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桶 棒棒糖
供图|余雷
算一下，踢野球有三十来年了，以前踢五人制为主，近几年开始打七人制。踢野球，基本上是大家轮流守门，偶尔有个队有守门员，也是那种不会踢球但想跟着一起玩的，自然守门水平也很一般。
前一向，在某夜宵摊上认识了一个叫余雷的胖子，朋友介绍说，他是长沙业余足球界很有名的守门员，拿了多少个冠军什么的。
我顿时对他来了兴趣——踢业余足球居然还有人喜欢专职守门？不都是想冲锋陷阵出风头么？另一方面，我对他的水平其实也有一点质疑——这么胖当门将，侧扑的时候脚下不装个弹簧，飞得出去？
接下来是他的故事。祝您阅读愉快。
一
余雷第一次接触足球，是1994年美国世界杯，跟他爸爸和舅舅在客厅里一起看球。看到决赛巴乔罚丢点球后那忧伤的背影，舅舅放肆叹气，讲：“唉，可惜哒咧！”9岁的余雷什么也不懂，谁也不认识，也跟着大人子一起拍大腿，叹气。
不久后的一天，他在家楼下偶然听到AC米兰的队歌，觉得几好听，从此成为了AC米兰和荷兰三剑客的忠实球迷。
那年，余雷在桂花树小学读三年级，经常跟几个小伙伴一起踢球。有一次，他偷偷摸到体育室里面借了一个足球出来，跟小伙伴在附近的一块草坪上踢到天快断黑，想还回去，结果发现体育室关门了。
荷兰三剑客时代的AC米兰
第二天，几个人被抓到校长办公室，问是谁偷的，几个小朋友脑壳都摇脱，死活不肯说。由此接下了深厚的友谊。
想踢正规的足球场，只有去贺龙。每周六早上6点起来，余雷跟几个同学一起，走到赤岗冲，坐201路公交车去贺龙，踢到下午5点才回去。
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给余雷留下最深刻最美好的记忆，是中午那餐香喷喷的盒饭，三个人炒四个菜，他可以逮五碗饭。还有一块钱一瓶的香蕉汽水和橘子汽水，他经常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然后可怜巴巴地跟别个讲：“你还救点丫子把我要得不？”
也许正因为太能吃，余雷从小就胖，而且无论踢球多发狠，体重死活是降不下来。
小学毕业，微机派位，余雷进了十一中。他运气还算好，正好学校来了一个足球专业毕业的陈教练，他组建起了足球队。余雷作为狂热的爱好者，自然进了队。
然而，等待他的，是苦不堪言的地狱式训练。颠球起码要颠30个，带球都是用实习球练习，练体能的话，更是跑10圈起步。余雷在这些训练中真切感受到了运动对胖子的恶意。
余雷发现，守门员不用练体能，只需练步伐和30m冲刺，于是本来踢后卫的小胖子余雷跟陈教练申请，改当了守门员。
那时，有个比他高一届的守门员，叫李明圣，天赋极高，又曾经过专业训练。他教了余雷很多技巧，这让余雷的技术逐步提高。
二
余雷真正喜欢上守门，是在初二那一年。初中校队跟二十三中打友谊赛，双方约定，总共打三节。正好十一中这边三个守门员，李明圣正选，余雷同一届一个玩得好的是第一替补，余雷是第二替补，陈教练安排一人守一节。
第一节，十一中大比分领先，没有失球；第二节，丢了两个；第三节，余雷上场，不仅零失球，还将平时练习的高难度动作全部展现了出来。每次精彩扑救，都赢得了场下阵阵掌声。
同时，他在场上大声指挥后卫线防守，霸气十足。
余雷人如其名，在场上霸气十足
这场比赛，让余雷十分过瘾，他突然发现当门将原来也如此有成就感。赛后，陈教练给每位表现出色的队员都发了奖——一瓶汽水和一个面包，包括所有主力队员，以及替补门将余雷。
这以后，余雷练得更发狠了。在家时，只要屋里没人，他就在床上练习侧扑——把球用力往墙上扔，然后再鱼跃过去抓住。本来床是靠窗户的，为了方便练习，他把床搬到了正中间；又由于他睡的是木板床，大热天还让娘老子加垫了两床絮被。
他娘问他：“热不啰？崽哎。”
他讲：“冇事咧，还好！”
这一年，恰逢十一中足球场翻新，没有场地练球。余雷从体育馆拉来了个软垫，铺在花坛边上练飞扑。练到腰部两侧磨得皮都没了，晚上睡觉只能平躺着，翻不了身。
说到这里，余雷给我和徒弟妹子看他的小腿，“那不是一般的粗啦！”他解释说，因为他并不高，而且胖，要扑得足够快，足够远，必须要有很强的核心力量才能蹬起来。因此他平时不断练习蛙跳去增强腰腹和腿部的核心力量。
对余雷来说，流血受伤那是常事。一般的守门员打比赛都是长衣长裤，包括护膝、护腿板什么的装备都要齐全，但余雷即便是冬天，也穿短衣短裤上场，目的是为了让动作舒展开。前些年，第二届庆达杯五人制比赛，跟芒果吧的比赛中，他因为一直侧边下地挡球，膝盖上全是血，他也没做任何处理，比赛完了自来水冲冲就了事。
到了初三，李明圣初中毕业去了别的学校（不记得是雅礼还是一中了），余雷由于表现优异，力压之前的第一替补，成为了主力门将。
初三，长沙市中学生足球比赛要开锣了，校长说，只要打进了前四，所有队员都保送十一中。球员们很努力，但无奈实力还是有差距，最终打了第五名。余雷读书成绩是一桶漆，毕业后去了17中。17中没有足球队，余雷每周还是回来十一中跟着陈教练训练，只是再没有资格参加比赛了。
每到周末，他就找几个爱踢球的哥哥一起去科大佳园那边踢野球，一大早，提着一大瓶冻成冰坨的水，坐上去四方坪的公交车，在那一踢就是一天。一直踢到2003年高中毕业。
夺冠后的余雷（2019年）
当然，踢野球也是当门将。对余雷而言，守门这件事让他找到了自身价值，生活中，也许他碰见喜欢的妹子就会脸红，讲不出话，但一旦在足球场上，站在球门前，他就能拥有充足的自信。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很少受到表扬，所以能经常得到掌声，获得别人的尊敬，非常重要，这种满足感，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余雷坦言，他踢了这么多年球，父母从没来给他加过油，这其实没所谓，至少他们不反对他踢球，这就够了。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他一直想带自己喜欢的妹子来看他踢一次球，但这个小小的愿望却至今没能实现。
三
聊到这里，精酿啤酒各喝了几瓶，多友元宝牛肉烤串的老板过来了。余雷笑嘻嘻地说：“赞助商来了。”我才意识到，这家店的收银台前漫不经心摆着的几个长沙业余顶级联赛的冠军和最佳门将的奖杯，都是余雷的。2019年，他所在的永通建设队拿了四个长沙市业余联赛冠军。
余雷一路走来，对荣誉这些好像都不甚在意，唯一在意的，只是有没有球踢而已。
参加工作后，他本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但因为经常要加班，没时间踢球，毫不犹豫地辞掉了。之后到酷锐运动上班，也是因为老板答应了他，想什么时候踢球，或者打比赛，都可以去。
“细时候冇受到过系统的训练，冇办法踢到那么专业的水平，但是不管到什么程度，我只晓得每做一件事情的主要目标，就是要有时间踢球。所以直到现在，我每天还是会练核心力量，保持身体的运动基能。”他说。
印有余雷头像的海报曾挂在王陵公园球场
从四年前开始，余雷的主要工作是带小孩训练。曾经入选国青队，跟孙继海睡上下铺的陈涛在东郡小学当足球教练，找了余雷好几次，邀请他去当守门员教练。余雷说，长沙小学一直不缺足球教练，但在2017年之前都没有专门的守门员教练，所以在这件事上，余雷格外用心。
因为并非科班出身，余雷一开始并没有获得家长们的认可。先是跟家长们喝了一顿酒，把他们喝服气，然后又跟家长队比赛，用自己出色的表现去赢得他们的信任。为了教好学生，余雷查阅了大量的教学视频，结合自己平时踢球的经验，为每个年级的学生制定不同的教案。“那比我当年读书发狠得多。”
余雷2017年带的四年级学生，现在初二了。其中一个在雅礼当主力队员，去年拿了全国冠军。谈起学生绝赛扑点求的精彩表现，余雷说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学生娘老子当时马上打电话给他，说要请他吃饭，表示感谢。
余雷后来是皇马队球迷，但他学生从西班牙带回来的是巴萨队的钥匙扣，他也高高兴兴地带在身上。
余雷和他带的小学球队夺冠后合影
这次跟余雷聊完之后，我们又喝了几次酒，还一起踢过几场球。他一般不跟水平太低的球队踢球，说这样自己水平会下滑，跟我去踢“养生球”，完全是给马桶哥面子。所以我也懂味，后面再没喊过他。
我连喝酒都喝不过他。有人说，他喝醉酒以后有点闹，就跟在球场上一样，比较强势，但我从没等到他喝醉，就困了或是晕了，早早离开。听说他一直喝到三四点甚至天亮。
最后一次，我跟他又在五一新村吃宵夜喝酒，他说起今天下午那场球，比较窝火，队友明明有实力，防守却吊儿郎当，导致被进了几个单刀球，他当时在场上就发脾气了，骂道：“妈妈的，还踢得不啰？踢不得回去算哒！”踢完球吃饭时，队友们嘻嘻哈哈，只有余雷一个人喝闷酒，一下子没注意，几瓶啤酒“哐哐哐”就没了。
可见，雷胖子对守门这件事，是认真的。
作者介绍：马桶，“故事长沙”创始人、主编，原《晨报周刊》首席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