可终究是没拿。
不料这事被陶妈知道了，带着满腔怒火骂有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娶媳妇要娶个好的！”
可有根就是忘不了小艾。一天夜里，小艾出门去找五太太的猫，回来时其他人都睡了，是有根给她开的门，灯光照着小艾冻得红扑扑的脸庞，让他看得醉了，从此更加喜欢小艾。
有根在一个货店里找了个事做，住在了店里，可还是时常回来，对小艾也很热情。日子一长，小艾也有些心动了。
小艾从来没有感受过别人的爱，心门早就封闭锁死了，是有根，让她重又看到了生活的一点希望。小艾知道，要离开席家，除了嫁人，再没有别的办法。
但是，想到要有个陶妈这样的婆婆，小艾心里就有点发怵，她早已受够了气，不想再受陶妈控制。况且，小艾觉得有根也不像一个有志气的青年，就算嫁给他，也还是一样憋屈窝囊，过不上好日子。
不过，有根的爱，却也让小艾沉睡的人性渐渐苏醒了，她看到了生活美好的一面，知道生活中不只有腐朽枯萎和盛气凌人，也还有值得追求的东西。
小艾本性是怎样，我们并不知道，但自从来到席家后，她周围全是恶意和欺凌，她见到的都是人性里最阴暗的一面，要是长久下去，她难免会变得和五太太一样，狭隘怨毒。
好在，小艾在思想和人性定型前，遇到了可以改变她的人。有根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过客，而真正让她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是更穷苦的工人冯金槐。
冯金槐：救她出牢笼后，贫穷和病痛再也压不倒她
在小艾住的弄堂对面的楼上，经常有一个青年坐在那里看书，小艾去晒台上收晾晒衣服时，总是能看到他。
小艾因为没读过书，所以对读书人格外崇敬，她也因此对那个读书青年充满了幻想。
青年叫冯金槐，是个小印刷厂的排字工人。一次，五太太的一只猫跑到了对面的楼上去，小艾去找时，认识了他。
冯金槐主动做了自我介绍，这让受惯了冷落的小艾很惊喜。金槐说他们住的楼上老鼠多，小艾便说，等五太太的母猫生小猫后，送他一只。
作为住在同一个弄堂里的邻居，金槐对小艾的底细略知一二，他很同情小艾的遭遇，对小艾的过去并不在乎，他只知道她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好人，很喜欢和她聊天。
每周星期日，是冯金槐休息的日子，他总是会到楼下的公共水龙头那儿去洗衣服，小艾也便常去提水洗菜，两人开心地聊着天。
自此小艾的心中有了期待，总盼望着星期日早点到来，有时候到了星期一，她的记忆也还停留在前一天，和冯金槐在一起的时光里。
五太太家里一日不如一日了，席五爷变节，跟了日本人，被人开枪打死了，五太太病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年。
小艾心里觉得快意，她最恨的那个人死了，她心里变得宽阔起来。
陶妈的儿子有根，常常和同事出去吃喝嫖赌。但对小艾，他还是很喜欢的，他觉得小艾疏远他，是因为母亲从中作梗。
有根对母亲说，自己一定要小艾，不然宁可一辈子不娶老婆，可把陶妈气坏了。直到后来，有根发现小艾和冯金槐经常在一起有说有笑，这才断了念头。
陶妈知道小艾和冯金槐的事后，给五太太提议，让把小艾嫁出去，她的私心是，这样小艾就不会再*引勾**她儿子。
五太太病得自顾不暇，只得同意了。就这样，小艾和金槐终于喜结连理。
金槐从印刷厂里，带回来几个铅字，给小艾取了个名字叫“王玉珍”，自此小艾终于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普通人，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婚后，两人的日子很是艰难，金槐是从乡下来的，他在乡下读过两年私塾，十四岁的时候就到城里来学做生意，家里还有母亲和哥哥、弟弟们在种田。
小艾小产后，留下了病根，怀不上孩子不说，干活太累还病倒大出血，金槐的母亲冯老太又从乡下来照顾。
后来，日军入侵上海，金槐所在的印刷厂搬去了香港，金槐也跟着去了，本来要带小艾去，但不巧小艾病得下不了床，没去成。
金槐到香港后，时常有信来，后来香港也沦陷了，金槐自此断了音讯，小艾也断了收入来源。
乡下到处在捉壮丁，金槐的大哥、大嫂和他们的孩子，还有两个弟弟，也都逃到城里来，住到了小艾家。他们人倒是很不错，但吃饭的人一多，日子就更显艰难。
上海还在打仗，也不好找事做，眼看日子就要陷入绝境，身体稍微好点了的小艾，迫不得已，又开始在一个吴姓人家，当起了女佣。
小艾有时也还回家看看，但房子都被金槐的哥嫂们住着，心中难免凄凉，可是转念一想，都是一家人，理应互相有个照应，于是更加努力地干活挣钱，养活一家人。
几年后，金槐终于回来，依旧一副贫困潦倒的样子，原来香港沦陷后，印刷厂解散，他辗转步行，一路到重庆、贵阳等地艰苦谋生，战事平息后，才得以回来。
在重庆，金槐见识到了国民政府的腐败和投机倒把，物价涨得飞快，他心情黯然，觉得前途茫茫，不堪设想。
加之他回来时，小艾又病倒了，他们去国民政府的医院里看病，受尽冷眼，说小艾是子宫炎，不做手术人都活不了。
小艾不愿做手术，却很想给金槐生一个孩子。两人便收养了一个女儿，取名招弟，金槐也在一个小印刷厂里重新上了班。
再几年，新中国成立，农村土改，农民有了土地，金槐的大哥大嫂和母亲又回乡下种地去了。小艾也重到医院里去看病，医生护士个个态度很好，还给她治好了病。
金槐所在的印刷厂成了国有印刷所，小艾也被招工进去，成了折纸女工，她很爱学习，开阔了眼界，并且很快就怀孕了。
住在宽敞的工人宿舍里，看着崭新的印刷设备，小艾和金槐都看到了一个幸福的世界，在等着他们。
等到他们的孩子出生，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再也不会有小艾那样的悲惨遭遇。新旧时代，至此完成了更替。
结语：违背人性的家庭终究为时代所不容
小艾出身低微，没文化，却很能干。被卖到席家，是她悲惨人生的开始。席家是几乎毫无人性的封建社会的缩影，席五爷纨绔没落子弟的作风，让席家毫无活力，有的只是人性的压抑。
小艾毫无选择和改变命运的机会。五太太看似比她高贵，可是在人性的压抑和摧残中，也都过着没有存在感的生活，更何况是在五太太眼里，还不如猫狗的小艾！小艾就是一个干活的工具。
可她毕竟还是一个女人，是女人就有男人觊觎。席五爷对她的侵犯和不管不顾，让她身心备受摧残。这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如果她要强点，有心机点，为席五爷生个孩子，也许会成为三姨太那样的人物，过上至少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是小艾毕竟人性未泯，她对席五爷一家只有憎恨，她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哪一类人。这是她人性的第一次苏醒，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行善，但至少不会与恶人同流合污。
有根是第二个对小艾有重要影响的男人，如果席五爷是逼着小艾去恨，那么有根则是让小艾有了主动爱人的心。她心中的爱意被激发了出来，主动地寻求解脱和美好的生活，虽然还不明晰，但人性的光辉有了闪现的机会。
有根就像那个新旧更替时代的过渡期一样，他可以变好，也可以变坏，如果有美好的爱情的滋润、有来自父母的家庭的温暖，那么他也会成长为一个有为青年。他最后是做生意发了财，但也不是正当生意。
小艾的第三个男人，冯金槐，和小艾一样是贫苦出身，处于社会的底层。但他有自由，有思想和梦想，而这正是小艾最缺乏的。他给了她希望，两人在一起后虽然依然艰苦，但至少是平等的，自由的，靠自己双手和劳动创造的生活，才与幸福有关。
在三个男人中，小艾也曾充满过矛盾和挣扎。席五爷代表的是欲望，他加给小艾的只有伤害，而有根是个投机主义者，不靠诚实劳动得来的财富，毕竟不靠谱，只有金槐，和小艾是一路人。
《小艾》让我看到，无论吃过多少苦，遭受多少不公的待遇，都不能屈服于权势和富贵欲望，也不能泯灭心性，违背人性终归为天理所不容，只有脚踏实地向前看，才会迎来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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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历史中见天地，于文化中见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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