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钢改革的传奇故事 (攀钢改革最新消息)

作者 沈国凡

攀钢的改革和一部电影的获奖

攀钢集团发展史,攀钢改革最终方案

今日攀枝花

1985年春,金沙江畔的攀枝花展瓣怒放,冶金工业部攀枝花钢铁公司(以下简称攀钢)接待了东方歌舞团著名电影编剧田军利和八一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翟俊杰,他们共同创作了以攀钢企业改革为原型的电影剧本《共和国不会忘记》。

电影反映的是:1979年,地处川、滇交界的国家钢铁骨干企业—华江钢铁公司,由于生产出现滑坡,经济效益下降,公司里许多人开始打点行李准备调走。这时,总经理田耕陪同国务院负责人章旭来到住宅区看望职工,并认真听取了职工们对华钢改革的建议。在章旭的坚决支持下,华钢借贷2.3亿美元建设二期工程的报告终获批准。华钢二期工程按期开工,工地上热火朝天。钢铁战士为共和国的振兴而拼搏,共和国绝不会忘记他们。该片获广播电影电视部1988年优秀影片奖、1989年第十二届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

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时,中央电视台再次*放播**了这部电影,并在《流金岁月》专栏对翟俊杰和赵忠玉进行了专访。此时,作为电影主人公田耕原型的攀枝花钢铁公司原经理赵忠玉已是满头银发……

顺风起飞

攀枝花钢铁公司是中国西部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投产初期就在全国十大钢铁企业中排行老三,仅次于鞍钢和武钢,成为中国钢铁工业的西天一柱。随着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各地兄弟钢企发挥自身优势,招揽人才,扩大生产,气势咄咄逼人。而攀钢由于交通、地理位置等条件先天不足,改革发展举步维艰,被逼得后退到第六位。

此时担任这家公司经理的赵忠玉惊呼:“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被开除‘钢籍’了!”

1950年赵忠玉17岁,他从《人民日报》上看到东北建设要人,就毅然离开江苏常州老家,只身北上。从此,他的命运就同钢铁连在了一起。18年鞍钢,20多年攀钢,他的心始终同共和国的钢铁事业一起跳动。前任经理黎明在进京担任冶金工业部副部长时,交给他的是一个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攀钢。大家称那时为“万岁年”:1980年扭亏为盈,1979、1980、1981这三年,实现利润3亿元,这在当时的中国企业中,可算一笔不小的数字。

中国钢铁工业的太阳从这里升起来了,那么这个腾腾升起的鲜红的太阳,会不会在赵忠玉的手中落下去呢?

此时赵忠玉从一个管劳资的科长一下子越过处级跳到公司副经理的位子才两年,便又走上了经理的位置上。赵忠玉认为 ,“企业管理以人为本,人心都散了还搞什么企业?攀钢必须输血!一期工程的生产已超过国家设计能力,二期工程要立即上马,必须依靠科技进步和现代化的管理才有出路,才能把人心收拢来,让大家看到前途和希望”。

攀钢二期工程包括350立方米高炉、冷轧厂、热轧厂、发电厂等,相当于新建一座年产100万吨钢的钢铁联合企业,需要32.6亿元人民币。从1985年起,投资主体已由国家改为企业,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的钱!

“中国没有钱,向外国去借!”赵忠玉一言出口,四座皆惊。

有人提醒赵忠玉:“我们攀钢是靠自力更生起家的,你怎么要扔了传家宝?”

赵忠玉伸手在平头上抓了几下,哈哈地笑着说:“搞现代化企业,不能再用封闭的办法。为了加速前进就要引进资金和技术。离开自力更生的对外开放,企业就丧失了存在的支撑点;但离开对外开放的自力更生,企业赶超世界先进水平就会变成一句空话。向老外借点儿钱怕什么,这是为了更好地自力更生嘛!”

赵忠玉说:“现在不是提倡改革开放吗?别人不敢借洋人的钱,我们借。中国人习惯于什么事都一风吹,一个样,一盘棋,要喝稀饭大家都喝,要没有裤子穿大家都不穿。我们要顺风起飞,借鸡下蛋。干好了喝五粮液,干砸了喝卤水,没有卤水就喝敌敌畏,我要一手拿五粮液、一手拿敌敌畏干二期!”

洋人的钱不好借

观念的转变并不那么简单!他手下的一些厂长、矿长都想不通,他们死活都不同意向外国借钱。

“各位知道,我们攀钢现在是坯多材少,被人戏称为‘攀坯公司’。我们的半成品钢坯销往朝鲜、新加坡、泰国等地,让别人赚我们攀钢工人的血汗钱,叫人心痛啊!钢产品的最艰苦工序都在制坯的阶段:采矿、烧结、炼焦、炼钢、初轧到制成钢坯。大量的能耗由我们攀钢付出了,汗水是我们攀钢工人流的,损害健康的粉尘是我们攀钢的工人吃的。可一吨钢坯才卖355元。但人家拿去一轧成材,翻几番的利润就到手了……”在二期工程动员大会上,赵忠玉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说不下去了。他伸出右手在平头上抓了几下,才又提高嗓音,“卖钢坯,如同生了孩子再养到18岁,眼看着能干活儿了,却要走了。攀钢所在的攀西大裂谷,蕴藏着20多种元素的共生矿100亿吨,我们要是能把它们都开发出来,全国10亿人口每人都可净得2.3万元,全国人民都会成为万元户啦,这对国家又将是一个多么大的贡献。一个企业只能维持现状,结果是维持不下去的。职工需要看到兴旺发达的气氛,需要看到前景,职工愿意为有希望的企业卖命……”

会场开始是静悄悄的,接着便在几个角落里响起了抽泣声。当赵忠玉最后讲完的时候,暴风雨般的掌声早已把他那矮矮的个子淹没了。连坐在他身旁的*党**委书记薛世成,也忘情地站起来鼓掌。这海潮般的掌声就是希望,就是信任,就是攀钢13万职工家属怦怦跳动的心啊!

1985年4月,国家计委转发国务院批准关于攀钢二期工程的审查报告。赵忠玉兴奋得手舞足蹈,急匆匆找来总会计师齐国栋,叫他前往香港向外国银行借债。但是,“洋人”的钱却并不是那么好借的。

齐国栋这位攀钢的财神爷与外国财团的人一接触,顿时感觉到一种*光脱**了衣服让人检查的感觉。人家都要掂一掂攀钢的分量:经理赵忠玉以及总工程师、总会计师、总经济师的年龄、身体状况、专业、简历、经营能力与攀钢历年的经营状况,甚至攀钢的经度、纬度等等都要一一交底,弄得齐国栋心中很不是滋味。

即使这样,外国财团对攀钢的还债能力仍半信半疑。

赵忠玉不断给齐国栋打气:“把我们的底都亮出来。借洋人的钱搞好国家重点建设,这才是本事。我们是借洋人的钱,又不是不还,有什么抬不起头的。今天我们借他们一桶水,明天我们就会生产出一桶油,这是赚钱的买卖。”

攀钢过去因“战略需要”曾不准登报、不准广播、不准上电视、不准参观,对于国人来讲一直带有几分神秘色彩。这次是第一次向外国人亮了相。他们惊奇地发现,攀钢很可能成为未来世界钢铁钒钛工业的巨人。因为那里的经理赵忠玉韬略过人,手下的一众干将胆识超群。他们疑窦顿消,纷纷解囊……赵忠玉朝夕盼望的2.1亿美元*款贷**终于谈成了。

老外的钱总算到手了,可利息却吓得每个攀钢职工汗毛倒竖—每天利息高达26万元人民币。也就是说,13万攀钢职工家属每人每天身上都背着外国财团两元人民币的利息!

因为借款,攀钢一下子名声满香港。有一家港报感叹:“攀钢借钱出了名,在西方银行家眼里,借钱是一件挺胸脯的光荣事儿。只有那些有本事、敢作敢为的企业家,才敢大笔借钱。”

1987年5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二楼东大厅。赵忠玉西装革履,踩着浅绿色的地毯走进大厅,代表攀钢参加*款贷**协议签字仪式。他抬头挺胸,步履轻盈,笑容可掬地与美国花旗银行、美国芝加哥第一国民银行、英国米兰银行、日本兴业银行、法国农业银行、加拿大蒙特利尔银行,以及意大利、芬兰、荷兰、西德、澳大利亚、阿拉伯等24家银团的代表一一握手。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冶金工业部部长都来了,世界各国驻京记者来得更多,300余人把大厅坐得满满的。中央电视台的实况录像机不停息地转动着。中国第一家国有大型工业企业向外国财团巨额*款贷**、负债经营的全权代表赵忠玉掏出钢笔,在*款贷**簿上端端正正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忠玉的“永动机”

赵忠玉认为人才是企业的基石,为了吸引人才,除亲自到各大学作报告外,还请大学生到攀钢来举办夏令营,亲自回答大学生们的问题。

一个大学生站起来说:“请问总经理先生,为什么别人都叫你老板?”

赵忠玉穿着笔挺的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将一双手插在裤袋里:“首先申明,冶金部任命我的职务是经理,不是总经理。在深圳,树上掉个椰子下来砸着十个人,其中有九个都是总经理。我们攀钢没有那种自称的总经理。经理就是对企业进行经营管理,叫我老板的无非是给我这个经理加压力,让我把企业管理得更好一些。”

“听说攀钢二期工程结束后,还要建二基地?”一位大学生关心起攀钢的发展前景了。

“对呀!”赵忠玉答道,“攀钢基地准备生产300万吨钢。我到外面去选址,走到哪都受欢迎。凉山州的领导说:‘我们这里最合适,靠攀钢近呀!’他们用当地的爬沙虫招待我。看着那一条条爬着的黑虫子,谁敢吃?我说我敢吃,广东人不敢吃的我都敢吃。我到乐山,*党**政领导全来对我说:‘你知道乐山风水吗?古代三苏、现代郭沫若,重点中学升学率达99%。还有我们乐山地区每年生产上万头肥猪,叫你们钢铁工人吃得白白胖胖的。’我到宜宾,宜宾行署的专员请我,一日三餐喝的酒都是五粮液。他说:‘到我们这里建厂吧,我宜宾的水都可以变成酒,还养不活你几万人吗?’……”

有这么多的地方抢着、争着要攀钢去建二基地,这不能不使240多名大学生感到兴奋。他们都情不自禁地为攀钢的光辉前景鼓掌。

夏令营—赵忠玉广招天下人才的发明。除了爱才如命的赵忠玉,谁能有这个魄力?为了使外部了解攀钢,每隔一年攀钢就举办一次夏令营,邀请全国部分大专院校的学生乘飞机、坐火车、打着旗帜来攀钢,来去路费全由攀钢报销,这首先向大学生们显示了一个内陆特区的实力和气魄。让大学生们自己参观、访问、调查之后,由赵忠玉亲自主持报告会,回答他们提出的一个个问题。他的机智、幽默、自信、坦诚,赢得了大学生们的信任,打动了一颗颗年轻的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夏令营一结束,便有大学生当即与攀钢挂钩,这些参加夏令营的学生回去一宣传,要求来攀钢工作的信件,从全国各大专院校雪片般地纷纷飘来。

成百上千的大学生拥来了,第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是住房。攀钢腾出一栋宿舍大楼,专门接待来攀钢的大学生。大学生来后不用自己出钱租房,每三人或两人一间,研究生一人一个单间。每层楼一间电视室,看电视不会相互干扰。进出楼门有人看守,床上用品一律配齐,房间有专人打扫。一栋普普通通的楼房,成了知识、学识和令人羡慕的象征,攀钢人将这栋楼叫作熊猫馆。熊猫者,国宝也!

企业爱惜人才,人才又为企业创造了物质和精神财富,同时他自身的价值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这是推动企业发展的一架永动机。

谈判的智慧

赵忠玉去墨西哥进行商务谈判,对方是该国一家公司的全权代表,大个头,络缌胡子,出口便以势夺人:“我们的设备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价值9000万美金,但考虑到建设计划的变更不用了。你们拿回去是很好用的,我跟一些钢铁公司开过价,少于3200万美金不卖。”

那的确是世界一流的设备,但是,要能少花一点儿钱,对国家和攀钢都有利。赵忠玉决定杀对方一个下马威:“贵公司的设备的确是不错的。但是很可惜,小国家买不起,发达国家又看不起,只有我们中国这样大的发展中国家能买,中国又只有我们攀钢这样的企业想买,不然你们就只有放在仓库里,成为一堆废铁。”

赵忠玉不失企业家的精明,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将墨西哥人易于冲动的血液烧沸了,对方着急地说:“赵先生,你要不买将来就没有机会了。”

赵忠玉说:“机会还是有的,我们可以和别的国家谈。”

对方生怕生意丢了,一下便降到2300万美金:“赵先生怎么样?”

赵忠玉笑着说:“你的确作了很大的让步,但我觉得还不够,你要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我们中国人自己造这种设备,就用不了这么多钱。我得与中国的造价比,你要站在我的角度上降价,否则我不能买。”

对方傻眼了:“你们中国去年来一家大钢厂,2500万美金买过一套。”

赵忠玉不动声色:“他是他,我是我呀!”

谈判暂时中断了。

赵忠玉和随行的工程技术人员分析后认为,如果价降得太低,别人认为我们无诚心;太高,国家和攀钢负担太重,得给一个最低的适当价钱。经过几番商谈,双方都为各自的利益使出所有绝招儿,最终以1800万美元定板,只此一笔,就为攀钢二期工程节约了数千万美金。

“专利”之战

1984年,赵忠玉来到西德,某公司向他提出,要攀钢供应10年的钒渣。赵忠玉没有同意,因为钒渣是国宝,岂能为了几个钱随意卖给别人。

赵忠玉提出要参观对方工厂。德方不敢得罪他这个中国的大老板,却给他安排了路线,让他按路线参观,时间限定半小时。凡是赵忠玉提出的问题,对方都说是专利,不作回答。

赵忠玉仿佛受了极大的*辱侮**,心中非常气愤。他觉得这些高大的西德人把中国人看得太矮小了。当今世界,任何没有实力作后盾的语言都是空洞无力的。而这种实力的拥有,则是这个民族的荣耀。

山不转水转,几年后西德这家公司的一位副总裁来到攀钢,想要参观攀钢举世稀有的大型高炉冶炼钒钛磁铁矿。

赵忠玉说:“先生,那是我们的专利。”

这位高大的西德人,顿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笑着朝赵忠玉说:“那么,我能不能参观一下攀钢的提钒工艺?”

赵忠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以呀,但得按我们安排的路线走,时间半小时。”

赵忠玉领着这位副总裁,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走了半个小时,来到提钒车间。那位副总裁急不可耐地想冲上前去看个明白。

赵忠玉用手一指:“先生,请不要往前走。”

那位副总裁停下来一看,面前横着一块用汉语和英语写的牌子:外国人止步。

那位副总裁连连后退,羞愧地说:“哦,哦,你们的专利,你们的专利。”

赵忠玉感到无比自豪,他觉得自己这个一米六的中国人,比面前这位一米八的西德人要高大得多。

自豪的中国人

赵忠玉出国,人家说他像日本人,他生气了:“不是我像日本人,而是日本人像我!”

日本比我国早开发钢轨全长淬火工艺。副经理洪及鄙随中国冶金代表团去日本某公司,提出要参观全长淬火。对方限他在40米以外,只给15分钟,同时将心脏部分都用东西遮盖起来。等到洪及鄙的夫人俞梦文等全长淬火攻关组成员再去考察时,人家干脆提出要交300万美金卖给我们。

可是攀钢人有志气,硬是攻下了全长淬火轨的工艺,而且在某些方面还超过日本某公司。不久,消息传到国外,某公司火速派人来攀钢,十分礼貌而客气地对洪及鄙说:“洪先生,我们很想跟贵公司合作。”

洪及鄙问赵忠玉:“对这些朋友提出的问题怎么办?”

赵忠玉答道:“世界上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他们要参观可以,同样在40米以外,给15分钟。现在看我们中国人行了,又来合作,少来那一套。”

赵忠玉深深明白,在任何国际交往中,决不能做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更不能失掉中国人的国格。

攀钢作为国家骨干企业,在赵忠玉担任经理的时代就已形成年产290万吨铁、240万吨钢、销售收入50亿元以上的大型钢铁联合企业的规模,远远超过了原有设计能力,相当于不增加任何投资,就为国家新增了一座中型钢铁厂。上缴国家的税,除还清一期工程的投资外,还为国家赚回了一个攀钢。1993年,攀钢还完成了向24国财团还贷5350万美元的目标。

1993年6月28日,中国四大钢铁集团之一的攀钢(集团)公司,在中国西部这座火热的移民城里隆重成立,形成了以攀钢为核心、拥有54个大型公司和厂矿的母子公司群。1998年3月20日,作为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赵忠玉辞去攀钢集团董事长职务,同年12月14日退休,他已将自己的大半生血汗,都化为了铁水钢涛。

责任编辑 尹德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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