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眉山青松苍翠,一栋栋屋舍星罗棋布围绕在山脚下,绵延形成一个古朴村落。
轻风徐徐,掀起一阵淡淡的荷花香
裴缙缓步停在斑驳的牌坊下。他曾看过一本地方志,想起此地的一段过往。
百年前,眉山下曾经历一场戎狄侵掠,胡人杀烧抢掠,无恶不作,许多妇人不堪受辱,忠贞不屈,自戳而亡,清澈的眉河被染了半江红,后来百姓立下牌坊祭奠先人,其中一名妇人尤爱荷花,她的后人在牌坊下蓄了一缸水,引活泉入缸,植下一截藕,入夏便开出一株俏立的红荷,红荷下铺着几片睡莲午阳直射,睡莲慵懒乏力卷起个身,似打着哈欠。
裴缙王心早已誓着黏黏的汪液,他捧起一绞水,轻轻洗涤,水珠如出跌下 一圈圈涟漪漾开、荡漾着他清隽的身影,他的心一如那涟漪,久久不能平复。
他害怕这一切只是幻想,只是巧合,又害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已忘却紫禁皇城里那个心心念念她的男人。更害怕她逃出生天,早已有了她的完满,独独留他一人枯坐至天明。
泉水微凉,在他发烫的掌心翻滚,他眉眼似冰,却含着几分不甘的期待,内心似火,又被这抔冰冷的泉水给浇得透心凉。水温渐渐与他掌心相融。
细细密密的麻意一点点窜至他心尖,他深深吸着气,缓缓压下诸多情绪,抬步,独自沿着青石小坡往上走。裴缙清纵的身影穿梭在弯曲的小巷里,气质这与幽静祥和的古朴村落格格不入。青石甬道上时不时有妇人抱着菜篮来往,更有三五个小孩儿你追我打,极是欢快。
路过一户人家后门,见数位妇人围在一口古井前话闲,妇人瞧见他,捧着绣盘匆匆追至门口,村里何时有过如此清隽的男人,忍不住挤在巷子口朝他指指点点,掩面低笑。裴缙浑不在意,市井生活惬意温煦,也难怪她不想入宫。
他来到一条人字形的三岔口,午阳炫目,他执帕擦了擦汗,背着手信步往上,骤然,转角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留芸,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我没事啦,娆娆姐,你吃午饭了没,我煮了鲫鱼豆腐汤,你带笨笨来喝上一碗,"
“笨笨睡了……"
“对了,笨笨今儿还问我,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的?娆娆姐,姐夫还没音讯?"
傅娆将怀里睡熟的孩儿往肩头扛紧了些,挽了挽耳边的乱发,略有些难为情道,“他在边关打仗,谁知道还得多久,不过,边境不是安宁了嘛,想必很快就回来了…"
绚丽的阳光直直打在裴缙的头顶上。他却没有来得及浑身冰冷,凉意一寸寸覆盖全身,他身子僵住,脑海陷入一片空白。来的路上一再告诉自己,若真是她,一定不要生气,她年纪小,贪恋自由也情有可原,他该要宽恕她,包容她,不能吓着她。
可现在,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他仿佛随入冰窖,寒意丝丝入扣,渗入肺腑,他突然嗓子发痒,猛地咳了一声,仓惶间,立即捂住嘴,转身往下迈去。
傅娆听到动静,顿了一下,猛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将孩子塞给留芸,焦急道,“芸芸,将笨笨送去我师母那,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她提着裙摆飞快往下跑,下坡路有些陡,她跑得踉踉跄跄,差点栽倒,抬眸四望,一片月白的衣角从右边巷子口滑过。傅娆深吸一口气,急忙刹住脚步,又折了个方向,往右侧青石巷子追去。
巷子深长,只供两人并行,抬眸,湛蓝的晴空万里如云,留下一线天。
傅娆到底是姑娘家,哪里追得上裴缙,裴缙虽未跑,可步子却迈得极快。
他怒极,脸色青一阵紫一阵,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锋利的刀刃。
他离开,是担心自己一怒之下,对她做出什么事..
“陛下,您等等我.”傅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额尖的汗滑落眼眸,迷离了眼眶。
她这三日,时时做好被他抓到的准备。她不敢逃,也不能逃,怕再惹怒他,便是万劫不复之地,弟弟科考在即,她不能牵连家人。连诈死都未能逃出他手掌心,她不必再做无畏挣扎,更何况经历了孩子的成长,她的心境也在渐渐变化。
他虽骤然离开,她却不敢回避,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便是正面应对,
除了跟他认错,她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就是罪该万死,她就是欺骗了他,还带走了他的孩儿。想起他有咳血之症,傅娆心急如焚,担忧喊道,“陛下,您别气坏了身子,您有什么火冲我来..."裴缙闻言脚步猛然止住,猩红的双眼布满血丝,干红龟裂,寒气逼人,背对着她,从牙缝挤出寒声,“你追来作甚?你不该是盼着朕死,你好无后顾之忧么?"
傅娆跌跌撞撞跑至他身后,还未来得及行礼,听了这话,只觉哑口无言,默了一瞬,望着他高大的身影,软声道,“陛下,我错了,对不起...我任打认罚。"
裴缙不敢去瞧她,他怕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孩子,爹爹,在边关打仗....她诈死果然是为了成亲生子,是为了躲开他。
笨笨?呵呵,这名字可真难听!
他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眉心似凝聚着一团火,他现在就恨不得转身,将这个小女人掐在怀里。他以极大的意志力,克制着,大步往前迈。傅娆这就般磕磕绊绊地追着他到了客栈。
君来客栈早已被暗卫控制,里里外外全部是皇帝的人马
裴缙前一脚迈进,傅娆后一脚跟入,倒也没人拦她她循着他的脚步,气喘吁吁上了二楼。
越过开间,迈过雕窗甬道,跟着他往东折入面江的书房。门口的小金子乍一眼瞧见傅娆,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县主..."
巨大的惊喜龙置看他,他似不敢相信,抹了一把脸,再定睛一瞧,确定是傅娆,痛哭流涕道
'县主,您还活着,您居然还活着,太好了…”小金子手足无措地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傅娆满脸愧色朝他颔首,想与他说道几句,念及里面怒火中烧的男人,难为情地朝他屈了屈膝,大步跨入门槛。小金子会意,含着泪咧着小嘴立即将门给掩上。
傅娆绕过人来高的黄花梨博古架,便见阜帝已端坐在圈椅里,只见他面罩寒霜,眼神沉沉如旋涡,浑身寒气慑人。傅娆娇屬如花,堪堪立在不远处,手绞着绣帕,痴痴凝望他的脸,他面色冷白,眉眼冷隽,于眼角拖出一抹锐利的锋芒。唇红,眼热,可见肝肺火气旺盛,是真真被她气坏了...
傅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一个念头,想治好他的身子。
她往前扑跪在地,含泪唤道,“陛下.."“臣妇有罪,万死难赎,您切莫因为臣妇伤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的…."
裴缙闻言唇齿咬出一抹血色,眼风沉沉扫了过来,涩声问,“臣妇?你是谁的妇?"他字字千钧,砸在她的脑门上。
傅娆僵愣住,这些年奔波在外,独自一人时,她便伪装成一少年,倘若带着孩儿,便是妇人装扮,若非如此,难道让旁人以为她是未婚生子么?是以,人人问她夫婿何在,她便借口夫君远在边关行军打仗,邻里街坊总因此,多疼她几分,也敬她几分。
她是谁的妇?
这话让她作何回答?
说是他的妇,他要么?他认么?
她可没脸,也不指望他会原谅她,眼下他发现真相,能不处死她已是万幸,她还能奢望旁人的?眼泪簌簌扑下,傅娆只觉心头千帆过尽,只余一抹悲凉。
她含泪,一字一句颤声回道,“我不是谁的妇....我也没有嫁人.."垂下眸,泪水如断了线的泪珠,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裴缙震住,所有恼怒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定定望着她,喜上心头,“你没嫁人?"
傅娆咬了咬唇,闭目,面颊被红晕染透,似有血色破出,声若蚊蝇道,“我怎么会嫁给旁人....
裴缙听了这话,扶在膝头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颤,绷紧的神经缓缓卸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无力和瘫软。他陷在圈椅里,好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目光缱缱绻绻朝她投去,只见她穿着粗布裙衫,腰间系着一根湛蓝的腰带,腰如柳素,身姿绰约。她骨架极好,无论何样的裙衫均能被她撑出亭亭玉立的姿彩。
视线落在她交握的双手,纤细的手指略有几分粗糙,可见平日定是辛苦劳作,手骨轻颤,似极是不安,视线往上,从她饱满的胸脯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那夜触过她的那只手不可控地渗出丝丝麻意。
刚才回程路上,一想起有男人对她做那种事,他便动了杀心。
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她与旁人亲密,这会要了他的命。
所幸,没有。"你说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你编的谎话?"他努力克制着,让嗓音听起来平稳。傅娆愧色难当,怯怯地望了他一眼,恰巧被他捉住,
她羞得垂下眸,执帕拽着胸口的衣裳,支支吾吾回道,“也不完全是骗,毕意,那个人...他确实一直在边关嘛.."她声音柔若春水,一点点化开他心房的寒冰,寒意与暖流在他血脉里交汇,他一时僵在那里,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待回味出意思后,只觉得这该是三年多来,他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终是有底气地,将视线一点点挪至那张脸。眸若朝露,灿如春华,当真是粉面含娇.....
虽是梳了一简单的妇人髻,只有一绸缎挽着花儿,缀在发梢
可那张脸无疑是极美的,气色明艳,杏眼如水。
若说以前的她是娇艳的海棠,眼下的她,便是盛放的牡丹,无任何妆饰,却有摄人心魄的美。可见她在外面这些年,过得极好。
皇帝心里起先涌上的是酸楚,甚至是怨恨,到最后只剩下欣慰和欢喜。
她过得好,他也放心不是。
江风从窗口呼呼灌入,卷起他月白的衣角。
这些年,他在边关风餐露宿,落在她眼里,不知是怎样的模样?
她如今是女人家最好的年纪,风华正茂,他怕是老了。
见傅娆始终垂着眼,越发没了自信。
下意识摸了摸下颌,顾忌着皇帝的威严,又欲盖弥彰地垂下,轻轻地将衣摆抚顺,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你倒是过得极好,朕在边关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隐晦地提醒她不要关心自己。傅娆果然抬眸打量起他来,乍一眼瞧去,还真没发觉什么不同。
男人三十多岁,没了少年的轻狂稚嫩,成熟,稳重,有能力,有手腕,会疼人,也会宽容人。周太医说得对,她遇见的,是最好的他。
傅娆细细打量一遭,只觉面前的男人相貌俊美,气度渊渟,一身月白的长衫将他衬得十分清俊,瞧着不过三十出头。
她眨巴眨巴眼眸,坦然道,“陛下也不像是吃苦头的样子,面貌清致,举止儒雅,我瞧着倒是没有变化.."男人的虚荣心获得极大满足,暗自舒了一口气,思量着,该找个什么台阶下,
脑海里募得闪过两个字眼。笨笨 ?
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蹭蹭冒了上来,脸色瞬间沉如黑锅,语气急转直下,
“既是没有嫁人,那个笨笨又是谁?莫不是捡来的娃?"
他亲眼所见自己的孩儿从她身下滑胎,他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讨厌的笨笨,应该是捡来的,也最好是捡来的....他手骨捏得飒飒作响。
傅娆闻言心神一颤,堪堪瘫坐在地上。
她最怕的关口还是来了。
她诈死骗他,已是踩在他帝王尊严的底线,
假如流产,将皇家血脉带走,更是疯狂地戳着他死穴。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腾腾热浪裹着傅娆周身,明明宽敞的空间恍惚变得逼仄。
她将将寻到呼吸的间隙,深深吸口气,匍匐着,勾出腰线柔美的弧度,一点点往前爬,怯怯地仰望他,尾音发颤道,“陛下,我说实话,您能不能不要动气…"
皇帝瞧她这心虚的模样,心已凉了大半截,深邃的眸眼眯出一道寒光。
他呲牙,露出狰狞的冷笑,从牙缝挤出四字,"你说说看..."
傅娆被他的模样吓得脊背一紧,身子抖如筛糠,小心翼翼抱住他的腿,悄悄按住几个抑制暴怒的穴位,颤声道,“孩子是您的.."
语毕,眼睛一阖,死死抱住他的膝盖。
皇帝木了一瞬,抬手将傅娆从膝头拧了起来,掐她下巴迫她迎视,阴晴不定问道,
"你说什么?"
傅娆犹如雨打湿的娇花,双肩微颤,啜泣道,“孩子是您的,当年秋香惨死在我眼前,我恨沈家逼我,不想再加入那皇家争斗,是以用秋香的血,骗了陛下,一来,让陛下有借口外置沈家,一来,我也得以脱身奔赴潭州,陛下,终是我对不住您,我无话可说...
她抿着唇泣不成声,闭目,等待他的是雷霆暴怒
皇帝怔怔盯看她的脸,眉尖仿佛被刺痛,疼得他心一绞成一股绳,他颤抖着,极力压抑看情绪,试图她脸上分辨出后悔,可他看到的唯有坦然。
他气得从肺腑生出几丝寒笑,缓缓将她一松,傅娆就这般跌落在地,神色怔忡地跪在他脚跟。
皇帝一步一步,迈至窗口,又折回,翻腾的怒火与骤然而降的惊喜,在他胸膛剧烈地交错着,久久无法平复,他冲至她跟前,坚硬的手臂掐住她细嫩的胳膊,眼神幽黯,"你竟然让朕的骨血流落民间?"
傅娆泪水盈睫,闭目不言,身子软得只剩下一口气撑着。
他眼里布满血色,狠狠盯着面前的小女人,她娇躯滑腻柔嫩,仿佛一用力,便能将她掐断。
明明该怒,该斥责她,却不知为何,总是使不上力气。
对上这张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脸,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也舍不得怒容相向。
皇帝喉咙募的干痒,剧烈地咳了起来。
“陛下,陛下,您息怒...”
傅娆闻声连忙挪着膝盖上前,帮着他揉了揉前胸后背几处穴位,低声请罪道,“陛下,您打我骂我吧,我辜无怨言,您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呲目,拽住她纤纤玉手,将她往怀里一带,"你的罪朕自然要治,可眼下,朕命你,立刻,马上,将朕的孩儿带来此处!"
傅娆愣了愣,将泪痕擦干,连连点头,“陛下稍候,我这就去领笨笨来见驾。"
语毕,连忙退身而出。
随着她离去,皇帝情绪仿佛被抽离走,心里空空落落的,可随之而来,是细细密密的惊喜。
笨笨的是他的孩儿....
太好了...
不行,他等不到傅娆领孩子来,他要亲自去接他的孩儿回家。
奔至门口,拧起小金子的胸衫,“快去备膳,选些小孩儿的玩具,朕...要亲自去见笨笨..."
车膳本已备好,小金子等人手脚麻溜装好食盒,黑龙卫又自附近的商建店铺里买了许多小孩儿的玩具,一并安置在车厢。小金子亲自牵着马,跟在皇帝身后前往傅家。皇帝脚步又快又稳,带着几分急切,不安,以及难以言说的兴奋。
过了牌坊,顺着那个小坡而上,往东折去,越过几条青石小巷来到一排犀舍前。
门前安着两座匍匐在地的小石狮,石狮西侧用篱笆环成一块菜地,种植着一片绿油油的时令蔬菜,三尺宽的木门大开,抬目望去,门槛内似有一天井,再往里便是庭院深深。
须臾,一道银铃般的笑声自庭院深处穿透而来,
“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小女孩约莫三岁上下,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两根红飘带,衬得那张脸玉华可爱。
她迈着小短腿吭哧地跑,不时回望身后追来的几位孩童,快及门槛时,一个围念,娇憨的身板往前一扑,栽到一宽厚的怀抱里。小女孩吓了一跳,拽住那人的胳膊,水灵灵的眼睛乌溜溜地转,盯着来人。裴缙将面前的小孩提留起来,抱在怀里,迎着绚烂的日光打量起她来。
小女孩眉目如画,极有灵气,被陌生人抱起也不哭不闹,反倒是睁着大大的眸打量他来,粉嫩的小手在裴缙下颌刮来刮去,似摸索到了一点点胡渣,皱了皱眉,那皱眉的模样当真有趣。继而又咯咯直笑,咧嘴天真问道,
"伯伯,你是谁呀?"
一声伯伯快将裴缙的心给叫碎了,他眼底翻腾着激动,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笨笨将手一扬,神色飞舞道,“十里八湾谁不知道我叫笨笨呀。"
十分霸气。
果然是他女儿。
裴缙强忍着心头的情绪,咽了咽嗓子道,“笨笨好,笨笨这个名字极是好听...
浑然忘了自己先前有多嫌弃自己这个名字。
屋内的三个小男孩已跟着跑了出来,几人扶着膝盖停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觑着他们父女俩,“笨笨,这人是谁呀?你又跟陌生人搭话,不怕你娘回来抽你!"
笨笨小嘴一瘪,闹着要从裴缙怀里下来,裴缙怕摔着她,连忙将她放下,依然将她搂在怀里,眼眶发热,哄着她,"笨笨,你认认我是谁?"
笨笨眨巴眨巴眼眸,呆呆注视着他,似不明白他的意思。
倒是身旁一个高的男孩,打量裴缙几眼,又觑着笨笨,忽然间神色一亮 ,“笨笨,他是你爹爹呀,你爹爹回来了!"
笨笨眉眼立即生动起来,扬眉问裴缙 ,"你真的是我的爹爹?"
不等裴缙回答,小姑娘兴高采烈蹦了起来,抓着几个小男孩指着裴缙欢快喊道,
“我爹爹回来了,我爹爹回来了!"
"他是我爹爹!"
"你们快来看呀,我爹爹回来了!"
小姑娘围着院子打了个转,清脆的嗓音回荡在门前山谷间,吸引着远近街坊。
裴缙眼眶不知不觉模糊,
笨笨跟只雀跃的黄莺似的,兴奋地唱起了歌儿,神气十足地拧着几个小男孩耳提面命,
"你们以后谁也不许欺负我....我爹爹会给我撑腰。"
"你,快把那只小花猫还我..."
“你,将摔坏的瓷瓶给我补回来!"
"你...."
几个小男孩被裴缙冷沉的气场吓到,纷纷甩开笨笨的手,逃也似的跑开。
笨笨见他们逃之天天,一双眼闪闪发亮,扶着腰乐不可支,
裴缙眼神追逐着她,片刻都不舍得挪开。
女儿眉梢处处是他的影子。
说来,他宫里虽有三个女儿,却没一个肖似他,若是能寻到一两处像他,便是吹嘘的资本。平康公主生的漂亮却像足了李嫔,纯康公主也生得像虞妃,温柔乖巧,灵康公主谁也不像,瞧见他,总跟耗子遇着猫,躲得远远的。
唯有面前的笨笨,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说这不是他亲生女儿,谁信呀。
裴缙骄傲地将笨笨抱起,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宽大的马车里摆了一张食案,上头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吃食。
笨笨正是贪吃的时候,瞧见一桌子食盒,眼珠儿就挪不动了。
裴缙抱着她坐下,指着那十几样食盒道,"这是爹爹给你准备的零嘴,快吃。"
笨笨坐在他身上,张牙舞爪地要抓点心,想起还未净手,熬熬地,将白嫩嫩的小手举了起来,裴缙被她模样逗乐,亲自帮她擦净,温声道,"好啦,笨笨现在可以吃了。"
“谢谢爹爹!”笨笨笑得见牙不见眼,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吃食,率先将一蛋黄似的糕点塞入口里,脸颊鼓鼓的,吃得津津有味。
“太好吃了...."
裴缙静静注视着她,虽是流落在外,却是被傅娆养得极好,粉雕玉琢的,不比宫里的孩儿差,其至来说,多了几分鲜活劲。笨笨吃了几样,还想再吃,想起傅娆平日的交待,她嘟起小嘴,委屈巴巴望着裴缙,“爹爹,笨笨不能吃了...."
裴缙心疼得不得了,将她抱紧了些,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将她嘴角的糕屑别去,"为何?"
笨笨小脸垮起,失落道,“娘亲说了,不能吃多了.."
裴缙也知不能惯孩子,可眼下哪里舍得委屈她,笃定道,“你吃,你尽管吃,有爹爹给你撑腰!"
“好耶!”笨笨得到鼓励,极是畅意,吭哧吭哧,不消片刻将肚皮吃得圆鼓鼓的,吃完将小嘴一抹,朝皇帝露出满足的笑容,
“爹爹,剩下的留下来,明日再给笨笨吃好吗?"
小孩儿被傅娆教养得很好,不肯浪费食物。
裴缙望着这张像极了自己的脸,想起她的遭遇,眼眶酸痛,笑出泪花,“好,爹爹今后每日每夜都给你备好吃的..."
笨笨兴奋地抱着裴缙的脸啵了一口。裴缙愣住,生涩地笑着,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倒是笨笨大大方方抱着他脖颈问道,“爹爹,你去哪儿了,旁人总笑话笨笨是没爹的孩子…"不等裴缙回她,瘪起小嘴,哽咽道,"别人都有爹爹,笨笨没有爹爹.…”说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裴缙闻言双眼刺痛,手忙脚乱哄着她,颤着声问,"你娘是怎么说的?"
笨笨一抽一搭地回:“娘说爹爹打仗去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蛋,把坏蛋赶走了才能回来”说完,她又委屈巴巴地望着裴缙,藕节般的小胳膊搂紧了裴缙,生怕他跑似的,“爹爹,等笨长大了,跟爹爹一起去打坏蛋,爹爹就能跟我们团聚了,笨笨就有爹爹了...."
她奶声奶气的嗓音,伴随着几分天真和恳求,飘入他耳帘,渗入他心间。
一代帝王罕见地泣不成声,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笨笨见裴缙哭得稀里哗啦,讶异地止住哭声,眼睫犹然挂着泪,缓缓地扶着他双肩,在他怀里了起来,拱着个小身板,咧着小嘴,笑盈盈的,先是亲了亲他的睫毛,又往下贴了贴他的鼻梁,小娘一本正经哄着他,
"爹爹别哭,笨笨喜欢你."
又侧头,抱着他的脸颊胡乱地啃着,到最后竟是要去亲他的嘴唇.....
裴缙心甜如蜜,哭笑不得地避开,将她抱了下来,搂在怀里,于她发梢狠狠回亲了一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真不愧是朕的女儿!"血浓于水。
车厢内时不时传来父女俩欢快的笑声
傅娆立在门槛局促地搓着手帕,心绪五味陈杂。
她恰才先去师母的医官接笨笨,被告知笨笨已睡醒,吃了些午食,被几个小孩子喊出去玩了。傅娆一路寻到家门口,却见一辆低调宽大的马车停在路边,便知是裴缙驾临。
她默默地立在门槛内,听着车厢的动静,眼眶渐渐湿润。
再过两月,笨笨就满三岁。
笨笨时常咿呀咿呀窝在她怀里问,“娘亲,娘亲,我爹爹呢,他去哪里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总是这样回道,“笨笨,你爹爹去西北打坏蛋去了,等笨笨长大些,就会回来..."
“长大是多大?笨笨马上就三岁了,三岁能不能看到爹爹...
每每孩子找她要爹爹时,她都忍不住怀疑,当初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于她而言,她可以不要丈夫,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笨笨也可以不需要爹爹,她打小父亲早逝她从未享受过有爹爹护着是什么滋味,她以为笨笨也可以的,原先的坚定,在孩子渐渐长大后,变得动摇。
眼下亲眼见笨笨对爹爹的渴望,兴奋地手舞足蹈,她恍觉,或许,可以为她搏一搏。
车厢内的父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笨笨口齿已极是伶俐,意思是能将她印象里的事七七八八说个大概了。
裴缙一会心酸,一会欣慰,只觉女儿一声笑,足以驱散呕了整整三年的郁气。
太阳西斜,阳光打西边一颗大槐树下洒落细碎的斑芒。
小金子等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脸上的笑容一直没落下过,待荫凉覆盖,他才觉腮帮子有些发酸,摇头失笑,缓步上前,躬身于车帘前问道,“陛下,刘桐已抵达通州,正在客栈等候,您看,今夜是不是给小公主备洗尘宴?"
小金子实则是问皇帝今晚回不回客栈。
以傅娆的脾气,今夜定不会去客栈侍寝,他是委婉地向皇帝进言,您不如委屈一下在这小宅里将就。
皇帝神色一动,慨然朗笑道,“小小客栈,焉能容纳朕的乾帧公主,传旨,将行宫收拾出来。"
通州乃运河之始,早在数百年前此地便修有皇家园林。
小金子便知在行宫收拾妥当前,皇帝不打算回客栈。
只是想起一桩事,又低声提醒,“陛下,您微服私访,不是为了查龙舟一案么?眼下案子还未水落石出,您驾临行宫,会不会...."
他话未说完,被皇帝冷声打断,
“不过是处置几个杂碎而已,焉能委屈朕的嫡公主?"
小金子闻言先是一愕,旋即领命。
乾祯公主....嫡公主.....
寥寥数字已道出傅娆母女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阜帝初登大宝,定年号为乾帧,他也被称为乾帧帝
平康公主现已一八,依然未被赐予封号,这小小的四公主,被冠以年号,是绝无仅有的荣宠.
再听那“嫡公主”,一个“嫡”字,昭告傅娆的身份。
小金子心领神会再次躬身,“请陛下稍作休息,奴婢这就去行宫打点。"
小金子留下几名暗卫,领着其他人撤回客栈打点行装,消息一经传出,通州文武震然。
皇帝全然不理会这一举动给通州城带来多大的震动,他自顾逗弄着怀里的娇娇女儿
傅娆见天色不早,踟蹰着迈出门槛,身前系着围裙,支身立在路边,往车里轻声唤道,
“您要不下来喝口茶吧?"
笨笨听到傅娆的声音,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俏脸,“娘,爹爹回来了,你快来看呀"
晚霞拂过傅娆脸颊,染上几分红墨,她羞愧难当,朝笨笨尴尬地点了点头,也不敢去瞧那人的脸色。皇帝抱着笨笨,径直下来马车
已有邻里街坊闻讯聚到了傅宅前方的地坪,一张张朴实的笑容堵在傅家门口,不让裴缙进去,七嘴八舌地围着他指指点点。
“哟,娆娆,你这男人可真俊!"
“就是年纪大了些…”
“娆娆,他这模样极是斯文,可不像是在外打仗的,你是不是被他骗了?"
“没有,没有,他没有骗我.…”傅娆头疼地解释着,暗暗觑裴缙的脸色,生怕他动怒,好在裴缙神色淡然,任由人打量。
曹婶子将众人拨开,指着裴缙与笨笨道,"你们呀,就是一张嘴乱说,没看到人家那张脸,笨笨亲爹无疑!"傅娆连声讨饶,“婶婶们,他刚回来,你们就别打趣了,时辰不早,我得给他做饭呢。"几位婶子们神色立即暧昧起来,冲二人挤眉弄眼道,
“哎哟哟,他这刚回来,必定是许久不尝荤,哪有功夫等你做饭啊,这样吧,今晚都来我家里吃,笨笨也给我,你们俩好好叙叙旧..."
这个“叙叙旧”是什么意思,现场除了小孩都心知肚明。
傅娆一张俏脸窘到通红,她手足无措地笑了笑,推搡着几位婶婶离开,“婶婶们别开玩笑了,快些回去吧.…."“傻丫头呀!”胡婶狠狠拧了傅娆腰身一把,暗示道,“他回来不过几日光景,抓紧时间,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呀!"
"就是,就是!"
曹婶笑眯眯地从裴缙怀里将笨笨抱了下来,“乖,来婆婆家玩,让你爹爹跟娘亲说会话儿....
笨笨挣扎着不肯走,小脸堆满了怒气,“我也要跟爹爹说话,我也要跟爹爹说话....
"等你爹爹娘亲给你生个弟弟,就有人陪你说话啦..."
"我不要弟弟,我不要弟弟……"
无论笨笨怎么挣扎,这般热心肠的邻居还是将人给抱走了。
裴缙倒是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泰然神情,清隽的身影迎风而立,眉目浅浅落在傅娆身上。
不知为何,他堪堪一眼,竟是令傅娆心头生热,她忙别开脸,窘得无地自容,俏生生立在那里,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顷刻,狭小的地坪再无他人,晚风拂掠,夕阳在地面烫出一片金辉,将他们身影拉得老长。
二人隔着三来步远,谁也不看谁。
隔壁的胡婶从家里抱出一篓子鸡蛋,见二人还傻愣一样立在那里,只当是夫妻分隔多年,不好意思,一面掩面低笑,一面将鸡蛋塞到傅家门槛窝内,假装绊了个脚,往前一个趔趄,暗中将傅娆往裴缙怀里一推,嘴里还很不害躁地嘀咕了一句,
“羞什么羞,孤寡了这么久亏你忍得住,换我,这么俊的男人,让他歇一个晚上我不是人.."
傅娆被胡婶推得踉跄,裴缙自然伸手将她捞住
腰身又软又滑,像是上好的丝绸,滑溜溜的,触感转即逝。
傅娆飞快站直了身子,拂过耳边的碎发,冲他干笑,"您请进吧"
他身上仿佛有什么令人发烫的东西,她触之即闪,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害躁,脑海里萦绕着邻坊的话,"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当兵的,过几日便走了,你得抓紧时间诶..."
傅娆脑海里乱糟糟的,身段款款跨入门槛。
裴缙目光随她背影而动,手里空空的,心里懊恼得紧。
她犯了这样的大错,一句对不起便揭过么?
他可没这么好打发。
换做以前,任她闹腾,他都是哄着的,可这回,她真真是将他死穴往坭坑里踩,换做旁人,早就诛了九族,坟头的草都齐人高了。
他多少窝着火,这股子火非比寻常,他就是期望她能放低身段,讨好他几分,心中的郁气自然也就顺了。
可她偏偏认错认得爽快,至于悔过么,那是没有的。
也不知她现在是否愿意跟他回宫,是否愿意做他的女人。
裴缙负手,缓步跨入门槛。
门口的天井下蓄了一池浅浅的水,天光洒落,映出水面波光粼粼,池里浮着簇簇睡莲,笨拙可爱。
过了天宫便是前庭,厅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套普通的桌椅案凳。
清风绵如蜜,吹得人心神惬意。
裴缙立在廊下,打量起犀舍来。
白墙乌瓦,墙面沾染着斑驳的绿苔,年久失修,宅门极小,摆设简单朴素,走廊角落里,放着几排高架,上头铺晒一些药材,屋内四处萦绕着药香。
垂眸,旁边一高几上搁着一本厚厚的书册,裴缙疑惑,顺手将那医册给抱起,翻了几页,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皆是傅娆的笔迹。
来回翻了一遍,看得出来傅娆这些年极是用心,这本《药典》已快完工。
太医院的事在这位气吞山河的帝王眼里,确实算不得大事,可他也懂得这本厚厚的典藏,于整个大晋,及千秋万代有莫大的功劳。
这姑娘呀,倔也是倔,能耐也是非旁人所及。
心里的气,莫名就消了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皇帝立即将书册置于一旁,神色绷紧,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傅娆捧着漆盘跨出门槛,悄悄觑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阴郁,也是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将酒壶放下,又将盘里几碟子小食端出,
“陛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水晶脍,笨笨极是爱吃,您也尝尝....”又将一银壶搁下,"这是我酿的菊花蛇酒,大概有两年了,还是当年在苗疆酿制的,于您的身子有益,您可饮几杯....还有一鲁子花生可以下酒,您先坐坐,我去做饭。"
她身子挨得极近,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余光瞥见她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他喉咙发紧,扶在膝头的手蜷起,
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停在天窗的犀檐上,朝底下的人儿觑了几眼,扑腾着翅膀,在池子上方盘旋一周,莺啼骤鸣,不声不响打破了堂犀的寂静,又呼啦啦的,一跃冲入云雪
裴缙回眸,却不知傅娆何时已不见踪影。
裴缙午膳并没用多少,在马车里被笨笨灌了几口糕点,多少还是饿着的,便将那小碟子水晶脍给塞入嘴里,入口即化,滑而不腻,极是美味,他弯了弯唇,将那菊花酿倒了几杯,清凉的酒水滑入肚腹,起先是觉着沁凉,片刻便有绵绵的热浪,这种灼热不会叫人不舒服,反倒润物无声,一点点渗透五脏六腑,十分熨帖。
裴缙干坐无趣,便折来后头,穿过一条漆黑的甬道,往东便是两间屋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瞄了一眼,犀内摆着一张黄花梨的架子床,靠北一侧嘉立着一三开的镶贝座屏,除这两件之外,其余便是普通的盆架,高几,算不得奢华,倒也干净舒适。
往里的梢间似是装着箱笼的耳房。他收回视线,踏入后院。
后院比前坪宽阔不少,空空荡荡并无绿植,各有大大小小十来个高架,架子上全部铺满竹盘,里面头盛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右边隔着一堵围墙该是与那胡婶邻,目光越过墙头瞧见胡捕家院子里精了
一些橘树与桂花树,郁郁葱葱。
左边还有一排屋子,像是库房杂物房之类。
沿着后院跨入后置房,从门口瞥见傅娆忙碌的身影。
胸前系着围裙,粉白无暇的娇靥被那热腾腾的白浪熏得眯起了眼,只见她轻车熟路地放水煮菜。
与寻常少妇无半点区别。
裴缙顿了顿,抬步跨入。
傅娆瞧见他大步踏来,愣了愣,“哎呀,您来这种地方作甚,我很快就好,您快去前堂坐."
裴缙没理会她,倒是在灶前烧火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帮着她将干柴丢入灶里。
明亮的柴火映得他面容清润俊逸,浑身的贵气无论如何都遮不住,与这乌黑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傅娆劝了一句也就作罢。
两个人谁也说话,倒是默契地将一顿饭给做好。
三菜一汤摆在后罩房堂屋的小桌上,桌角坑坑洼洼,像是捡来的。
裴缙绷着脸没吭声。
傅娆恭敬地替他布好菜肴,挤出一丝腼腆的笑,悄悄凝睇他,柔声道,“委屈您了,您将就吃一些吧。"
裴缙自顾自挽起衣袖,净了手,慢条斯理用膳,见傅娆立在一旁不动,眉头轻皱,“傅太医一向胆大包天,欺君之罪都背着几条,还怕与朕一道用膳?"
傅娆被这话堵得心肝疼,耐着性子不与他斗嘴,坐下用膳。
裴缙见傅娆脸色发青,暗暗生笑,心情愉悦地添了三碗饭,吃饱喝足,便在后院闲逛。
傅娆收拾碗筷出来,见他一袭月白长衫濯濯立在暮色里,倒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风采。
时后不早,他不打算回客找么?
家里只有一架床,傅娆心头郁郁,不知该如何料理
婶婶们的话再一次从她脑海刮过,傅娆苦笑不已,她摸不准他心头什么打算,大约现在恨着她。她若上杆子往上爬,岂不被他笑话?这样的事她做不出来。
傅娆轻声走至他身后,嗓音浅浅问,“陛下,时辰不早了,您今夜是……"
她话未说完,裴缙抖了抖衣袍,截住她的话,"当着乡亲的面承认朕是你丈夫,转背就想赶人?哪有这么好的事,准备热水伺候朕沐浴。"
傅娆脸颊腾地一下烧红,眸光仿佛点了火,灼热滚烫
驻足了片刻,她只得转身去厨房烧水,正要将水灌入水桶提去净室,却见一小厮打扮的内监急匆匆奔来,恭恭敬敬接过她手中的瓢,“陛下在里边歇着,娘娘去里屋伺候,水桶由奴婢来提。“
傅娆将手在腹前的围裙擦了擦,将围裙解下,来到正犀,却见犀内已摆满了箱笼器具,该是内传将皇帝一应用物搬了来。还真要住在这里,傅娆哭笑不得小案上点了一盖莹玉宫灯,皇帝在灯下翻阅折子,傅娆缓缓吁着气,走了过去,替他斟了一杯茶。
须臾内监备好水桶,皇帝入净室沐浴,换了一身茶白的中衣出来,他径直往床榻一靠,靠在引枕上歇着。
傅娆想起他咳血一时,上前蹲在脚踏上,“陛下,我给您把把脉...
将他衣袖撩开,手指轻轻按在他手腕,听了一会儿脉,忧心望他,“您躺着,我帮您针灸。”
阜帝脸色肃然,瞥了她一眼,也没推辞,缓缓往下躺好
他不接话,傅娆也不恼,知道他心里窝着火,取来医囊在架子床旁的小几布好,目光落在他衣衫上,随口道,“陛下,烦请您将衣裳解开。"
皇帝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登时坐了起来,凉飕飕觑她道,“不是不在乎名节么,怎么,别的男人在你眼里是病患,朕在你眼里就是男人,既是把朕当你的男人,还有什么好扭捏的,朕哪儿你没看过...."
傅娆不想自己随口一句,倒是勾得他掰扯这么多话来,可见是恨着她呢
她又羞又恼,咬着唇,将他系带扯开,露出精壮的胸瞠,
一鼓作气,在他双肺心口的位置扎下几针。
傅娆手下并未留情,皇帝疼的额尖冒汗,气得狠狠瞪她。
傅娆解了气,气定神闲折身出去喝茶,见那小内监侯在堂犀门口,便问他一句。
“陛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咳血?怎么没让周太医给他调理?"
内监行了个礼,苦笑着道,“娘娘有所不知,自闻娘娘死讯,陛下一口血吐出,当场墨了过去,自那之后,整整三年,每当阴雨时节着了风寒便容易咳血,周太医看是看过,只说心病需心药医,奴婢斗胆,还请娘娘疼惜些陛下....
傅娆闻言,身子僵住,目光怔然又迷蒙,一时又窘又恼,胡乱喝了一口茶,立即折回里屋,抬眼,却见他还气着,将俊脸别向里边。
傅娆满腔酸涩,蹲在他跟前,埋怨着望他,“陛下……”她娇媚地唤着,似气他不该这般作践自己身子。
试图去够他的手指,却被他甩开,他闭目,不做理会。
傅娆心里好不难受。
须臾,她收针,针尖皆是簇簇黑血,傅娆瞧在眼里,疼在心里。
待收拾妥当,身上出了黏黏的一层细汗,入内沐浴,换了一身殷红的长裙出来,长裙贴着她妖娆的身段,皇帝只看一眼,腹部发紧,眼神跟着深了几分。
傅娆立在架子床前,局促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乌溜溜的,似情窦初开的少女,犹豫了一下,她挪着身坐在了床边,乌黑的秀发别在胸前,露出柔美的后背,红艳艳的光色无端勾出几分旖施。
长裙在细腰处收了收,往下裹出曼妙的弧度,
阜帝喉咙干哑,温热的手掌正要探过去,一道小身影如旋风刮了进来,
"爹,娘,我回来啦!"
笨笨裹挟着兴奋,轻车熟路爬上了床,朝傅娆得意地挤了一眼,一头栽入阜帝怀里,
“爹爹,笨笨假装睡着,骗过了曹婆婆,趁她去沐浴,便溜了回来,爹爹,你说笨笨聪不聪明?"
皇帝将女儿抱了个满怀,干笑着点了点她额尖,言不由衷,“笨笨....着实聪明。"
傅娆暗松了一口气,抓紧了胸前的衣裳,笑着道,“陛下,您累了一日,将息吧。"
旋即将灯一吹,放下帘帐,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她侧身往里躺着,就看着笨笨拱在皇帝怀里,与他嬉戏,她抿嘴一笑,心中松快。
这一夜,笨笨小宝贝几乎是趴在她爹胸里,酣睡香甜。
次日晨起,阜帝睁开眼,哪里见傅娆的身影。
将怀里的孩儿放下,穿戴整洁出来,傅娆已在后院张罗着早膳。
一家三口用完早膳,小金子却是领着人送来一大叠奏折,又挨家挨户送了不少礼仪,满村的人皆知傅娆的男人回来了,还给大家送了重礼,十分满意。
几位婶子聚在刘婶家后院忙绣活,将留芸打发出去后,刘婶问胡婶,“怎么样,昨夜听到动静
没?"胡婶闻言一脸郁碎,连连摆手道,"我趴在墙头听了许久,哪有半点声响,这刚回来便偃旗息鼓,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吧,瞧着孔武有力,不像是个不行的,莫不是在战场上受了伤?"
“年纪轻轻,那是不行的呀,我家那口子六十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夜夜抱着我不肯撒手,他这久别胜新婚,没理由不碰娆娆的呀..."
“可不是嘛。"
"也有可能是害躁..."
“不能看着娆娆守活寡,咱们得想点办法..."
午时邻里三三两两来送回礼物,
堂屋内摆了一地篓子。
猪腰,狗肉,驴肉,韭花等等..全是补肾的菜。
胡婶尤其干脆,直接拧了一锅汤来,指着端坐在案后批改奏折的裴缙,与傅娆神神秘秘说道,"我这汤里放了几味药,不怕告诉你,这是我祖传的方子,喝下,药到病除,保管你满意!"
傅娆顶着一张分辨不出颜色的脸,送她出门。
饶是如此,她午膳还是给皇帝做了几样。
皇帝扫了一眼,十分无语,“朕不吃,朕不需要。"
傅娆坐在他身侧,心头苦笑,将几片猪腰夹入他碗里,“陛下,没别的菜了,您将就吃吧..”
总不能丢掉,补补身子,也不是坏事。
皇帝咬牙,眯出一丝寒笑,“臣,你别后悔!”当即端起碗,利落下肚。
一旁的笨笨捧着饭碗大口扒饭,小眼神盯着阜帝饭碗里的量,“爹爹,等等我.."
吃完午膳,笨笑笑嘻嘻地捧着一样东西奔出,将一小玩意儿献宝似的旱在皇帝眼前
“爹爹,送给你。"
傅娆瞥了一眼那玩意儿,忍不住低笑道,“陛下,这是笨笨最爱的玩具,是苗疆一位哥哥赠给她的,她从不离手,现在送给陛下,是真心喜欢陛下呢。"
皇帝接过那只木刻的小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周身已有包浆,该是心爱之物了。
皇帝欣慰地将笨笨抱在怀里,迎着女儿眉开眼笑的脸,“笨笨,爹爹的一切都是你的,这只鹰虽是赠给爹爹,可笨笨照样可以拿着玩。"
笨笨先是神色一亮,旋即果断摇头,"还是给爹爹带着吧。"
"为何?"
笨笨撅了撅小嘴,奶声奶气解释道,“村头欢欢姐姐的爹爹前不久回来,不过五日便走了,欢欢
姐姐哭了好久,爹爹,你将小鹰带着吧,看到小鹰你就会想起笨笨.."
小女孩说完,泪水蓄满了眼眶,乌溜溜的,要落不落。
就看谁沉不住气,率先迈出那一步。
太阳西斜,从西侧的窗口洒落一地斑驳,泉水明明晃晃,漾着波光。
傅娆纳好一双鞋,悄悄觑了他一眼,男人面容沉静,清隽俊美,浑身趟着岁月静好的流光。
她喜欢这样的光景,她对皇宫始终存着几分忌惮,也不管他怎么想,眼下能挨一日是一日,他不说话,她也不吵他。
起身,将纳好的鞋底送去里面,身后传来他暗哑的嗓音。
“孩子在哪出生?可有户籍文书?"
傅娆脚步一顿,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悟出他言下之意,傅娆心头五味陈杂,险些失声,忙道,“有文书.……”扭身怔怔望着他,期期艾艾解释道,“出生在苗疆,生辰在六月初六....
回想当初生孩子的艰难,傅娆心头趟过一丝后怕,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皇帝听到她哽咽之色,心头不好过,脸色略有些发青,沉湛地眼盯着那汪水,略有寒光渗出。
“文书何在?"
傅娆拂去眼泪,“我这就取来给您瞧..."
入了耳房,从柜子里取出一锦盒,将锦盒里孩子出生时里正登记的文书拿出,递给皇帝,
“陛下,都在这儿呢..…"
皇帝接了过来,掐在掌心,并未打开,只淡声问,“取了什么名字?"
敏:
傅娆眼尾缀着泪光,垂眸道,"我文才不好,只想着陛下治下河清海晏,便取名裴宛宴,不知好不好,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听闻她用了“裴”这个姓,心里舒坦少许,至少她还知道这孩子跟他姓。
他也不瞧那文书,只塞入兜里,目视前方淡声道,“待朕回宫,给她上族谱,再行定夺。"
傅娆闻言一愣,当即跪了下来,抚着他膝头,
“陛下,她出身野,朝臣如何认她?我听闻身家公主出身都该有金册玉牒,我不相她被人说床
话.."
皇帝冷冷清清觑着她,哼笑一声,“现在知道为难了?"
傅娆闭眼苦笑,不跟他回去,他怕是不肯,跟他回去,笨笨的身世会被质疑,这正是她最为难之处,她不愿笨笨受半点委屈。
忽然,她想起什么,睁着红彤彤的眼问他,“陛下是打算认她为义女?"
自帝闻言眉头大皱,拂袖道,"怎么可能?她是朕的亲生闺女,朕怎么舍得让她受丝享季屈?"
“那您打算怎么办?"
“朕告诉你,早在燕山行宫,朕幸了你,便让黄门记在起居录里,周行春每回给你把脉,也记录在档,再加上这份文书,朕可以着人给她造金册玉牒。"
“你诈死这些年,朕对外称你在潭州养病,说是你当年带孕奔赴潭州,后染了病,便在当地生了孩子,养至三岁方带回京,笨笨那张脸,便是最好的证据,百官谁敢质疑?有一个朕砍一个,朕的乾帧公主,必须堂堂正正!"
认一个太子回宫,百官不会善罢甘休,认一公主,百官不会蠢到与他为对。就算真有不长脑子的人,他也有法子七解。
傅娆便知皇帝铁了心要将笨笨带回皇宫,身子瘫软在地,虽是做了准备,可真正到这一步,她恍觉极不真实,心里也空空落落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只沉沉点头,“臣妇领命....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还存了离开的心思,气血上涌,将她径直给拧了起来,抵在堂犀与南道的夹门口,
"怎么?你还打着主意带笨笨逃?"
"我没有...."
她面色绯红欲滴,踮着脚立在门槛上,堪堪拽着身后的门板,倾吐着兰息。
皇帝眼神阴鸷,浑身燥郁难堪,往前一迈,迫着她跌入甬道。
甬道漆黑狭窄,一侧是过道,一侧是一扇雕窗,雕窗贴着布满青苔的围墙,傅娆为了防止蛇虫钻入,重金购了一些七彩琉璃装上。
饶是如此,甬道内依然幽暗不堪
傅娆被迫贴着雕窗而立,手指胡乱抓着木制的雕窗,寻到可堪借力之处,便牢牢扣住,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眸光迫人沉沉压在她头顶,她仰眸,迎视他,湿漉漉的眸眼布满了惊吓与无助。
皇帝欺身压上,将她堵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黑暗的感官无线放大,唯有喘//息声此起彼伏.
她眼神迷蒙,呼吸越来越急,已是贴着墙壁享无遁处,“陛下,陛下.…”她泱泱唤着,声音里都透着几分滑腻。
他本就喝了那么多补汤,哪里受得了,一只手探出,
傅娆身子一抖,微往后拱了拱,推操着他,颤声求饶道,"陛下…"
皇帝幽深的眸眼里荡漾着墨色,凝视她,哑声问,“生孩子的时候,痛吗?"
傅娆浑身一颤,绷紧的娇躯缓缓放松,晶莹剔透的泪珠一滚而落,回忆起孤零零躺在产床上,痛得死去活来,那时的绝望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只当自己活不下去,她双唇一颤,嘤嘤哭了起来,声音一点点幕延,呜咽不绝,“痛的,陛下,好痛,好痛.…"
头一回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皇帝眉眼染了几分痛色,将她腰身缓缓收紧,抵着她额尖,呼吸迫得更近了些,“有人在你身边吗?"
傅娆浑身轻颤,手臂不知不觉伏在他肩头,踮着脚迎合他的高大伟岸,断断续续说着,"有的我请了一稳婆,是她帮我接生的…"
陈一山那日恰恰外出,她举目无亲,心里不知有多害怕,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
原来,比起刀尖火海,人最怕的是脆弱的时候,亲人爱人皆不在身边...
一行浊泪缓缓滑下他眼眶,他贴紧她,将她的脸从秀发里剥了出来,直勾勾望她,哑声在她耳畔,极尽泪柔问,"那个时候,想朕吗?"
傅娆心里最后一根弦暂时绷断,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滑落。
她记得,那一日,孩子卡在身下,死活出不来时,她脑海里全是他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嗓音粘稠,语气缱绻而坚定,
“是想陛下的,很想....
即便事后告诉自己,他们再无瓜葛,可当初在最难的关口,心里确实是想他的,更是恨他的,恨他不该生在帝王家。
似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灌入肺腑,皇帝俯身将她腰身牢牢掐住,迎着她眼角细碎的光芒,捉住她的红唇,狠狠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