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我的18岁到33岁都发生过什么
但不怪你
因为你不在场啊
他发现了不少旧的东西
他捧着这些东西
心里充满怀念
《在一个下午》
他对着镜子修剪鼻毛。他有三把剪子,两把已经生锈了,那把英国造还没有生锈。这个下午,他用英国造的剪刀修剪着鼻毛。
阳光从热烈到硬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将白色的纱帘掀起,徐徐放下,再掀起。
他赤裸着身体,浑身的水珠滴落在地毯上,风吹进来,他的肌肤上腾起细细密密的小疙瘩,汗毛耸立起来,再缓缓平伏下去。
他放下剪刀,做了一个伸展动作,开始穿衣服。他作法的时候,对穿什么衣服并无特别要求,他今天想穿衬衣和牛仔裤。他找出一双深红色的袜子,搭配棕色麂皮短靴。他系上一条猩红色领带,将头发吹得一丝不乱整整齐齐,再用发蜡擦亮。
现在,他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从业多年,作法无数,杀掉的人和救下的人命一样多,这让他自己满意。
阳光仍在,照亮了邻居住宅的姜黄色外墙,反光强烈。他觉得有点刺眼。
他坐在沙发上啜饮浓烈的咖啡,在里面掺了一点儿威士忌,这能让他看起来面色红润——这是他觉得困扰的问题,他总是那么苍白。
他发现衬衣下摆有一个小小的污渍,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类似咖啡痕迹,但不确定。
他起身换了一件衬衣,用墨绿色灯芯绒衬衣搭配猩红色领带。
好,这就要出门了。
他拿起钥匙包、手机、钱包。
他打开檀木匣子,发现作法用的玉符不见了。
玉符只是一块玉牌,也没有什么特别,但法力主要附着在玉牌上,他自己只不过是召唤法力出来而已。再说明白一点儿,没有玉牌的他,就跟咱们这些普通人一样,浑浑噩噩,蝇营狗苟。
他站在原地,以自己为中心四下扫视,目力所及,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四十平方米的公寓,一眼能看尽的家具和摆设,没有玉符的痕迹。
他开动脑筋,开始回想上次用完玉符自己把它放在了什么地方。没错,就是放回了檀木匣子,匣子就放在书架上,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这样摆放着。
他从房间尽头开始,一点一点地翻检杂物,他打开那些落满尘土的纸袋,尘土飞扬,呛得他打起喷嚏,他只好找来纸巾,一边擤鼻涕一边翻找。他找到无数旧物,有很多都跟鹿有关,可见鹿离开的时候,并未全部带走她的东西。
可是玉符始终没有找到。
整个下午,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渐渐转移到北边的窗户,最后从西北角落沉下去。
他在这个下午翻检公寓里的每一寸地方,寻找玉符。本来说好了,四点半出门,驾驶轿车抵达呈城,那里有车接他,坐着车去某个地方——这个地方现在他还不知道——作法,除掉一个背叛爱情的男人。可是他找不到玉符,找不到玉符他无从施法。他打电话给雇主,编了一个可笑的理由,修改了时间。
在这个下午,阳光变得越来越冷,他翻找旧物,寻找玉符。他没找到玉符,但他发现了不少旧的东西,他捧着这些东西,心里充满怀念。
太阳偏斜
阳光灰薄
他戴好眼镜翻看传记
《另一个下午》
好像是在做梦,又好像不是。
他摇摇晃晃站在卧室和浴室之间,手扶着墙,胃里翻腾着,终于呕吐出来。
战争结束之后,他返回故乡,除了身上的伤痛,一无所获。打了三年仗,他的双手落下颤抖的毛病,左腿髌骨永久性损伤,口涎总是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这是面部神经受损的后果。
他扶着墙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到肠胃痉挛,嘴巴里泛起苦涩的胆汁味道。他呕吐完,哎哟哎哟地*吟呻**着,起身找出纸巾,擦去嘴角上的残渣,慢慢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像一个老人一样喘息不止。
阳光黯淡,灰色的光芒勉强照亮空荡荡的庞大旧宅。
旧宅是中西合璧式样,曾经是王府,现在影壁上还留着“一等诚嘉毅勇侯辅国将军府”几个字,几经岁月,已经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几个字,小时候记住的。宅子又大又空,他常用的房间只有两间,剩下的十几间都空着,夜半常听见野猫进出。
浴室中间,放着一个洋式浴缸,八只金色的虎脚,驮着一个洁白的澡盆,这是他最爱的地方。每天他都往澡盆灌满热水,待在里面看书,一直待到水冷,才一跃而出,带着一身的水爬上床去。
他点燃煤油炉子,开始烧热水。
昨天他看的书里,说到一个男人因为背叛了爱情而遭受魔法袭击,变成了一条野狗。今天去浴缸旁边的书架上找那本书,怎么都找不到了。
他顺着书架上的字母翻找那本书——他的书都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他不用常见的分类法,所以他的书架上,《战争的历史和反思》旁边排着的可能是《炸鱼的六个常用技巧》,或者《扎合塔尔古语探源》。找不到想看的书,他就随手抽出D部的《登纳传》。登纳是谁,他并不知道,封面上,印着一面残破的旗帜,这面旗帜使他掏钱买下了这本书。
水烧热了,热水顺着黄铜管子灌满了整个浴盆,他费劲地躺了进去,将隔板架在浴盆上,隔板上放着红茶和烟,还有眼镜。
太阳偏斜,阳光灰薄,他戴好眼镜,翻看这本传记。登纳是一个将军,协助他的国家赢得战争,最后被国家和人民抛弃,孤独老死于荣军院。登纳死之前,握住男护士的手说,我这一生,受功名所累,杀人无算,伤人无数,我放弃一切追求功成名就,其实我所得到的,就是眼前这肮脏的被单和你的手,你在等我死去,好将我的尸体尽快送走,但请你多握一小会儿,待我全然死去,你再松开。
他看到这里,感同身受,唏嘘落泪。
他所不知道的是,因为他沉浸在书里,忘记了关掉煤气,煤气炉不受温度控制,若不及时关上,水箱注满后水会自动停止,煤气会外泄。
煤气开始外泄。
这些细细外泄的煤气,混在水蒸气当中,慢慢地弥漫了整个房间。
站在山岗上
被南来的春风吹得站不住
头发飞舞
《孤独之心》
他对着镜子刮脸。刮脸是个技术活,有的人,刮了一辈子,每次都刮破。
他对着镜子审视自己,这个男人,脸上所有的线条,全部向下,即便是竭力微笑,你仍以为,他很伤心。
他刮完了脸,从脸盆里撩水,扑哧扑哧地洗脸,脸上的肥皂味道让他觉得自己干净,衬衣上都是水。
搽雪花膏,接着换衬衣,打发蜡。不可以弄错了程序,有时候换背心的时候,会把刚刚梳整的头发弄乱。他有一张头发凌乱的照片,那时候还在边疆,一身的旧军装,站在山岗上,被南来的春风吹得站不住,头发飞舞。他那时脸上线条结实,向上,经常笑,走路飞快。
那时候,在边疆,不打发蜡,也不怎么刮胡子换衬衣,脚上的大头皮鞋是法国货,从一具死尸身上扒拉下来的,一试,正好。
现在要刮胡子打发蜡换衬衣搽雪花膏了,现在不大会笑了,一坐就是半天,听人家说话,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其实也没真记下什么要点,纸上写的都是全无线索的话,写完了就撕碎丢掉,不给别人解读的机会。
换完衬衣,拿出皮鞋穿上,他爱这双皮鞋,意大利造,脚舒服,在鞋里头,脚趾可以四处活动,觉得自然。这双鞋,他每天自己擦油打蜡,回家就换下来,伺候干净了放好,跟枪放在一起。
枪,是斯普林菲尔德牌的1911式手枪,一个美国人送给他的,因是高级别的同僚,这种馈赠也不需上缴。他喜爱这支枪,没进城之前,总随身带着,进城之后,不让随身带*器武**了,就放在鞋盒子里头,每个星期拿出来擦一擦,拉拉套筒,爱听那哗啦一声。
皮鞋也穿上了,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神。
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四分,他看着表有些发愣——手表上的秒针好像不走了,一直停在那儿。他把手表举到耳边听,好像真的不走了。他摘下手表,晃了晃再听,还是不走。他一下子惶惑起来,那现在到底几点了?是他看的那一刻停摆的,还是早就停了?他有些着急,起身走到窗前查看,窗外漆黑,冬夜漫长无垠,这一夜怎么这么慢?好像天已经黑下很久了,可夜色还是漆黑,又冷又硬。他站在窗前,手里举着她送他的手表,贴在耳边焦急地等待着停摆的指针转动起来。等了几分钟,耳朵都累了,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像这个夜晚,为何如此安静。
她送他手表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块表也有停摆的时候。她笑着,手里举着装表的盒子,对他说,喏,祝贺你,同志。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看桌上,写好的信,一共两封,他把手表放在其中一封信上,那是写给她的。
他一身干净的衬衣,新刮了胡子,皮鞋也锃亮,唯一的遗憾,是手表不走了。这让他觉得心里装了一个事情,本来心里已经不装事情了,但是也罢,或许还能修好它。想到“修好”这个词儿,他觉得手表有望恢复强劲,秒针还会像火车蒸汽机一样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不能再拖延了,没有时间了,他抓起手枪,哗啦上膛,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砰的一声炸响,他的头颅被*弹子**洞穿。再见。
——这是一件需要果断处置的事情,否则会丧失勇气,勇敢点,也别去可惜那干净整洁的脸、衬衣、皮鞋,还有她送你的手表。
我是一个无处倾诉的人
我长满苔藓
在这个潮湿的春天
《一个无处倾诉的人》
有一天,我看见一个无处倾诉的人,他拿着一支笔站在街头,在书店的外墙上写满了文字,他写道:
我是一个无处倾诉的人,
我是一个无处倾诉的人。
我长满了痱子,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我觉得心里有愧,因为一个人无处倾诉,被迫在墙上写字,这太不合适了。于是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哥们,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跟我说吧,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是一个爱听故事的人。于是,无处倾诉的人扭头看着我,说出下面一段话:
其实,我没有什么好倾诉的,我的痛苦不过是你的笑料,我的悲伤不过是你的谈资,我的颠三倒四疯狂错乱,不过是你偶尔和朋友喝咖啡时的几句闲言碎语。我把它们都吃掉了,我对着墙壁说,说完,它们弹回我的嘴里,我吞咽它们,就像吞咽红烧肉,我消化它们,把它们变成营养和粪便,它们滋养我,弄脏我,就像爱情滋养我也弄脏我,就像钱滋养我也弄脏我。你不要假装倾听,你只不过是等人时的无聊,闲逛时的寡淡,无所事事时的寻衅滋事,百无聊赖时的聊作*慰自**。你,一个更加无处倾诉之辈,一个比我还要迫切的寻找耳朵的失败者,喏,拿去,接着写吧。
他将笔递给我,然后响亮地擤了擤鼻涕,再大声地咳嗽两声,就像树枝在春天里舒展起来一样,眉眼含春地走开去。我接过笔,开始在墙上接着写道:
我长满苔藓,
在这个潮湿的春天。
我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同时深切地感受到那些弹回来的心事一一落进我的嘴里,我咀嚼着自己的心事,眼泪哗哗流淌,原来我藏着那么厚重的心事啊。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伤心自怜,一边慌里慌张寻找着继任者。
我的思念如此强烈
就好像看到那个身影
正向我张开手臂
《失火的船》
我疲累交加,对一切都不满意……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正在吃饭的同事们吓了一跳,有人迅速瞥了我一眼。
我起身,离开饭馆包房。说实在的,这饭馆的装修和气味都惹人厌憎,将我堆积了几天的不快都诱发出来。
饭馆外是影院的售票厅,不断有拎着雨伞一脸茫然的情侣走进来,默然排队,相互商议,询问场次,买定离手。
大屏幕上,哪个电影的票卖出多少、还剩下多少,都在不断显示。
我站在影厅里,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说着我不懂的方言。我盯住他们的脸仔细观察,他们木然单纯,毫无防备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对电影和未来都没有什么想象,大体上保持着“总算过完这一天了”那种表情,他们将要选一场电影看,之后打着雨伞消失在城市的雨夜中。我不认识他们,我无法做到猛地扑倒在他们脚下,抱住他们的腿,告诉他们,我有多么爱他们。
我站在影厅里,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站了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转身往楼下走——结构是这样的,一层是一个售卖各种生活用品针头线脑内衣*裤内**和骗你拍傻×婚纱照的卖场,二层是影院,三层是饭馆儿,我是从三层下来的——现在我站在一层,人浪涌动,女孩子握着零花钱对着廉价商品左右思量,男人无所事事,盯着来往的女孩看。
我站在人浪的最中间,卖场的十字路口,人的气味呼啸而来,成为一团浓重的事物,一拳又一拳,打在我身上,衬衣立刻被汗水湿透,我快要喘不过气来,顺着人的形状走了出去。
雨夜又脏又黏,喷出去的烟都散不开,黏在脸上,抽烟的人都像戴着面具,我顺着墙根缓缓走着。江边传来汽笛声,一艘船着火了,冒着浓烟在水面上全速航行,可笑的是,它本来就行驶在水面上——这跟我的境遇倒是相像,一艘航行在江面上的失火之船。
我抽完一支烟,感觉好了一些,我的助手拎着书包走过来,对我表示关切。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真他妈难受,真他妈难受。
他说,没事儿。
他还能说些什么?他不是心理学家,也没法劝我什么,只好也点了一支烟,陪着我站了一会儿。这样一来,我觉得有些歉然,你自己不高兴,干吗要让别人陪你别扭?此时天色向晚,那艘船已经远去,火焰并无止息,反而到了猛烈阶段,江面上一派火红。
我们转身往回走,一辆轿车对准我们缓缓开来,这辆车待会儿要载我们去机场了。
我一边冒着雨往车的方向去,一边猛烈地想念着一个人,不具体,只有一团身影,可是我的思念如此强烈,就好像看到那个身影,正向我张开手臂。

本文摘自《在世界遗忘你之前》第三辑
作者:杨树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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