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中尽 | 文
“王洗,本王能成事,你功不可没,可想什么赏赐?”
“奴才心悦一女子,恳请王爷赐婚。”

楔子
我害怕地蜷缩在墙角,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我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拔下头上簪子刺向来人,反被一把制住。
“你是何人,来此何目的?”对方扼住了我的咽喉盘问。
头被迫抬高,我也被迫望向来人。
不是想象中的阴鸷狠毒的模样。
来人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衣藏青色斗牛服,系犀角腰带,靴用红扇面下桩。
面容清朗,气质冷然,一身官服,衬得他不过弱冠之年已而气势威严。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扼住我喉咙的手指之上。
我闭眼赴死,扼在我咽喉的手却突然松开了...
壹
我*春叫**桃,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宫女。
初入宫廷,因没有银子打点,我被教引姑姑分配到了又苦又累、永无出头之日的浣衣局。
和我一起到浣衣局的还有我的同乡采莲。
“嗤,这小蹄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也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真是好笑。”和我们俩一个房间,已经在浣衣局待了几年的宫女鸣翠嗤笑道。
听说她本是原先哪个贵人宫里的一等大宫女,风光无限,孰料最后贵人被打入冷宫,她也被罚到了浣衣局。
我们这些个浣衣局的宫女,每天都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浆洗着贵人们华贵昳丽的衣袍,生怕指甲长了,勾破了丝线,掉了脑袋。
整日洗着那些个烟罗软纱,绣花罗衫,逶迤曳地的牡丹长裙,采莲的野心渐生,为什么她不能穿上华美的宫装,成为主子呢?
我和采莲不一样,我只想好好攒些银子,安安分分地等到可以出宫的年纪,找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嫁了。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爹爹病重,我攒的银子只是杯水车薪。
父亲病重,我岂能袖手旁观。可是我一个小小宫女又能有什么办法?
小林子是负责出宫采买的小太监。这是个肥差,宫女们的胭脂水粉,珠钗耳环都靠他带进宫来,中间倒卖之利何等丰厚可想而知。
一般人还抢不到这个差事,若不是小林子和内务府总管有着点远方亲戚的关系也轮不到他。
“小林子公公,我们这是去哪儿啊?您不是说要拿银子给我吗?”
小林子带着我七弯八拐,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宫里普通太监们的住处似乎不是走这条路,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不就到了?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给你一大笔银子。”
小林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好像是在确定我是一个能不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贰
原来这里是王冼的住处。
王冼,新晋西厂厂公,东厂势大,皇帝为了*压打**东厂,便新设了西厂。
传闻西厂厂公王冼年纪轻轻就颇得陛下宠信,王冼为人阴险,手段狠辣,东厂在其*压打**之下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西厂初立,正是缺人之际,哪个太监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进西厂?小林子自然也是如此。
别人送金银财宝,他就送女人。
我听宫里年老的宫女说,竖宦之人,亦复虚有形势,威逼良家,取女闭之,至有白首殁无配偶,逆于天心。
其实有不少宫女愿意和那些有钱有势的太监结为对食。但宫里的太监表面上看着谦敬恭顺,但因为身体残缺,大多心里阴暗着呢。
有些太监私底下有折磨人的癖好,和他们对食的宫女大多没好下场。
更有甚者,为了谋求上位,还会让自己的对食宫女为其笼络权贵,拉拢上级。
那御膳房总管钱秀,就是如此爬上了御膳房大总管的地位。
“你可愿做我的对食?”王冼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冷硬,我竟莫名听出几分紧张之意。
我愣了好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我不知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或许是贪恋着这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他给了我拒绝的权力,我却不想拒绝。
最近安然悠闲的日子让我有些恍然。
爹爹的病得到了医治,最近浣衣局掌事姑姑分配给我浆洗的衣物还少了许多,我总是能空下大半日的时光。
衣物变多的宫女愤愤不平,却碍于掌事姑姑的威严,只敢在背后对我说三道四,被掌事姑姑听见了,还会被狠狠责罚一顿。
听说此事之后,鸣翠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对我的态度比以前恭敬了许多。
采莲以为我拿攒的银子去贿赂了掌事姑姑才免了这大半活计,骂了我一句傻子。
小林子也销声匿迹了,负责出宫采买的太监换了人,不少托他带珠钗的宫女心疼死了自己收不回来的银子。
只有我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王冼。
我却有一事不明,他为何还让我留在浣衣局?
以他的权势,大可向掌事姑姑要了我去伺候他,掌事姑姑岂敢不从?
那*他日**问清了原委,给了我一大包银子,就打发我回了浣衣局,只是对我说如果遇到危及性命的时候就说我是他的人,其他时候不必提及我是他的对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只要是他说的话我就会听从,莫名地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他不会害我。
日子太过闲暇,我忍不住找些事来做。
我女红一般,这个缠枝莲的荷包,花了我不少日子,终于是赶在王冼休沐的日子前绣好了。
今日,王冼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葵花胸背团领衫常服,淡然如菊,我梦中的翩翩公子也不过如此。
用饭时,我为他布菜,却被他拉到椅子上坐下,他还为我夹了许多菜。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顾着埋头用饭,偶尔抬头偷瞟他几眼,心跳却是快得不行。
再次低下头的我,没有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只瞧见碗里又多了几筷子菜。
天色渐晚,王冼却没有让我留下伺候他就寝的意思,我一时思绪万千。
临走之际,把那缠枝莲的荷包塞到他手里,自顾自跑了出去。
叁
自那次和他吃过饭后,我好像莫名地不再怕他了,还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在浣衣局的日子闲暇了许多后,我便经常偷偷摸摸地去王冼住处找他。
采莲总说我去私会情郎,要我好好交代一番,我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西厂厂公自是个大忙人,我去找他的大半时间里,他都在办差不在住处。
也不知道他忙起来能不能得个空用些饭,我时常会做些绿豆糕热着等他回来垫垫肚子。
有时天色晚了,等不到人,只得回了浣衣局,第二日有机会再来。
唉,今天估计又等不到人了,我起身准备离开,却见那人风尘仆仆地向我走来了。
“你慢点吃,小心噎着了”,看他吃得急,我急忙为他倒了杯茶。
“绿豆糕很好吃,我很喜欢。”
喝了我给他倒的茶,他看向我不紧不慢地说道。
脸颊突然涌起了热意,泛起了粉红,我低头看向地面,好似要把地面盯出朵花来。
是以,我没有看见他从衣袖里拿出了一支发簪,插入了我的髻间。
落日余晖撒在层层叠叠的宫阙间,也撒在我脚下的青石路,晚风习习,御花园里的花香扑鼻而来,似乎是海棠。
青丝拂过脸,带来点点痒意,我将发丝捋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抚过发髻间的那支桃花簪子。
不过是偶然抚过发髻间的簪子,我脸上的笑意却是止不住了。
“春桃,我原以为你是个本分的,却不想看走了眼,你好自为之,攀上了高枝,可要小心自己的小命。”
我一回来,鸣翠一眼就注意到了我头上的簪子。
从她口中,我知道了我这个看似普通的簪子,如何不一般。
我头上的这支簪子名叫金崐点珠桃花簪,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即便那司制坊的手最巧的孟掌制亲自动手也要花上不少时日。
别的小宫女没有此等见识,只有鸣翠这种跟过贵人见识不凡的大宫女才看得出来。
鸣翠以为我攀上了哪宫娘娘的高枝才得了此等赏赐,那些个娘娘哪个是好相与的,为她们办事稍不留神可是要丢了性命。
我心头一暖,鸣翠虽然嘴毒,却是个心软的。
倒是采莲骂我不顾多年的姐妹之情,有路子,也不拉她一把,真是个黑心肝的。我懒得与她争辩任由她骂了几句。
对镜幽香开一朵,为君巧把相思锁。
梳洗毕,我抚着簪子,思绪万千,想起王冼为我插簪时,手指或许抚过我的鬓发,想起他问我喜不喜欢时微微发红的耳根……
我好像满脑子只剩下他了。
肆
“诶,你们听说了吗?昨日皇上宠幸了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呢。”
“那宫女命也太好了吧,我怎么就没这等运气,唉。”
“你也不看看你这长相,那宫女虽说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但胜在娇俏动人,年轻漂亮。你有什么,嗤……”
突然,正说在兴头上的宫女连同其他几个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厂公恕罪,奴婢在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厂公恕罪……”
“你说昨日陛下宠幸了一个浣衣局的宫女?”王冼语气冷静,但心里却多了几分紧张,立即派了身边的小太监去打听。
那日听鸣翠说了这簪子的不凡,我珍重万分地把簪子放在匣子里锁好。
却不料几日后,打开妆奁一看,那小匣子竟不见了踪影。
昨日皇上醉酒,被早有准备的采莲得了机会。
一夜宠幸后,采莲被封了一个小小的美人,要了我去做她身边伺候的大宫女。
我不想跟她走,我只想要回她发髻间衬得她人比花娇的桃花簪子。
只是,莲美人若把簪子还我,也就等于承认了是她偷了我的簪子。如今,成为莲美人的采莲怎么可能丢了这个脸。
我原以为无论如何采莲对我总归是有几分情谊在的,然而,终于成为主子的莲美人可不这样想。
莲美人脾气变了许多,稍有不顺心,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我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我没有告诉王冼,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哪成想,今日我为莲美人梳头时,多瞥了几眼那支桃花簪,不小心扯痛了她。
这些日子皇上甚少来她宫中,她本就不愉,此番一来,她竟抓起那支簪子狠狠地摔向地面。
簪子瞬间四分五裂,泪水也瞬间浸满我的眼眶。
伍
我突然很想见王冼,好像只要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哭了,不哭了……”
我被他抱在怀里,他轻轻地抚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我娘哄我似的。
我竟生出几分羞恼之意,却还是窝在他怀里不想动,这还是他第一次抱我。
不知是不是怕我回去会继续受到欺负,他今夜竟让我留宿了。
我满心欢喜,谁料他下一句话却让我如坠冰窖,“早些睡吧,我都打点好了,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宫,出宫后找个对你好的普通男人嫁了吧……”
他要送我出宫!
王冼的语气好似往常般平静,细听却有几分颤意,他郑重其事的神情告诉我,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个扳指是信物,聚宝钱庄的人见了它,自会给你银子,那人若是对你不好,你拿着这些银子……”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就当是还你的救命之恩。”
原来,他如此待我只是为那我不记得的救命之恩罢了。
那年王冼被推入湖中,无人来救。
他万念俱灰之际,竟是一个宫女不顾女儿家的清白跳湖救了他这个小太监。
宫女怕被人瞧见,把他救上岸就快速离开了,但从此他心中多了一个娇俏动人的姑娘。
王冼说的话我都会听从,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我什么也帮不了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
只是他说要我找个对我好的人嫁了,可世间男子哪个待我如他那般。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我在京郊护国寺脚下的镇子上买了一个有些破旧的小院子住了下来,平日里卖些绿豆糕,收摊了就去山上的护国寺上香听佛。
那日,送我出宫后没几天,陛下胞弟晋王逼宫。
晋王与王冼里应外合,这场宫变以陛下驾崩禅位于晋王结束。后宫之中伤亡较少,只有那莲美人香消玉殒了。
王冼是大功臣,晋王不仅赐下金银财宝无数,还让他统领东西两厂,王冼成了这权阉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年后。
“诶,你听说了吗?那阉贼王冼被判处秋后问斩了,真是大快人心,那李太傅为官清廉,他却伪造太傅收受贿赂的罪证,害得太傅一家满门抄斩,还有那……好在陛下圣明……”茶楼里一个书生和周围人谈论着。
天牢里,王冼随意地靠在墙角,手指摩挲着那缠枝莲的荷包,眼里洋溢的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安然。
王冼一直都是晋王的棋子,是晋王安插在宫里的暗桩。
背后没有势力,他连到皇帝跟前伺候的机会都无,又何谈在弱冠之年掌管西厂。
他助晋王夺位,为其除欲除之人,背恶名,为天下人所不容,晋王杀之,以博美名,安天下,帝王谋略不过如此。
王冼早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这一生从一个卑贱的小太监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悔矣,只心底还牵挂一人。
很久之前,王冼做了一个梦。
“王冼,本王能够成事,你功不可没,可想要什么赏赐?”
“奴才心悦一女子,恳请王爷赐婚。”
他喜爱的姑娘终于一身火红嫁衣嫁给了他,原来“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的日子离他也并不遥远。
梦醒,他把姑娘送出了宫,把一切都留给了她。
他知道晋王太多秘密,晋王绝对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他怕姑娘连带着被晋王斩草除根,
他怕姑娘和他扯上关系,名声被糟蹋,
他恨自己只是一个阉人……
终
“嘶。”
针扎破了我的指尖,我忙把指尖含进嘴里,嫁衣染了血就不吉利了,这可不行。
王冼,院子里的梨花开了。
当初买这座院子时那梨花也是这般霏霏如雪,那时我就想,你闲暇时候在梨花树下品茗赏花的样子,会不会引得村子里云英未嫁的姑娘家翻墙而入?
扑哧,到时候我就拿着笤帚将她们尽数扫出,绝不让她们多看你一眼。
你知道吗,今日邻居家的李大娘想给我说亲哩,我推脱不得,只得告诉她我早就嫁为人妇,只是夫君长年经商在外,等人回来了一定让她见见。
李大娘将信将疑,我又塞了好几块绿豆糕给李大娘才堵住她的嘴呢。
村头的大娘嘴可比那传信的鸽子厉害多了,不过半日,我已为人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与我交好的秀英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同她一道去护国寺上香时不求姻缘,原来是家中早就有人了。
不过,要是你再不来找我,我的谎言就快瞒不住啦。
对了,我还跟秀英学做了雪梨汤,配着绿豆糕一起吃,不是我自夸,那叫一个绝呢。
前两日,秀英相好的送了她一支簪子,可把她高兴坏了,整日戴着,逢人就说,我耳朵都生茧了。
那日采莲摔了桃花簪后,你说要送我一支新的,见不着簪子,雪梨汤可没有你的份儿。
唔,其实你唤我几声娘子也不是不行,我很好哄的……
王冼,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早日来娶我好不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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