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大盗燕子李三
手渐渐向李三周围聚拢,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压缩的包围圈。李三眼看自已就要被擒,他一个旱地拔葱,又一个鲤鱼打挺,飞快跃过人圈儿,拨头向东坡道跑去。
追呀,追呀!”
“逮活的你跑不了啦!”
李三见这群人穷追不舍,眼看马玉林为首的这队人手就要追上他,他一不作二不休,突然把他手里那把*首匕**向马玉林刺去。只见白光一道,嗖地一声,正好扎在马玉林的腮帮之上,一道鲜血如喷泉流出,险些刺中他的眼睛。趁这一时忙乱,李三便把脚一跺,心一横,一个倒猫儿跳到城堞上,就势又一个倒猫儿,跳下城墙。就在他落脚点地时,因为天色漆黑,慌不择路,恰巧踩在城根下丢掷的一块柿子皮上,他脚一滑,身子一晃,几乎栽倒。就在这稍一迟疑之际,早已埋伏在城墙下的教头打手,趁势用绳索一套,轻而易举便将他缚住。一群人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给他加捆了两道刹绳,戴上*铐手**脚镣。
马玉林和大黑塔,虽然都已身负重伤,但听到城墙下高喊:“拿住了,飞贼落网了!”也强忍疼痛,走下坡道,越过铁锁栏杆,来到箭楼下的门洞前面,观看被擒住的李三。
“喂,来人!快把这飞贼脚脖子上的那根大缆筋给他挑喽!哼,看你小子还有多大能耐!?”
跟来的刽子手,立刻把按倒在地的李三脚踝上的大筋,用他刚刺马玉林的那把*首匕**,给割断了。一股浓厚殷红的鲜,顺着他的双脚,流了一地。在灯笼火把的光亮中,人们看到李三眼若铜铃,怒目而视,没有一声*吟呻**。
这时天近午夜,夜戏刚好散场,前门大街好不热闹,逛商场夜市的人群,也正好成群结队地涌到街上。早有快腿快嘴的人,飞跑着把李三被捉和挑了大筋的消息传说开去。这爆炸性的新闻,使人群犹如开水滚锅一般沸腾,霎时间奔走相告,顿时全向箭楼跟前涌来。
快腿的先头部队,直奔李三跟前,他们以见到这位脍炙人口的大盗为荣为乐。他们见他那虽鲜血淋漓而不叫疼叫苦的刚强表情,都情不自禁地大为叫好:
“小子有种!嘿,不愧是李三!唉唉唉…”
看罢夜戏,坐上洋车或汽车的阔人和中产阶级人士,由于心情愉悦,又可增加客厅宴会的谈话资料,也不想放弃这个饱尝眼福的机会,驱车来到箭楼跟前。他们更是同样拍手叫好:
“这祸害可给逮住了,这回咱们能睡安生觉啦!嘻嘻嘻!
一直躲在箭楼阴影里的张禄,他看见李三被缚,脚筋被割,心里如释重负,他思摸一下,没有走向箭楼跟前。在夜暗中,他的脸上闪着一种欣喜快慰的笑容,他心里乐滋滋地盘算着警察局这一次又会给他多大赏格
侦缉队已派人飞向棋盘街,向坐镇大堂的警察局长唐玉麒报捷。随着开来了三辆车:一辆车,一辆敞车,一辆轿车。
三辆车一字排开,喇叭怪叫,风驰电掣般来到箭楼。侦缉队员和打手混混儿们,象扔一只口袋似地,把李三扔进囚车里去。
侦缉队都窜上了大敞车。脸部受伤和摔折了尾巴骨的马林、大黑,坐进轿车,到离前门最近的广慈医院包扎伤口去了。
敞车押着囚车,在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中徐徐通过,开向模范监狱去了。
李三孤独地躺在囚车那冰凉的铁皮车板上,剧烈的疼痛,驱走了他那渐渐消散的心飞肉跳的惊恐,一种把生命视若游尘的思维,在他的心里油然而生。长眠就是幸福,死亡给他带来了解脱和快乐!他想象着自己的白骨,将丢弃在鬼火流萤、寒风衰草的荒漠之间。“哦,‘燕子李三呀,你的大筋被割断了,再也不能象燕子似的飞起来了!如果我不能成为这伙豺狼的强敌,搅得他们日夜不安,那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啊?!”
他从囚车小窗里望出去,对那深秋季节朗月疏星的天空投了最后一瞥,两行滚烫的眼泪,沿着他那冰冷的脸颊滑了下去……
*七大十**出红差①
这一天一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农历九月二十三日,壬申年的霜降节。
①在旧社会,对重要罪犯临刑时,多乘车游街示众,这种载有囚犯的四车游街,称为“出红差”
一大清早,狱卒提着一大桶玉米子稀粥,带进一股清新寒冷的空气,进了监号。
狱卒一路给囚徒添饭,最后提着大桶,来到李三的监房。原来李三仍和那名*党共**要犯金永田羁押一室,不过这一回所不同的,只是把他锁在站笼里罢了。他在这里已经押了七天,双脚伤口溃烂化脓,疼痛钻心,但还要在铁笼里站着。逮捕那天因失血过多,他的面孔苍白消瘦,形容枯虽是刚过七日,但他已变得虬首垢面,与他过去那强健潇洒相比,真是前后判若两人。
狱卒把饭桶放到地上,先给金永田添上两勺稀粥,就提桶走到站笼跟前。
“李三,恭喜恭喜,今个该给你道喜①了。”狱卒张着一口烟熏火燎的大板牙,笑嘻嘻地说道,“这是你最后吃我盛的稀粥了,来,我多给你盛两勺子!”
李三听到狱卒带给他的这个诀别人世的消息,既不震惊,也不恐慌,他的脸依然那么泰然自若,毫无异常的表情。他的眼睛依然是那样呆定凝视。他捧着碗,狱卒把马勺从铁栏空当伸进去,给他添了四勺粥。
等狱卒走后,金永田趟着铁镣走到站笼前。他对待狱卒带来的“恭喜”消息,蓦然产生了一种惜别的情感。他那消瘦的身影、清癯的脸庞、枯瘦的手指,和那对明亮的眼睛,刚一出现在站笼前,李三就从刚才那种呆定木然的表情中苏
①在旧社会狱卒对犯人“道喜”,意味着死刑立即执行。
醒,扑簌簌两行热泪沿着他的脸颊,冲成两道泥沟,流淌下来。 “金大哥,这粥留给你喝,我就要走了,用不着啦
“还是你喝了吧,你会饿的。”
不用,你喝吧;你喝了比我有用!我这世,算枉自为人,白来一趟,我虽不能和你再说后会有期,但愿来世能你的小卒,按照你说的办法,跟这群豺狼拼个你死我活。来,接过碗去!”
金永田惋惜这位为人刚正不阿的草莽英雄即将死去,哪肯再喝他的稀粥?李三急了,他圆睁起大眼,发怒地说道
“感谢金大哥狱中教导,使李三临终前能顿开茅塞,无以为报,只好把这碗粥送你解饥。你不用担心我饿,出红差时,我会要吃的①,你放心,我绝不当饿死鬼
正说话间,狱卒已带一名挑着担子的剃头匠来到。狱卒用钥匙打开了铁门,把李三从站笼里拉出来,让他坐在剃头柜子上,剃头匠便用一把飞快的剃头刀子,给他剃头开光。
金永田退到他的草荐上坐着,看着眼前那副血红色的剃头挑子、黄铜脸盆,黑色的浓发,在闪光的刀子下,慢慢地沉落。他心里明白,在世界已经进入科学文明的三十年代,对犯人虽都改用了枪毙的办法,但对李三却还要使用自古相传下来的那野蛮残忍的砍头刑法。所以,他忿忿地看着那狱卒、剃头匠两人那么仔细地检查着头发剃的是否干净,特别
①在旧社会,有此习俗,即对出红差的犯人多有所施舍,只要犯人提出,商号一般都给。迷信人认为这是“积阴功”。
是那脖颈儿是否还有汗毛。因为他们怕的是有毛发刀涩。等这一切都证明做得干净利索,又给李三洗净了脸上的污垢,便架着他,出了监号。他在门口站住,回头向金永田抱拳,门,来到甬道。 说了声,“大哥,我李三先走一步,望您保重!”才走出监门,来到甬道。
那甬道两旁,都是大小不一的监号。李三趟着*铐手**脚镣在道一过,各监号的犯人都站到铁窗前朝外了望,纷纷给他送行,有人在隐约抽泣,每个人都带着哭音向他喊着:
“燕子李三,你这一代能人,真可惜了儿的再见了!
李三忍住脚下的巨疼,昂首挺胸,做出镇定而又从容的神情,举起双手回答道:
“再见了,下世再见,哥儿们!
李三被架着走一路喊一路,然后穿过盛开着大丽花、江西腊的花坛,来到典狱长的办公室。
李三刚被带进去,那身材瘦高、穿着长袍马褂礼服的典狱长,就象一根硬梆梆的棍子似的站起来。他那长条马脸铁青,浮泛一派严肃。他今天的神圣职责,是给在押即将绑赴刑场的犯人验明正身。那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笔架、毛笔、墨砚和朱砚各一方。有四名法警,垂手侍立桌旁,眼看前方,目不斜视。在大桌之旁,另有小桌一张,坐着书记官、法医、录事,表情也都十分庄严森冷。屋里空气肃杀,除了墙上吊挂的壁钟滴哒,别无声息。
典狱长按例行公事手续,照旧对证了姓名、年龄、籍贯、案情,犯人一一供认不讳,十字画押之后,他才板着铁青的面孔,又按常规手续,毫无表情地问道,
“李三!今天你的大限到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办?什么话要说吗?”
李三安祥地叉开两腿站在屋子中央,听典狱长问他,他思片刻,毅然答道:
“我没什么话要说了,只可借我悟道太晚,只可惜我杀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太少!我只有一事相托,那就是把我进狱时没收的绣花腰带①,作为我的遗物,交还给为我收尸的人。”
“可以,”典狱长肃穆地答道,扭过脸对小桌那边威严地喊道:“记下!”
录事不敢怠慢,立刻摇着中楷狼毫,在红条竖道的原书纸大本上,做了记录。
原来这典狱长也是今天的监刑官。他问完了话,便慢腾腾地甩甩袖子,又慢腾腾翻出一道雪白袖口,然后才提起墨笔,在墨砚上饱蘸浓墨,在白招子上写道:
斩杀人盗窃犯李三一名
然后把墨笔撂下,又提起朱笔,在朱砚上照例饱蘸朱墨,在黑字上画红圈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圈点完毕,啪!把笔掷于桌上,两手褰起长袍前,伸出一脚,猛然把条桌踹倒,四腿朝天②,笔砚滚到地上,他转身急走,不敢回头。
①犯人进狱时不准扎腰带,以防自杀。随身所带之物,由监狱代存,刑满或执行后发还本人或家属。
②旧俗相传,这样作法是为的挡住屈死冤魂不能附体
李三见这位典狱长如此信,惧怕他的冤魂附体,便索性吓唬他一下,以解他心头积怨。
喂,我说你哪,你别遛之大吉?我在阳间对你说下,省得到阴间跟你算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我那花腰带还我,我让你得撞客①,记住,我李三不要成神,单要做鬼,就是死于九泉之下,我的灵魂儿也让你们不得安宁
典狱长益发不敢回头,他背着脸急忙摆手:“带走,带走
法警这才敢行动,他们七手八脚,立即把那坐签子插捆在李三的后背,推推操操,架到典狱长办公室的门外。登上停在门前那辆车厢搭着高台、有两套驴马的花轱辘大车②,叽噔咯噔,辚辚轰轰,出了模范监狱大门。大街上人山人海,一片人头攒动。原来要斩杀大盗“燕子”李三的告示,早在逮住他的那天就散发到北京周围的四乡各县,所以今天北京城的各条大街都比往常热闹,特别是通往天桥刑场的前门大街,更是人流如潮,到处挤得水泄不通。警察局与宪兵队不得不派出大批荷枪实弹的军警,林立街头,如临大敌。
刑车从模范监狱驶出,以牛车一样缓慢的速度,在鱼贯拥挤的人群中,徐徐前进。大车打扮得有如花轿,车厢上桩
①“撞客”常有活人说出死人亲屑许多隐私话语。这种现象医学称之为癔病,发病时常哭闹、狂笑,寻死觅活。旧社会迷信,以为冤魂附体,称为“撞客”。
②旧社会出红差多用兽力大车,为木轮,俗称“花轱辘大车”
用平板搭成了台子,台上立一架棺罩,上面蒙了绣花大红罩披,台上也用大红市布幔过,在阳光照射下,好一片烧耀眼艳红。再看那车上执刑的人员,更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四个手枪手,着黑色警服,腰缠武装带,肩挎两把盒子炮,十字交叉。四名刽子手,扛着明晃晃的大片刀,穿一身黑色紧身衣,胸前一溜白扣绊、戴一顶“武松打店”帽,圆睁两眼,虎视眈眈。这两排凶神恶煞,把那剃光头、穿和尚领夜行衣①、五花大绑的李三,严严实实夹在中间。棕色马与黑色驴骡,均披鲜红马衣,头戴红色缨穗,宛如“喜丧”出殡
李三双脚钻心疼痛,肚里轳轳叫饥,他本来已经无精打彩,但看到今天这阵势,万头齐向他攒动,万道目光齐向他射来,他便强打精神,昂首挺胸,来回转头,面带微笑,大眼圆睁,作出一派从容豪迈神态。刑车一来到前门大街,他更是精神抖擞,气宇轩昂,目光流盼,频频向人点头。他微笑着,听着从四面八方传到他耳鼓的各种议论话语:天“唉唉,真可惜了儿的呀!可惜了儿他这把儿年纪、这身武艺呀!”
“害,这是个混小子,硬拿着鸡蛋往石头上撞!”“嘿,你看他那样儿,还够光棍②哩!”
①砍头时不能穿有衣领的衣服,临出红差时,大都把领子撕下,故说和尚领
②此处不做鳏夫解,不加儿化。这里有夸其英勇之意
嘻嘻,完了,脑袋掉啦,吃什么也不香啦!“北京城要是天天出一趟红差,都能夺了戏园子的台,你信不信啊?”
“唉,俗话说大意失荆州,全是大意呀!”
那议论的话语,象刮风一样地嗡嗡着,形成一片巨大喧嗔,一片滚滚声浪。啊,这自金代建都七百余年的古老故都北京城啊,它的许多古老的居民,对去年“九一八事变”丢失了东北三省那么大片国土的反响,也没有今天这么强劲而炽烈啊!谁能想到这万头攒动、间不容发的热闹街头,竟是为一个杀人偷窃的大盗出红差呢?
李三受了这热烈气氛的感染,他站起身,挥动着他那带铁铐的双手,颇为豪迈地向观众高喊着:
“我李三,三十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围观的人,响起雷鸣般呼啸:
“好哇!唱一段吧!”
李三清了清喉咙,唱了一段《霸王别姬》中西楚霸王的诗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刚唱了这两句,便看见街旁的食品店门口出摊的小桌上,摆着翻毛提浆豆蓉各式中秋月饼、五色蜂糕、塔式蜜供,还有香蕉、蜜桔、香梨等各种吃食。他便停止唱戏,用手一指,对公差说:
“给三爷各样都取点来尝尝!吃饱了再唱公差自不怠慢,立刻下车,奔到食品店门前。那差役一提是红差索要,掌柜毫不迟疑,立即让小徒弟给包了一大包,公差抱回来,李三打开包,每样吃一口便扔向人群,人们鸣哇喊叫,争着抢夺①,人人都想把那残剩吃食带回家去,给病人消灾,给老人祈寿。
这支队伍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直游到中午,才来到洪记“大碗居”酒店门前。
“大碗居”今天不比寻常,店铺上板,停止一天营业。门前摆着条桌,上铺红毡,摆满熏鸡、腊肉、炸鱼、烤鸭、两坛烧酒、黄酒,桌子当央,一架宣德香炉,三炷线香燃烧,袅袅青烟迷漫,两台红烛高燃,大放光彩。洪来福身穿袍子马褂,长揖到地,迎着刑车,哭声喊道:
“列位公差寻个方便,请停一下,敝人设供桌一张,请盟弟李三饮酒。”
刑车在众人拍手称快叫好中,只得停下。
“虎子!点燃鞭炮!”
小虎子一边哭着,一边点燃那挂吊在竹竿上的五百响鞭。霎时间鞭炮如料豆、如冰雹,噼噼啪啪山响起来,顿时硝烟迷漫、人声鼎沸,那红火热烈,不啻接待国君的二十一响礼炮。品面
李三看见哭泣的虎子和流泪的洪来福,也动了真情。他
①旧时迷信,以为吃这种人的食物可以消灾、增寿。
很想哭,可是当着为他叫好的观众,他忍住了,他真着擂着胸膛呐喊,说他死的冤屈,可是他不能发悚,他必须始终英气勃勃地走向刑场,把他那颗憨直单纯的脑袋伸向屠刀!他仰天长啸一声,用如钟的宏大声说
来福大哥,不必伤心,小弟先走,来世再见,虎子别哭,好好上学,长大争气,别作贪官,别为污吏。
洪来福与虎子都跪在刑车前,行三叩九拜大礼,然后起身,开坛往粗瓷大碗中倒酒,端到李三眼前。虎子毫不怠慢,捧过食盘,请李三饮酒吃肉。
“三弟!大哥今天来给你送行,乘你活着,受我一炉香烟,喝我大碗居一碗老酒。”洪来福说罢,递上酒碗。
“谢谢大哥!”李三捧过酒碗,一饮而尽,为了表示今生决别,他啪地一下,把碗掷于地上。洪来福与虎子一齐奔上,立刻分开挤上来的人群,仔细把摔碎的碗捡起。
李三又站起身,扬起戴铐的双手,敞开喉咙唱起了《盗御马》中窦尔敦下山的段子:
“饮罢了杯中酒,更衣前往,众贤弟且免送,就在山岗之上
他那音色并不优美动听的唱段,被人群的怪声叫好打断:
“好!好哇!有种的汉子,再来一段!”
刑车在人声喊叫中徐徐前进。李三继续接着唱道:
“闯龙潭,入虎穴,去走一趟!”
人流滚滚,尘埃飞扬,人群围拢着刑车,刑车在人流中艰难地前进。马路上汽车、电车都已停驶,一队一队的荷枪军警,散布于大街两侧,维持着乱嘈嘈的秩序。
在青云阁书场门前,刑车又被人劫住。李三投眼一看。原来是化了装的卢静庵和落霞姑娘。卢静庵身穿长袍,戴一顶式样古老的披肩风帽,手拿一个大信封,落霞姑娘身着村姑打扮,蓝地白花粗布小褂,头上包着蓝布帕子,她手提竹篮,内装一碗三鲜煮饺。自李三那日救出落霞,刘宝松老人已死,待卢静庵出狱后,他们便隐居他乡,在驿路摆一茶摊、兼卖大碗烩饼为生,见到告示,特来北京和李三告别。卢静庵与落霞走到刑车跟前,双双紧握李三之手。卢静庵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有千言万语,需要叮咛李三,但这时喉咙哽咽,一句也说不出来。只用那哆哆嗦嗦的细手,从信封中抽出一副挽联,一道黄符。那挽联写道:“红粉佳人,知音何处,空留*楼青**一弯眉月;绿林好汉,壮志难酬,长恨京华十载春秋”。那一道黄符,用红布缝一小袋装着,系于一条银链。卢静庵颤抖着手,好容易把那道符给李三挂在大褂襟头的纽绊上。落霞用含泪的深情大眼,望着李三,把饺子一个个送到他的嘴里。她用细小的声音对李三说:“恩人,我一生为你焚香祷告,求神明让你灵魂早日*天升**…
正在这时,午门炮响。①公差已威风凛凛出够风头,便不耐烦起来。他们命驭手挥动长鞭,为刑车开路。长鞭在人
①旧时北京每逢中午十二点鸣放午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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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乱抽打,人们疼得喊爹驾娘,抱头远窜,刑车才以较快速度前进。
快到天桥刑场时,突然有一人自远处飞奔而来。该人头扎黑布蒙头,身穿黑色紧衣,大喊一声,“站住”公差与尾随人群都以瞠目而视,以为将会发生《水浒传》中劫法场的场面,人人都面带惊色。就在这时,那人一跃跳上刑车,双手抱拳,大声说道
“师兄有事系身迟来了一步,现在特赶来为师弟送行来了!”
李三抬头一看,原来是张禄。张禄站在车辕之上,上下打量了李三一番,便痛哭起来。他边哭边念念叨叨地说:
“李三兄弟,你我萍水相逢,一见便亲如手足,今日见你遭此杀身大祸,师兄我肝肠寸断、悲痛欲绝。眼看师弟就刑,真恨我无能为力,呜呜……”
李三忍了许久的眼泪,这时见张禄如此情深意笃,便夺眶而出,滚落面颊。他握住张禄双手,呜咽着说:
“师兄不要为小弟伤神。今生虽不能再朝夕相处、患难相助,愿来生你我转为恩义弟兄。师兄保重了,请留步吧!”
“不,三弟,师兄我决送你这阳间最后一程!”张禄说罢,以目向那刽子手示意,他就站在刑车之上,立于李三身旁,挽着李三胳膊,一路声音时低时高,一直哭到刑场,任一串串鼻涕垂下,眼泪横流。
天桥刑场,原是一片瓦砾废墟,这时戒备森严,军警林立,围观群众,又从大街小巷尾随而至。他们纵然争前抢后,前呼后拥,但都被绳索拦在空场圈外,不得越雷池一岁。
刑车赶到时。 唐玉麒便从空场中停驶的一辆黑色华沙车上跳下。他今天特意穿上全套黑呢警服,头戴大沿警帽,肩上斜挎白蓝二色绶带,腰间佩挎闪亮大刀,脚穿高马靴,手戴白色手套,一手按着刀柄,精神抖擞,神气十足,他迈着鸭子步,迎上刑车。
啊,李三,你今天还神气吗?王法昭昭,天网恢恢,你纵然会飞檐走壁、窜房越脊、三头六臂、呼风唤雨,也要做我的刀下之鬼了,你逃得了我如来佛的手心吗?按?”
李三见站在他眼前的是仇人唐玉麒,真是眼珠子渗血,心里冒火,他再也顾不得斯文,一口粘痰用力吐在唐玉麒的脸上,破口大骂:
“我肏你八辈五的姥姥!你这狗*兽禽**,挨天杀…变“快点,立即执行”唐玉麒气急败坏地喊着下令。
刀斧手七手八脚把李三架下刑车,推倒在地,踹了两脚,才按捺着扶他跪下。
刽子手跑步站到李三身后,抡起起了胳臂,挥起大刀,只见一道寒光,手起刀落,咔喳一声,人头落地。
说来奇怪,那人头一被砍落,即在地上嘀溜溜转了两圈儿,鼻眼乱动,咬牙切齿,咔咔啃地①,最后那人头忽然转
①我童年时,常随一群野孩子,尾随出红差的大车,一直跟到刑场。曾有一次挤到最前面,见人头落地后转圈啃地,吓得掉头便 跑,长大读书,才知人头落下,神经未死,故有此种现象。
到张禄脚边,嘎然而停,伸出他那整齐白牙,忽然咬住张禄的鞋尖,嚓嚓作响。张禄被李三的人头咬住,吓得心飞肉跳,胆战心惊,早已魂飞魄散。他强挣扎,大胆踢那人头,那人头便松开牙齿,仰面朝天。张禄见李三那对大眼睁,正仰望天空,又似朝他怒目而视。他顿觉浑身发起寒热,仓促冲出人群,翻肠倒肚,真想呕吐。
观斩的人群,看到人头在地上飞旋,又一阵惊恐,一阵赞叹,一阵惊呼,一阵悲慨
这幕砍头杀人的戏剧,直到把那人头放到小木笼里,高悬于箭楼示众,才算收场
关于“燕子”李三的故事,在平津传说了很久,年复一年。但是没人知道,就在李三临刑的下晚,洪来福已请小炉匠把那只李三摔破的大碗锯好,专门供在一个佛龛里面。在李三死后七期时,他就把那“大碗居”的牌匾,换成了“破碗居”。
后来的人,偶然走过这店铺酒馆,扬头看那奇怪的店名,都会露出疑讶的微笑,但是只有“老北京”,恐怕才能记起这段过眼云烟的往事和这段风靡一时的轶闻吧?!
一九八二年三月,笔者有如一只蜜蜂,飞往各处采风,有幸来到这自大唐开元十八年(公元七三年)即做为近畿防卫重镇的渔阳古城。那里山深林密,飞瀑高悬,水绕村溪。山岩之间,掩映着红桃绿柳,黄顶石屋。远望层峦叠嶂,遍生苍松翠柏,近看平川沃野,麦浪,真是人间仙境
入夏,我喜作野游,偶至芦花峪,见那小桥流水,老树人家,院落宽敞,房屋明亮。前院瓜棚,枝蔓茂密,丝瓜、金瓜、黄瓜、瓢葫,垂枝满挂后院果园梨树,桃树、乌枣、山楂,花团锦簇,绚丽迷人。更有一道流水,穿宅而过,自石墙沟壑处汩汩泻下,沿石槽顺流汇于村畔溪涧。溪水澄澈,绿草如茵,群树葱郁,浓荫可爱。
我漫步门前,见荆扉虚掩,便留恋裹足不前,很想到这花草树木芬芳蓊郁的农家看看。我刚推开柴门,就被一群白鹅的叫声惊住,有一只雄鹅追着我,几乎啄住我的脚跟
“谁呀?”一个苍劲的声音传来。“我。老大爷!”
这时,从枝叶浓密的瓜架里钻出一个老人,他头戴蘑菇草帽,穿一件大襟没领小褂,襟头扣绊上系一只竹竿旱烟袋。他满面皱折,一脸慈祥,见我便笑着说道:
“同志,你找谁呀?请进来吧!”
我让他给我看住鹅,走进院里。见老人正在从架上往下摘瓜,便说
“我想买点。”
“行,随挑吧,我这正要摘了去到集上哪,无限惊异地问, 我蹲在菜畦坝儿上,望着地上那竹篮里已摘好的一篮
“喷?这菜瓜怎么长在架上呀?!”老人笑了,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对我说:
“同志,你是外乡人吧?这瓜,不是菜瓜,菜瓜*刺长**儿吗?这是我们山乡本地种的黄瓜。” 我再细看,果然在那淡绿、粗短的瓜衣上,有稀疏的小刺儿。
“你尝尝吧,比你们那大地方的黄瓜还好吃哩!”我买了二斤瓜,从此便和他熟悉起来。不久我便知道这位老人,就是“燕子”李三的远族当家李满灶大爷。
那时我正象一名老尼,躲在山腰一处旧屋里写稿。每晚趁月色皎洁,必漫步下山,到满灶大爷家作客闲聊。他生活经验丰富,历经满清、民国、沦陷、解放四个不同历史时期。他虽已年满八十,但身体强壮,记忆尤佳。他不仅能历数解放后“五风”为害之痛心、沦陷时鬼子“扫荡”之残酷,民国农村破产之艰苦,还能绘声绘色描述满清皇帝携后带妃来此避暑的一切细节、传闻、轶事。我听得入迷,一日不来都觉烦闷。
有一天,那已是中秋过后。黄昏时候,晚霞染红了山林,我又来到李满灶大爷家。一进门,正看见他在院中一张供桌前焚香上供。他见我露出疑讶的表情,便对我说
我这是给远族的一个弟兄上供。你小时在北京上学,没听说过‘燕子李三吗?”
我大为惊喜,忙说,“知道,知道,谁能不知道他呀?!”
“对,我就是给他上供。”我高兴地拉着老人的手,央告着说:
“大爷,那您一定知道他的生平事迹,请您给我详细唠唠吧!”
他应了我的请求,就讲了我以上所写的那个故事。…
“唉!人死如灯灭,到今天他死了整整五十年了。”灶大爷讲完了故事,重浊地长叹了一只气,感慨万端地道“他是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可是他生不逢辰啊!如果生在今天,凭他那本领,他能是炸敌堡的英雄,是高明的*防队消**员,是爬云梯的登高模范,他能盖房、修桥、开荒、种地,他无所不能!他也会象我一样,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后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庄园、大囤的粮食,银行的存款,应有尽有,他何必去为盗,掉脑袋呢?”
老人的话富有生活哲理,耐人深思。我也为“燕子”李三的遭遇,唏嘘良久。
“大爷,他死后,有人给他收尸吗?”沉默许久后这样提问道。
“有,有,还能是谁呢?是我呗!”老人深深地吸口烟,回答道,“那时*日我**子窄巴,好容易凑钱买了狗碰头①的棺材,由‘大碗居’洪掌柜花钱,运动了那个侦缉队长马玉林,才算把他那没有人头的尸首,拉回老家来了。回来后,乡亲们可怜他,又给他凑了几升粮食,托县城那大佛寺的匠人,给他镌了一个木做的人头,放在棺材里埋了。你看,他的孤坟,就在那座骆驼岭上边…
顺着满灶大爷手指的方向,我站到花岗岩石垒的砦沿上,朝那远远的骆驼岭望去。这时,晚霞还没有退尽,明月已经升腾,高高挂在山岭,在殷红的天幕上,洒下一片银光。那里已不是旧时的荒塍野岸,颓山秃岭,现在正是一片白杨绿草,黄土青山。我深信李三那孤独饮泣、含恨九泉的幽魂,那无头沉冤的白骨,有那丰衣足食的农民为他做五十年祭,当会永远欣慰地长眠了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脱稿于津沽
①即薄板棺材,吃尸野狗一撞即可破碎,故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