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文学梦,一腔赤子心。广陵散成绝响,人间不见嵇康。终【6】

(60)东华门左侧

李丰张缉等三人走过东华门,正左拐向西,便看见对面百余人快步走过来。领头的是司马师,后面是侍卫和士兵,人人手拿兵器,三人顿时慌了。

司马师:“你三人为何这么晚才回去?”

李丰:“圣上在内殿看书,我等三人侍读,所以晚了些。”

司马师:“陛下看的是什么书?”

李丰:“是关于夏、商、周三朝的书。”

司马师:“皇上读了此书,问何故事?”

李丰:“天子问伊尹扶商、周公摄政的典故,我们三人回答说,今天的司马大将军,就如同当年的伊尹、周公,忠心为国。”

司马师(冷笑):“我像伊尹、周公?恐怕你们心里将我比作王莽、董卓吧!”

三人(躬身行礼)异口同声说:“我们出自将军门下,怎敢如此。”

司马师(大怒):“你这三个阿谀奉承的家伙!刚才和天子密谋什么,如实说来。”

三人拼命摇头:“真的只是陪皇上读书,解答皇上的疑问,还请将军明察。”

司马师:“嘿嘿,是吗,你三人眼睛血红,还敢抵赖?”

夏侯玄(变脸厉声大骂):“我们伤痛欲绝——哭的是你这奸贼欺君慑主,就要谋朝篡位篡位了!”

司马师怒不可遏,轻轻一挥手,便有数十个士兵来抓夏侯玄。夏侯玄撸起衣袖,远远地一拳向司马师砸去,但很快被冲上来的士兵扑倒。另外两人转身想逃,也被卫兵们擒住了。司马师使个眼色,几个侍卫跑过来搜身,最后在张缉身上搜到了龙凤汗衫。

士兵见上面有字,便呈递给司马师。司马师低头一看,上面写道:

今司马兄弟两人,把持国政,将图*逆篡**。所行诏制任令,皆非朕意。各州将士官兵,当奋勇勤王,讨灭奸佞,匡扶社稷。功成之日,进爵重赏。

司马师(勃然大怒):“原来尔等要谋害我兄弟,罪大恶极!来呀,将这三个逆贼押下去,处腰斩极刑!并灭三族!”

李丰等三人啐了几口,“畜生”“*兽禽**”“魔鬼”不停乱骂。士兵们打落他们的牙齿,拖下去了。

(61)后宫

曹芳正和张皇后商议讨逆大事。

皇后(一脸惊惶):“宫内耳目众多,倘若事情泄露,臣妾也会牵连其中呀……”

“砰”的一声,司马师踹开宫门,闯了进来,后面还跟了数十个武士。曹芳夫妇见状,吓得魂不附体。

司马师(按着剑柄):“臣父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侍奉陛下,也与伊尹毫无差别,陛下今日为何伙同二三小臣,密谋加害臣兄弟?”

曹芳(连连摆手):“朕没有此举,没有任何歹心。”

司马师从袖中取出那块汗衫,扔在地上。

司马师:“这是谁写的?”

曹芳一见,差点晕厥。

曹芳(全身发抖):“这……这……这都是他人逼朕书写的,朕没有……非朕所愿。”

司马师:“诬陷大臣*反造**,该当如何?”

曹芳(双膝跪下):“朕……朕有罪,还请大将军宽恕!”

司马师:“哼!陛下请起,事到如今,还是按国法处置吧。”(指张皇后)“这是张缉之女,必须除掉!”

曹芳(涕泪涟涟地爬到司马师面前):“皇后无罪,她毫不知情,求大将军饶她性命!”

司马师转过身,甩袖怒气冲冲出去了。几个武士冲上来抓住张皇后,拖拽出宫。曹芳一脸绝望,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泪如泉涌。

(62)承明大殿

众大臣立在殿上,议论纷纷,正在讨论李丰等三人被腰斩的事,还有皇上为什么这么晚不来上朝。这时,司马师带着几个武官,大步踏进来,一直走到御座之前,才转过身子。大家见是他,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司马师:“各位同僚,主上荒淫无道,祸乱宫闱,听信谗言,闭塞忠路,其罪大过汉时的昌邑王,不能为天下表率。我想效仿旧时伊尹、霍光,另立新君,延续社稷,安定天下,大家以为如何?”

众大臣(呆立片刻):“大将军行伊、霍之事,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臣等没有异议。”

(63)永宁宫

皇太后既悲且忧地坐在鸾椅上,神情凄然。身旁几个太监宫女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突然,宫门大开,司马师领着百官走进来,太后连忙擦泪敛衣,正襟危坐。

太后:“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

司马师(拱手):“臣考察过彭城王曹据,其聪明仁孝,可为天下之主。”

太后:“彭城王是哀家幼叔,如立为君,哀家身份将十分尴尬。高贵乡公曹髦,是文皇帝之孙,温恭克让,有仁君风范。卿等众臣,认为如何。”

司马孚(躬身作揖):“太后所言不错,可以考虑立此公。”

司马师一听,是叔叔司马孚发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

(64)凉州州府王戎书房

王戎躺在榻上,手拿一本书乱翻,然后坐起,将书扔在桌上,十分烦闷。这时,门开了,父亲王浑走进来,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脸喜悦。

王浑:“太好了,我不用出兵了!昨日得到消息,说寿春叛乱已平,毋丘俭、文钦父子被杀,司马大将军大获全胜。我就说,不就是换了一个皇帝嘛,有必要兴师动众么。这下可好,把地给‘兴’没了,把脑袋给‘动’掉了。”

王戎:“我才不管朝中这档子事呢,勾心斗角,腌臜龌蹉……哎,好久不见阮籍了,找他玩去!”

说完,王戎匆匆穿上鞋,披上袍子,夺门而出。

王浑(无奈叹气):“戎儿,你去哪里?”

“洛阳。”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65)大将军府内殿

司马昭同十几个幕僚饮酒作乐,司马昭坐在上首,下面幕僚分作两列,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有牛肉鹿脯熊掌,还有龙眼葡萄桃李等水果。旁边站着丫鬟,捧壶斟酒。正中空地上,有一群宫娥,翩翩起舞,而大殿两侧,坐着众多伎伶乐工,各执乐器,或吹或弹,或打或敲,异常投入。

司马昭:“闲来无事,请各位同僚过来小酌。听说宫中的艺姬乐工不错,特意叫来,大伙消遣怡情。”

众幕僚(一齐举起酒爵):“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司马昭(一饮而尽):“同喜同喜,都是各位的功劳——唔…听说山阳有个叫嵇康的,才高八斗,抚琴技艺天下一绝,可有此事?”

钟会:“嵇康呀,像极卧龙重生,怕是很难出山,我观之不能为你我所用。主公不担心天下任何事情,但须留心提防这些人。”

司马昭:“啊!钟侍郎见过此人吗,究竟如何?”

钟会:“嵇康、吕安等人言行放荡,无视礼法,肆意妄为,实乃大患。主公还记得么,前些年山涛举荐此人为吏部郎,他不肯,说尸位素餐,不屑一顾。吕安兄长吕巽痛斥吕安不孝,嵇康为其辩驳,谁不知他俩是一丘之貉。最可恨的,是他曾勾结叛贼毋丘俭,支持其倒戈反抗前大将军。主公你说,此等违纲乱教、目无法纪之人,留着有什么好处?”

司马昭(拍案大怒):“我以为是什么志行高洁,见识广博之士,那尽管行为古怪,事事出人意表,也可原宥,哪知这样猖狂悖逆。来人,给我把这两人拿来,择日处斩!”

几个都尉走上殿来,行过大礼,应声出去。

(66)东平府衙

府外大街上,鸡飞狗跳,人叫马嘶,百姓乱作一团。三千兵马,将东平府团团围住,一个校尉,领着数百铁甲武士,快步走到大门外,府门大开,众人冲了进去。

(67)府衙西院马厩

马厩里拴着十来匹好马,吕安在厩前刷马,一匹马站在侧边,油光水滑。嵇康在一旁“咔嚓咔嚓”铡草,后面一大堆草料,码放得整整齐齐。

吕安突然直起身子,凝神静听。

嵇康:“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又何必听!又何必看!”

吕安低头,继续刷马。脚步声越来越响,呼喝声越来越近,只听当先的一个士兵叫道:“在这里!”众人立即聚拢来,将嵇吕二人围在核心。随后,几个人骑马奔来,众兵卒让出一个豁口。那几人冲到中间停下,领头的,正是校尉,他打量二人片刻,微微点头。

校尉:“带走!”

十几个士兵冲过来,忙活一阵,枷锁铁链便齐刷刷挂在两人身上。嵇康吕安不慌不忙,坦然跟他们离去。

(68)洛阳东街

数百兵卒在前边开道,中间十几个武士押着两辆囚车,后面是百余骑兵。囚车内,嵇康和吕安披头散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容颜极其憔悴。洛阳全城百姓闻风而出,或站在街边,或跟在后面,谴责叹息,指点议论。有的喜,有的忧,有的哭,有的笑……

(69)东市刑场

中心架起一座高台,八个武士押着嵇康和吕安,后面跟着两*刀名**斧手,十二人一步一步向台上走去。台下,三教九流的人团团围着,水泄不通,有一队士兵手执枪戟,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外挡住众人,骑兵则在刑周围。

一声“监斩官钟大人到”传来,大家纷纷闪开,让出一条路。只见数十武士护着钟会,钟会后面是山涛,一齐向北面不远的亭阁走去。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突然,刑场周围房屋楼上的窗户一齐打开,一千弓弩手,探出身子,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人色变。

(70)刑场亭阁

阁中放置一张案桌,两张虎皮大椅。山涛身着官服,脸色惨白,神情黯然;钟会身披铠甲,睥睨众生,意气风发。

山涛(微微抬手):“侍郎请。”

钟会(轻轻一笑):“巨源请!”

(71)刑场

突然,前方一撮百姓挤来挤去,有些混乱,只见几个人侧过身来,正是阮籍、向秀、王戎、阮咸和刘伶。

刘伶(提高嗓音):“叔夜,今日盛况,堪比旧日竹林,能再饮一回否?”

嵇康:“十几年前,你我七人同游,今日又加一人,八人齐聚,当再醉上一场。”

“不,当九人共饮!”一声豪语伴着阵阵马蹄声,在场外响起。台下百姓回头,只见一个虬髯大汉冲将进来,大家纷纷避开。那人行到台前,滚鞍下马。马是大宛名马汗血,马上有一个大布袋,袋子里有个既宽且长的物事,煞是古怪。向秀王戎二人一看,悲喜交集。

嵇康:“子望,别来无恙,算你一份!”

(72)刑场亭阁

山涛(转头向钟会):“侍郎大人,在下与嵇康等人曾有些交情,想送他们一程,不知是否容许?”

钟会微微点头。

(73)刑场高台

阮籍:“请饮尽此酒,方不枉相交一场。”

山涛站在台上,同嵇阮等八人一起举起酒坛,张口狂饮。饮毕,同时松手,酒坛在地上摔得粉碎。

向艺:“山侍郎,同我们喝酒,辱没您了!”

向秀扯了扯他衣袖。

山涛:“愚兄回想这些年的往事,总觉得亏欠好友太多,时常夜不能寐。”

嵇康:“子望,一切与巨源无关。实际上,我等亏欠巨源更多。”

向秀(哽咽):“不说了,不说了。巨源,你且先回避。”

山涛将八人逐个端详一遍,转过身子,步履蹒跚地下去了。

王戎:“道本虚无,叔夜和吕兄此行,也算得其所了。”

其余五人默默点头。突然,西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沉重的声音越来越响,刑场上每个人心头均是一凛。钟会坐直身子,众兵卒张弓挺枪,神色紧张。

大家转头一看,原来是太学院的太学生,共三千人,统一的黑色礼服。太学生来到刑场外围,齐刷刷跪倒,当先一人大声喊道:“太学院全体学生,向大将军*愿请**,我等愿奉嵇中散为师,请恕其罪责!”数千人齐声说道:“我等愿奉嵇中散为师,请恕其罪责!”

钟会站起来,大声道:“嵇康乱礼祸国,罪大恶极,大将军严令,斩无赦。尔等再敢求情,与之同罪!”

刘伶(哈哈一笑,拔腿欲走):“昔日游竹林,奏乐饮酒,何等快活!叔夜,一路走好!我且逍遥去!”

嵇康:“伯伦慢走,酒已喝过,若要听曲,却也不难。”

钟会:“嵇中散琴技出神入化,往昔无缘聆听雅奏,今日有型得饱耳福。”

钟会一摆手,台上两个武士解开嵇康颈上的枷锁和手上的铁链。

嵇康:“当年我在西山游玩,夜宿华阳亭,半夜醒来,面前突然坐着一人,自称来自上古。此人音律之精,平生罕见,我有幸得其垂青,学到一曲,名为《广陵止息》。袁孝尼听说此事,多次求我传授给他,我每每推辞,因为那人不肯告知姓名,并让我发誓,说不得传与别人。”

嵇康仰头看了看太阳,叹了一口气。这时,有个士兵捧着一张古雅精致的琴上来,放在嵇康面前。

嵇康:“弹奏此曲,古时的夔琴最佳,可惜,今日只能用两张七弦琴凑合了。”

场上众人大觉新奇,不禁议论起来,顿时人声鼎沸。捧琴的士兵听到此话,迟疑一会,说了句“我给大人再添一琴”,便欲转身再去拿。

向艺:“叔夜勿忧,要奏古曲,当用古琴,我给你备好了!”

说着,从马上的布袋中取出一张琴来,只见这琴曲线状的面板,微微上昂的琴头,腰部下凹,尾部上翘,下有一足,正面中空部分,拉了十三根弦,用的是天竺青蚕丝。向艺捧着夔琴,走上台来。

向艺:“这是用十匹名马从一个胡人手上换来的,今日就送给叔夜了,应该不晚吧?”

嵇康(点头微笑):“从今以后,这曲《广陵散》就绝了,天意。”转头看一眼不远处哭成泪人的嵇绍,“我儿莫哭,今后你就认巨源叔父为义父吧,他已经答应我了。”

台下人人凄然,个个落泪。嵇康拿开面前的七弦琴,接过夔琴放在膝前,环顾四周,然后端正身子,抬头挺胸,目不转睛望着前方。顿时,整个刑场又鸦雀无声了。

天上几缕白云,围着太阳,嵇康提起右手,半握拳,拇指和中指突然展开,稍稍弯曲,轻轻勾了一下琴上的两根羽弦,左手随后搭到琴尾,三根手指拨了一个和声,接着,右手从拇指到小指,或顺序或逆序或间隔,或撩或拨或扫或摇,一段异样的旋律在刑场上铺开来。左手五指或间歇或同时或抢先,或勾或拂或切或按,其声似在哭诉。台下数千人呆呆站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慢慢地,有人开始啜泣起来,随着一声清角响起,曲子开始离调,不少人大声哭出来,在脸上抹一把鼻涕眼泪,垂手抹在旁人的衣衫上,谁也没有觉察到。突然,乐声渐缓,颤音拖了很长时间,才接上下一个音,部分直接间断。到了此刻,半数人放声大哭,有些人哭够了在呜咽。

嵇康仍泰然自若地看着远方,神色不变,只见他双手骤地交叉拂弦,之后十指跳跃晃动,陡转宫调,众人哭声立即停止了。嵇康身子向前微倾,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手指弹触抚揉的范围也越来越宽,十几根弦急切地抖动着。台下所有人睁大双眼,鼻息越来越急促,到了后来,干脆张开嘴呼吸。琴声越来越高,天上的云也越来越多,乌云渐渐聚拢过来。当声音高到几乎听不见的时候,琴弦完全被手指覆盖了,只看到一团黄影,众人圆睁红红的眼睛,握紧拳头,向前跨出一步,群情激奋,似要拼命。接着是变徵曲调,突然天边一个乍雷,转眼雨点如豆,随后瓢泼般坠将下来。大家止住步伐,怔怔立着,任凭倾盆大雨浇灌,成千上万人没一个退避躲闪。

嵇康盘腿坐在台上,手按琴背,望向天边,宛如一尊雕像。雨渐渐小了,云中射出几柱灿烂的阳光,雨滴断断续续地敲击琴弦,发出好听的泛音,琴内积水,居然能延长琴音,就这样,出现了一段极其祥和的韵律,弦上的水珠滴落,隐隐有清越的回音。众人如同聆听了一小段仙乐,脸上怒意渐退,慢慢放松下来。乌云很快散开,烈日当空,民众脸上带着笑意,但仍傻傻地站着。

良久,台下阮籍等六人相视一笑,一齐弯腰向台上鞠躬,然后转过身子,挤出人群。

嵇康(回头喊到):“大人,午时到了!”

钟会靠着椅子,如在梦中,山涛流着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哦”的一声,醒悟过来。

钟会急急忙忙抽了一只竹令,扔在地上。一个狱典跑过去拾起竹令,大喝一声:“行刑!”

几滴鲜血溅在琴弦上,“铮铮”响了几声,鲜血缓缓滴落,在琴内的水中荡起几圈涟漪。

(74)东街上

阮籍、刘伶、向秀、王戎、阮咸五人走在前面,向艺牵着马跟在最后,六人缓缓向西行进。

淡出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