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警方对老廖家、方向前家、医院地下室细细搜查过,并无收获。卞警官也对尾矿坝做了检查,未发现异常。
上午,梅警官从石家庄打来电话,说道:
“饶队,廖凯旋说,他爸曾经透露过,政府要是不让步,方向前会有大动作。他估计,应该和*药炸**有关,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
整整一天,刑侦大队的所有干警都在忙碌,与老廖走得近的人,逐一传唤,有几人反映,老廖在酒后确实说过,会有大动作。
饶队长、刘群利相互觑看,心知,方向前一日不归案,则一日不安宁。
***
天色初明。
王曦装束完毕,开着一辆宝马轿车,缓缓行驶,曲直站在路边,上车后,又前行,停在无人处,二人眼望手机。
九点整,粉红色手机铃声振响。
曲直接听,说道:
“父债子偿,我替我爸,王曦替Emma。”
电话默然。
“你要是同意,咱就见面,不同意,我报警。”
电话挂断了。
按照之前的商定,方向前不同意,立刻报警。王曦无奈,看着曲直掏出手机,调出饶队长号码。
铃铃,电话又响。
方向前说道:
“二十分钟,赶到1000矿工人村,车里只能有你两人,快点,过时不候!”
汽车沿着山路疾驶。
到达1000矿工人村大门口,停车等待。
铃声又响,王曦打开免提,方向前说道:
“别挂电话,继续开,快点!”
山路雄险,车速放慢,又走三公里,到了开阔地带。
方向前说道:
“停,都下车,打开所有车门。”
二人站在车边,方向前又说:
“王曦上车,原地转圈。”
王曦按照指令行事。
曲直站在地上,观看地势,不远处,一丘独高,四下皆伏,无疑,方向前占据高位,可以远瞰山下,以确定无人跟踪。
“走、快跑,”王曦下车,“一个小时,赶到尾矿坝。”
二人起身就跑。
“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
这条路年久失修,平时,除了倾倒矿渣的大卡车外,鲜有车行,中间会经过1100矿工人村,尽头则是尾矿坝。
跑了二十分钟,道路愈发崎岖,一侧大山怒起,一侧万仞悬崖。
曲直心想,方向前是从后山抄近路,省时省力。
跑过1100矿工人村大门口,二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全身汗透。
“走。”
曲直看时间,还剩半小时。
起身后,亦跑亦行。
转过一山,再转一山,就快到尾矿坝了,山风吹来,嗅到一种硫磺中夹杂着酸液的刺鼻味道。
尾矿坝就在眼下,大坝宽阔,长度近二百米,护坡上乱草杂生。
沿路往北跑,望下去,两山夹峙,尾矿坝大小近似两个足球场,自北而南,水面清浊各半,越往北,水面越重浊,且黄绿相间,仿佛铜铁生锈,两边的山体,寸草不生,近岸处,土地龟裂着、板结着。
王曦实在走不动了,手扶山石,双腿打颤。
曲直体力也好不了多少,看着山路折落反复,心想,直线距离短,不如下去,在尾矿坝岸边走,说道:
“下。”
攀爬下去,脚踩板结土地,若行钢铁上,二人不敢深呼吸,酸液、硫磺味刺激得咽喉作痛。
手机铃声又响,方向前说道:
“把电话全都扔到水里,留着也没用,再走就没信号了。你们继续走,看着旧河道,往上游走,两个小时后,黑龙潭见。”
扔掉手机,向北走。
尾矿坝水面变窄,到了尽头,眼见一条河道,滩石乱草,水流浅浅,汇入尾矿坝脏水中。
不知不觉,绕了一山两壑。
抬眼看去,一道瀑布远悬山间,细如银线,跌落而下又分开两边,若似燕尾双歧,隐入山树绿草中。
再走一程,树草稠密。
转过一道山梁,声音渐响,瀑布层层叠落,仿佛帘幕般宽软。
歇息半小时,再走,见石崖上有三个凿刻大字——黑龙潭,脚踩巨石前行,凉气袭体,瀑布乱珠溅玉,倾入深碧潭水之中,空中幻化出一条长虹,艳丽无伦。
此时,刚到山腰处,海拔1300米,四面重山叠峰,深雄苍莽。
五分钟过去了,不见响动。
望着深潭,形似椭圆,直径不过五十米。
曲直心生疑惑,这么大的注水量,日夜不休,却不见它外流出来。再一看,山体露出了溶洞,心知,水从洞中流走了。走在巨石上,见瀑布两侧,水花溅落到大石上,也因此,旧河道才不至于枯竭。
嘡,一声枪响,土草纷飞。
瞬时,二人趴在地上,抬眼看,眼前一片树木,方向前藏身其间。
“站起来,手举起来,”方向前喊道,“慢一点,脱衣服,抖一抖,用劲抖,原地转圈。”
二人解开衣扣,裸着身体,转了两圈。
“穿上。”
方向前起身出来,手举三八式步枪,说道:
“曲直,你先过来,把注射器捡起来,给自己注射。”
地上有两支注射器,里面仅有100毫克*醉药麻**。
曲直控制住怒气,依言而办,随后,王曦亦同。
方向前转身即走,说道:
“不许说话,跟着我走,保持十米距离。”
三人向山上攀登。
几十米后,二人觉得舌根发麻,动作略比往常迟缓。
仰看天空,日已偏西。
一路手脚并用,胳膊上道道血痕,三个小时后,站到山顶。
这绝巅独立天心,万峰在下,大风四面吹袭,瞬间,吹净身上汗水,放眼望去,四周群山环列拱卫,巍乎大观。
曲直叹口气,面对如此河山,身边却伴着两个恶人。
转看西边,十九弯河水无源而出,正是瀑布的水,从溶洞中涌出,又有支脉汇入,滚滚向远,舜县与河阳县,隔岸而分,河水绕过山,出现在尾矿坝的南边不远处。尾矿坝很小,像是姑娘手中的圆镜子。
下到山底,已是黄昏。
方向前又取出两支注射器,让二人注射。
稍事休息,又起身前行,穿林过溪,来到一座山峰下。
方向前手指着山崖,说道:
“进去。”
一个巨大山洞就在眼前,铁门已被拆除,门框锈迹斑驳,透过乱藤野草,往上看,风侵雨蚀,字迹漫漶不清,仔细看,是“深挖洞、广积粮”六个字,到近前,门两侧,歪歪斜斜地凿刻着“铜墙铁壁、钢铁战士”的字样。
洞内宽阔,大道由水泥铺就,可并行两辆重型卡车,四壁皆是巨石方砖,顶高近十米。
往深处走去,温度越来越暖。
方向前点燃一支松木火把。
曲直知道,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基于冷战思维,人们坚信,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爆发,美帝苏修会发动核战争,于是,全中国开凿了几万个防空洞,而千岭山深处,则有近百个。
走到防空洞尽头,有一个高大水泥圆柱体,这是储油罐。
左右分出数个岔道。
进入其中一个小洞口,道路变得狭窄,有木炭燃烧味道,五十余米后,豁然开朗,面前一个小屋,地上火塘燃烧,门窗、家具均是印心家中的原物。
方向前用枪口指着墙壁,一扇小铁门半掩。
曲直、王曦走去,里面不大,面积近似一张双人床,地上铺着木板、杂草,
Emma蜷缩在地,她被注射了*醉药麻**,两眼微睁,神态迷离,身上睡衣已成条缕,不能遮体,小腿上血痕累累,曲直将上衣脱下,盖在Emma身上。
“醒醒,你醒醒……”王曦搂着Emma,随后,嘶喊着,舍命往方向前身上扑去,“把Emma放走,我替她。”
方向前枪口顶在王曦胸前。
曲直急忙起身,从身后抱住王曦,将她拖到Emma身边,转身再看,方向前脸上露出讥笑、残酷,以及固执的神态。
嘤、嘤,哭泣声从墙角传来。
王曦哭着,她周身软弱,仿佛一根线落地,再也站不起来了。她输了,全部信心、力量都输掉了。
曲直、方向前盯看对方。
沉默着,谁不都先说话,仿佛先说话就是弱者。
啪一声,松枝燃爆了。
方向前枪口一颤,凶相大露,继而,鄙夷地冷笑,说道:
“想知道什么?问吧,我都告诉你。”
“你怎么找到Emma的?”
“我是医生,知道刘香香活不久,她转院,去了中日友好医院。不用说吧?妈要死了,王晨还不回来?我悄悄跟去了,看到Emma。一开始,我也很吃惊,看到她吃的药,知道她是变性人。”
“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杀了王晨,炸尾矿坝。不过,我不杀你。”方向前语调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个稚拙的童话故事,“明天,我给你爸打电话,让他站到尾矿坝下面。他要是去,就是死,不去,那就再也没脸见你了。我想明白了,他活着吧,活得比死还难受,脸红去吧。”
瞬间,曲直洞悉了方向前的内心,几乎可以确定,单师傅说的那个人就是方向前,随之,语速极快,质问:
“那天晚上,你在现场。”
“什么?”
“六月三号。”
方向前下意识地摇头,可是,脸上的肌肉不协调,表情出卖了他。
“你想让我爸和你一样,因为失责而愧疚,对吗?”曲直被激怒了,根本不考虑如何组织语言,以及使用逻辑,“你所谓的*仇报**,不过是遮掩,你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只能用更大的恶,去屏蔽那天夜里你的软弱、你的无力,不是吗?你敢说不是吗?”
“切。”
方向前嘴里挤出这一字,声音很低,眼珠游移着,换了一个坐姿,掩盖着内心的愧意、惭意。
墙上挂着几个老式镜框、奖状。
曲直走去,逐一看,大多是全家合影,又见书柜里有个小镜框,拿起看,是印心,她微笑着,面容清雅,曲直拿着照片,转身走来,举到方向前脸上,逼问: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景,我不知道,只有你自己清楚。可是,你有抗恶责任,你没去做,你逃避了,羞耻吗?”
一下子,方向前脸色赤红,站起身,抡起枪,一声脆响,枪管拍在曲直脸上。
曲直躺在地上,吐出嘴里的血沫子,半边脸一下子肿了,站起身,看到方向前在警惕地后退,说道:
“你比我高,比我壮,我打不过你,这我承认。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敢说出来吗?”
这问题逼得方向前无法回答。
他不敢回忆,更不敢告诉曲直真相。
6月3号深夜,方向前坐着运矿渣的卡车,回到学校,躺在床上,以为印心已经睡了,两边窗户都开着,他听到有声响,便从一楼厕所翻入女生宿舍,到了306门口,探头一看,见有一人,面目不清楚,手里拿着三棱刮刀,在逼迫印心。他赶紧退后,躲在门外,又悄悄离开,一直蹲在小树林里。
火塘边上有水壶,曲直找到杯子,倒水,端到床边,喂着Emma。
方向前拉开柜子,取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三人,又取出三支*醉药麻**,摆在地上。
墙边有一张书桌。
曲直走近,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有文具盒、墨水瓶、纸张,玻璃板下压着印心的遗书。
亲爱的方:
吾爱,你记得吗?
我最后一次,赴省城考试。
试毕,返程。站台上,亲人相送,友朋离别,人人情分难舍。汽笛鸣响,
哨音频催,我坐车上,你站车下,我默然不语,不能落泪,怕你伤心。铅笔
盒中的磁铁断成两半,我将之对齐、分开,如此者三。车动了,我探手寻你,
你拿走了一半磁铁,我手中留一半。
什么是爱?我想,一半磁铁在火车上飞驰,另一半在站台静待,这便
是爱。
吾爱,你当珍重!
车程过半,窗外摇风四起,乱叶飘零。
这一别,为永别,难言之痛有二三,不必言之。
未能结缡,未能执手偕老,深以为憾。慈母在床,你勤守在侧以尽孝。
我魂归寒泉为易,你独在人间为难。我知你隐忍,且心中怨苦甚重,每念至
此,我心悬悬难落,于是,沥泣再言,为人当宽博,为人须宽博!
吾爱,我心难舍!
车近终点,乘客欣喜起身,我独不愿停车。
我记得,那年赴省城考试,你我买了轮椅车,双双并行,推着伯母看水
赏花,老人频频顾我,问道,印儿呀,饿了吗?印儿呀,穿衣暖不暖?沿着
迎宾公园的长廊反复走,伯母反复问。
我早失怙恃,闻言心暖,而今思之,旧事历历,思之凄哽,执笔难言。
吾爱,你可知道?
书至此,心肺片片裂、肝肠寸寸断,尽是心酸茹叹之语,涂之,抹之,
字难成形。亦复何言!亦复何言?
惟向上天祝祷,盼你遇蕙心兰质之佳人,恩爱永年。
时间,于我而言已停,于你,却在行。
四季轮转,寒暑难适,万望自慎,夙夜戒护。
印心
即日绝笔
***
一夜稍睡,三人猜测着,天应该亮了。
Emma脚伤痛不可止,轻声*吟呻**。
曲直耳贴铁门,听不到外屋动静。
王曦敲门,喊着:
“开门,开门。”
门开了一道缝,方向前塞进一块压缩饼干。
这一早,天空阴云聚拢。
于薏薏守在窗前,等了一夜,不见曲直回来,正焦急,听到门响,急忙开门,问道:
“您是?”
洪婶、王子站在门外,递过一封信,扭头边走。
于薏薏急忙撕开信封,掏出纸,曲直留言——告诉饶队长,我和王曦去见方向前。他应当就在河阳县境内,具体位置不详。
饶队长正坐在刑侦大队会议室,接到于薏薏电话,只能劝慰几句,放下电话,又转告给刘群利等人。
中午一点整,刘群利手机铃声振响,方向前连续发来两条信息——《阳鑫集团犯罪证据举报材料》、今晚五点整,我炸毁尾矿坝。
“老饶,咋弄?”
饶队长操起电话,请求省公安厅支援。
同时,曲庸之也接到方向前发来的信息——曲直在我手里,我可以不杀他,条件如下:下午五点,你站在尾矿坝下面。
曲庸之坐在沙发上,少停,看于薏薏进入卫生间,便拉开抽屉,将速效救心丸悄悄握在手里,看着老伴,问道:
“我心脏不舒服,药呢?”
曲母翻找不见,说道:
“等一下,薏薏给你买去。”
“不行、不行,你去吧,快去。”
曲母以为事急,起身后,带着图钉就走。
几分钟后,于薏薏出来了,曲庸之又说:
“你妈去买速效救心丸了,你快去看看。”
于薏薏不虞有他,也赶忙出门。
一分钟后,曲庸之穿上鞋,关门出去,打上车,直奔尾矿坝。
***
舜县国道旁有一个刀削面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来往的卡车司机都在此处歇脚吃饭。
方向前手边摆着两部手机,已经发完信息,低头吃面。吃罢,看时间,一点零五分,放下二十元钱,拿着手机走到路边,将手机扔在水坑里,骑着125摩托车疾驰离去。
不久,到了十九弯河边,将摩托车停在树下,走下岸坡,溯流而上,赶回防空洞。
两点钟刚过,饶队长一行人站在尾矿坝大堤上,频频看表,焦急等待。
两架直升机正越山过岭而来,
五月中旬,河阳县正是雨季来临,云层厚积,天空暗了下来,风大了,树木摇荡,空气越来越潮润。
饶队长感到气压降低,解开衣扣,问道:
“联系上了吗?”
刘群利刚给水利局白局长打完电话,回道:
“他在大浪花水库检查防洪工作,正往咱这赶呢。”
“几点到?”
“四点半。”
“不行,不行,催,快催。”
“没办法,一百公里呢,又是山路。”
饶队长坐在地上,摊开河阳县地图,指着尾矿坝南部,问道:
“尾矿坝向南,距离十九弯河多远?”
“两公里左右。”
二人均在想,敢不敢做决定,疏散十九弯河的两岸村民?县委书记、县长因为火灾,已被就地免职。疏散村民,倒也不用请示了,可是,涉及到几百户人家,
这可不敢轻易做决定。
刘群利手机响起,是白局长发来信息简报——前年5月21日,河阳县遭遇了三十年来的最大一次降雨,持续降雨二十二小时,降雨量达到312毫米,引起山洪爆发,部分山体滑坡,洪水所到之处,造成大面积农田、房屋损毁,死亡7人,失踪2人。
饶队长问道:
“说今年,什么情况?”
刘群利拨通电话,打开免提,白局长说道:
“今天问题不大,估计,降水量在280左右,临界点以下,这只是估计。”
饶队长看着尾矿坝水面,远低于堤坝线,心中稍安,问道:
“尾矿坝决堤,有什么后果?”
“它储水量不大,肯定会造成污染,不过,污水流不到河里去。”
曲直、Emma、王曦挤在小黑屋里,猜测时间,大约到了中午。
咚、咚、咚,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
方向前持枪退到屋中央,看了一眼表,两点十五分,他扔下一块压缩饼干,仿佛在喂流浪狗,说道:
“间隔十秒钟,一个一个出来,慢点走,靠墙站着,吃吧,快点儿,五分钟以后出发。”
三人捡起那块压缩饼干,掰开分食。
“跟着我走,保持十米距离,不许说话。”
出了洞口,才知道,大雨将至。
曲直停下脚步,问道:
“去哪儿,现在几点了?”
方向前转身,拉开枪栓,却不回答。
“你不说,”曲直也不退让,“我们不走了。”
“两点,去黑龙潭。”
方向前见曲直又扶着Emma走,放回枪栓,再转身走。
一路走着,方向前极警觉,听到身后有异响,立刻拉动枪栓,而曲直装着不在意,心里却牢记三八式步枪的操作步骤。
这一路,艰辛至极,Emma两腿有伤,且又体虚,眼见着越走越慢,走走歇歇,耗时两个小时,才登上山顶。
阴云笼罩山岳,四方暗哑,唯有风声过耳。
“一个半小时,必须到黑龙潭,不许歇,”方向前保持着一贯的隐忍,枪口指着曲直、王曦,“我说过,不杀你俩,但我可以开枪打你俩的腿。”
拉开枪栓,举枪瞄着大树,嘡一声,树皮开裂,硝烟味四散。
四点钟整,饶队长、刘群利等人站在堤坝上,眼巴巴地望着空中,直升机该到了。
空中轰响,两架直升机盘旋而来。
饶队长举起对讲机,下令:
“一号机巡视,二号降落。”
“一号机明白。”
“二号机收到。”
一架直升机降落在岸土上。
一个方脸警官下了直升机,快步跑来,身后又跟着八人,说道;
“排爆组报到,请指示。”
“快、快,按照原定计划行动,抓紧排查。”
方脸转身回去,分成四组,一组架设信号*扰器干**,一组排查大堤,另两组排查两岸山体。
饶队长、刘群利登上直升机,掠过尾矿坝,俯瞰下去,山体光秃,无草木,不可能藏*药炸**。无从判断,方向前如何炸毁尾矿坝?
往北飞,见到一条旧河道。
风声啸过,舷窗落上了几个雨滴。
下山时,曲直在前,Emma、王曦跟从,方向前执枪押在最后。
人的潜能一旦被激发出来,迸发出无法想象的力量。遇到险峻处,曲直、王曦几乎是搂抱着Emma在往下爬,略见平坦,才任她蹒跚向前。
黑龙潭本在半山腰,实际距离比想象中少了一半,终于看到黑龙潭。
再也走不动了,三人躺在草石间,两腿打颤,再也不能挪前一步。
方向前看了一眼表,四点半,说道:
“休息五分钟。”
两架直升机停在尾矿坝的岸边,四个*击狙**手坐在岸土上休息。
方脸警察跑来,说道:
“排查完毕,没问题。”
饶队长、刘群利几乎是异口同声:
“能肯定?”
方脸警察举着对讲机,各组逐一汇报工作:
“一组报告,探测器检验完毕,不存在无线引爆信号;二组报告,大坝排除危险;三组汇报,东侧山体没有*药炸**;四组汇报,西侧山体没有*药炸**。”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护坡上跑下三人,当中正是白局长。
几人迎上,白局长腋下夹着一卷地图,坐在大堤上,指着等高线地形图,说道:
“咱们现在的位置,海拔是1100,千岭山最高点是3040。尾矿坝原本是一个湖,1947年,发生了地震,地质发生变化,上游黑龙潭的溶洞通了,水流到舜县,旧河道断流了,水就干了,到了1957年,国家开矿,就把这地方垒成大坝,变成了尾矿坝。”
饶队长问道:
“前年的洪水怎么回事儿?”
“哦,是这,黑龙潭海拔是1300,储水量有限,山洪从溶洞里排不出去,又从旧河道流下来,再加上两侧山体缺乏植被,尾矿坝储水量也有限……”白局长停下,仿佛想明白什么,“啊呀!”
饶队长、刘群利也反应过来,问道:
“黑龙潭出了问题,洪水下来,尾矿坝能承受住吗?”
白局长眼望尾矿坝,惊呆了,说道:
“坏了,堤坝肯定塌了。”
时间到了四点四十五分钟,一切来不及了!
饶队长跑向直升机,喊道:
“快,快、快,黑龙潭。”
大风吹来,南边开始下雨,空气中潮腥气极重。
二十多个小时,曲直等三人仅仅分食了两块压缩饼干,周身虚脱无力,无法起身。
方向前拉动枪栓,喝令:
“走,快走!”
曲直看着Emma起来又坐下,便背起她,咬着牙,往前走。
天色更暗,瀑布下泻,黑龙潭水面仿佛一匹黑绸缎。
方向前率先到水边,俯身大口喝着潭水。随后,曲直、王曦也踉跄到水边,贪婪地喝着水。Emma躺在巨石上,一动不动。二人用手掬着水,往返几次,喂着Emma。
躺在巨石上,三人再也无法挪动半米。
曲直盯着方向前,见他绕行巨石,到对岸,又往下走爬,站到坡底的大树下,扯开一块墨绿色防雨布,钻了进去,再细看,隐约露出一摞子木箱。心想,这定是*药炸**了,目测距离,应当有三十余米。
数分钟,方向前回来,坐在巨石上,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老式引爆器,放在脚下。
曲直见引爆器有半块砖大小,中间有红色凹陷按钮,一切都明白了,大声问道:
“我爸呢?”
方向前根本不作答,从包里掏物品。
曲直又喊:
“我爸呢!”
方向前拿出*醉药麻**,两支注射器,将药水吸入,枪口指着十几米外的一块草地,正是石土交接处,看着曲直、王曦,命令道:
“你俩过去,快点儿。”
二人连滚带爬,躺在湿地上。
“一个一个来,你先注射,”方向前提枪走来,将一支注射器扔在王曦身上,“胳膊对着我。”
二人无机可乘,只得尽数注射。
方向前扭头走去,坐在巨石上,数米外,躺着Emma。
曲直急给王曦使眼色,二人各自从T恤的袖口褶皱里捻出小手术刀片,一边划开臂膀肌肉,一边用力挤出血水。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曲直割了三刀,刀刀近骨,血洇在地。
天空浓云更甚,近似于夜,鼻中嗅到一阵阵雨腥味,气压低得让人窒息,瀑布、潭水也似乎凝滞了,变成一汪重油。
整整五点钟。
方向前站起身,引爆器在左,三八式步枪在右,环看四周,向Emma走去。
“准备好,快一点,”曲直声音微出,默算距离,大约十五米,“你拿引爆器,我拿枪。”
方向前到了Emma身边,附下身,拽她两脚。
二人看着方向前的后背,起身疾跑,方向前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大惊,扔下Emma,转身回跑。
王曦看到方向前距离枪近,折身撞去,被方向前撞开,重重摔在地上。
方向前到底是慢了几步,眼看着曲直奔向枪,只能奔着引爆器而去。
曲直拿到枪,一边退后,一边拽着枪栓,哗啦、哗啦,忙乎了几下,才将枪栓拉就位。
方向前躺在地上,怀抱引爆器,手摁在按钮上,仰看曲直。
曲直瞄准,说道:
“放下,你放下。”
“开枪吧!”
曲直两难,开枪,三人能保住命,却不敢保证不爆炸,不开枪,一定会爆炸。
王曦、Emma也过来。
僵持着。
渐渐地,方向前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脸色变得阴狠、刻毒,以及十足的挑衅。
曲直说道:
“你把自己都骗了,你这么做,不是给印心*仇报**,不是,绝对不是,印心不需要你这样*仇报**。你不认同,是吧?那好,就算你是给印心*仇报**,但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后果是什么?我告诉你,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牙、也没有眼了。这就是为什么印心说,应当宽博。
“从童年开始,这个社会就对你不公正,对你剥夺得太狠了,别人得到的,你得不到,你没有父亲,家里贫,被人嘲笑生理缺陷……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印心被欺负了,她去世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你逃避自己应当承担的抗恶责任,才是最重要的。
“这就是我刚才说,你把自己都骗了。你不敢面对真相,只能用更大的恶,去包裹、去掩盖自己的失责。被你杀的人,就真的该死吗?你把黑龙潭炸了,又有多少人会遭罪,肯定会死人,他们就真的该遭罪、该死吗?你恨自己,却又不敢承认,只能把恨转嫁出去,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方向前的目光在缓缓变化,疯狂少了,痛苦流露出来。
到了此时,曲直觉得,一切语言都是无力的、苍白的,看着方向前,他很可怜,他在竭力掩盖着自己的可怜,却又掩盖不住,那张脸越来越扭曲。
三面大山,黑黢黢地矗立着,安静着。
天边,一条闪电,瘦得就像患有厌食症的女人,稍后,没有听到雷声。
悲哀压抑着曲直,自己无能为力,仰头看着黑天,为父亲、为方向前、为印心、为Emma、为王曦,更为人性中的残缺而感到痛苦。
陡然间,悲哀变成悲壮。
一种强烈的牺牲精神激荡在他心灵中。
曲直调转枪口,对准自己,枪柄递给方向前。
方向前下意识扣住扳机。
三个人都惊呆了。
曲直说道:
“对我开枪吧,如果能稀释你的痛苦。”
枪口又指向Emma。
“也可以对她开枪。”
再指向王曦。
“还有她。”
啪啪啪,几滴雨珠试探性地落下来,在巨石上留下几枚镍币大小的湿点。
曲直放开枪管,说道:
“咱们活在一个病态社会里,周围有很多畸形人格,生活*辱侮**了很多人,不给他们尊严,可是,社会在变好,人也在变好,这说明,人在反思,明白一点,受恶不是施恶的理由……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开枪,也可以摁*药炸**开关。不过,在这之前,你做一件事,默念五遍——为人当宽博,为人须宽博!这句话,是印心在遗书里,对你最大、也是最终的劝告。印心爱你,可你爱她吗?如果爱,那就应该听她的劝告。默念五遍,然后,你再决定吧!”
曲直转身,扶着Emma走,王曦跟上。
风从西面汇集,将大树的枝叶往一处驱赶,树冠收束起来,摇荡不安。
三人走出巨石,正要攀下去。
“等一下,”方向前喊道,指着Emma,“你过来。”
Emma走近。
方向前举枪瞄准,低声说道:
“站住。”
嘡一声,*弹子**打在Emma大腿上,一片皮肉撕开、飞出。
曲直、王曦赶紧跑来。
方向前松开了枪。
曲直背起Emma,王曦搀扶着,走下巨石,走在老河道上。
突然,前方一道闪电,像是利剑一样直插下来,紧随其后,啪啦一声,雷声霹雳作响。
红点频频闪烁,两架直升机飞来。
暴雨不分丝缕,像是一整块幕布,沉重压下。
又是闪电,这次就在头顶上,它奇形怪状,如同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天空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纷纷落下,雷声轰然,群山响应者,左激右荡,长久不息。
方向前两手握着枪管,脚趾扣着扳机,风将衣襟掀起,雨又将衣襟压下。
嘡,枪响了。
雷声压住了枪声。
曲直没有听到枪声,他背着Emma,往前走。
此时,曲直比任何时候都相信——道德自新是人的义务,并且,人性中有善。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