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毛腿——崔立健
张建成
灵山镇辖区的西南边缘有个村子叫崔古庄,据1998年《曲阳县志》记载,该村始建于元代,“崔氏立庄,(因)建村较早”,故名“崔古庄”。这样一来,就与当前的采访信息有了出入,依照受访乡贤们的说法,崔古庄村始建于宋代,缘于当时有一个西台御史在这里相中了一块风水宝地,以至死后归葬于此。同时,以防墓穴被盗,且派遣崔姓守墓人常住看守,再则繁衍生息、形成村落。

西台御史墓不知荡失于何年何代,然其墓地有一个很上讲究的汉白玉石赑屃碑座确实堪称忠尽职守,虽然长时期只零寡落,却一直到上世纪中期还在那片荒野里不离不弃。据说,最终也没逃脱被*物文**贩子盗卖的下场,卖到广州以后就不知所终了。具体那块石碑乡贤们也都说未曾得见,不过,通过联想可以推测,他们提供的那些肇始建村的信息应该来源于其碑文。相对而言,上述《县志》“元代建村”的说法却不知以何为据。
一并采访得知,崔古庄建村以前,附近除宕(*党**)城村外,别没有其他村庄,想必这也就是其村名中所谓“古”字的着落所在了。
1991年左右,村里铺设地下水管挖地沟时,曾经挖出来一个青铜鼎,上交了政府,现保存在涧磁村北的国家级*物文**保护单位——定窑遗址博物馆里,不知是否与上述陵寝有关系。

崔古庄村靠近山场,靠山吃山,世纪之交的前后一段时间,开采建筑石料、主要是石子,一度成为本村一大行业。因为耕地很少,且都是贫瘠的山坡地,即便是从前也很难单靠种庄稼满足村民的生活需求,所以,自古以来运输业在获取生活来源方面一直占比较大。建国以前以驴驮为主,后来发展成了用小驴车拉,间或铁*大轮**车、胶*大轮**车逐渐参与进来。一般以往外贩煤和贩粜粮食为主,当时用毛驴往外贩煤,俗称“贩卖砟子”。上世纪改革开放以后陆续出现个体汽车运输专业户,并迅速发展成庞大的汽车运输队。
再有,该村的酿酒业起步较早,至少有一家酿酒作坊传承了400多年。
01
以上内容只是关于该村的一些笼统概念,具体这篇文章要说的是村里曾经出过一个传奇人物,叫牛立健,大致生活在清朝末年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的时候。牛立健自娘胎里出生,两个脚心里就各带着一撮茸毛,依老百姓的说法就是个天生的“飞毛腿”。一般婴儿都是先学走路,再学跑步,牛立健则不然,他是刚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就挣脱了母亲的双手,首先跑了几步出去,回过头才踉踉跄跄地走回来,扑进母亲的怀抱。

因为家里穷,他又不想干农活儿,经常招是惹非,三天两头有街坊邻居找上门儿来告他的状,所以,被父母打骂也就成了家常便饭。鉴于这种情况,长到十三四岁上他就开始出去闯荡江湖了。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不几天功夫走到了一个地方,一打听说是到了河南跟山东两搭交界儿的地方。
实际到哪儿不到哪儿对他来说都关系不大,怎么也是个没风管儿的人儿了,白天因为腿快可以随便找点东西吃,晚上就睡在破庙里,四下飘零。
一天,他走在路上,身旁忽然跑过来一帮马队,每匹马的脖子上都系着一个搪瓷茶缸般大小的铜铃铛。随着许多马的跑步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兼且乱楚楚的铃铛声响起来也足以令人胆战心惊,估计能传出去一里多远。
牛立健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凭着好奇心发挥自己的特长,小跑着跟在他们身后。不多时到了一个村子跟前,就听见村里的人们接二连三地大喊大叫起来:“响马来了——,快跑哇!”
牛立健年岁小,没经过这种事儿,却听大人们说过“响马”这种人,说他们一般光抢东西不伤人;把马脖子上的铃铛弄得那么大,也是尽可能地让它响声大点儿,好让人们提前听见早点儿逃跑。且他们更不忌讳人们吆喝“响马来了”,只有这么一吆喝,人们才会惊慌失措地躲开他们,以便在不与被抢对象发生正面冲突的前提下入户抢劫财物。
说白了,响马的行为就是明抢。如果碰上舍命不舍财的,才是他们最挠头的:放弃吧,往后被抢对象都会效仿以至狠命地护财,导致他们抢无所抢自断了生路;杀掉吧,一旦出了命案,官府里肯定得追究。两相权衡,一般就只能痛下杀手了,先顾了眼下,官府里追起来再说。相比被抢的一方也怕的就是他们这一手,所以几乎没有不为了保命,而与响马们死尅的。
实际,你别看响马们闹得挺凶,一般穷老百姓家里能有什么?他们基本也看不到眼里,所怕的就是村里的财主们,好不容易积攒一点家财,一阵风儿就被响马们抢个精光,岂有不心疼的道理?
在一群响马们分头蹿进几处像样的宅院抢劫的空当里,牛立健绕到一处高档宅院的后院,纵身一跳从墙上跳进去,上前去推一个屋门,里头上着门闩,证明屋里有人,接着厉喝两声让里头的人开门。
门开了,牛立健进去,见一个完全赤身裸体个头跟他相仿的半大小子,背对着他扶着炕沿儿,正在磕磕绊绊地往炕上爬。看样子早被吓惊声儿了,浑身乱颤像是筛糠,光想筛散了骨头架儿,更不用说再回头看看来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02
原来这个半大小子一向是个病秧子,成天躺在炕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且又是个后娘,赶上亲爹有事又去了外村。此前,但听街上大声吆喝“响马来了”,后娘只顾抛下他,带着自己亲生的两个孩子跑了。大致他在后娘心目中,就是个死了比活着更好的意思。
赶上了炕以后,病秧子直接撩开被子一躺,且见脑袋还没在枕头上撂稳,就着一爽爽到枕头底下,把被子扯过来就势儿一蒙,蒙了个严严实实,身子一缩蜷成个蛋儿,然后就光剩那被子替他打开了哆嗦。牛立健没心思关注这个,只有旁边的一身好衣裳引起了他的兴趣。
牛立健别看出身贫寒,却是个喜欢穿戴的人,用老百姓的土话说就是个“小半相子儿”。如此这般,牛立健即可把身上的破衣裳脱刮了脱刮,抄起来炕上的那身好衣裳就穿戴起来。

不过刚一穿戴讫,两个响马进了屋门,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绑了,并且说:“看这屋里也不像有值钱的东西哩,咱就把这小少爷绑了,还怕那老家伙不掏个大价钱去赎?”
这就让牛立健不明白了,光见大人们说响马们只是抢钱儿、抢东西儿,怎么这还玩起绑票来了?
随着这帮响马抢完了东西,牛立健也被用黑布蒙了双眼,带到了他们的山寨里。带队的小头领跟坐镇的响马帮老大交代了这趟下山的收获,老大挺高兴。接着当他再说起来还绑了一个小少爷的时候,却不想老大立马就变了脸,说:“听说过有句字儿话叫‘盗也有道’不?咱们虽说被逼无奈做了强盗,可也不能乱了规矩。咱们这种道儿上的人各有各的讲究,咱们响马帮的讲究就是一个明抢,绑票这种事儿不是咱们的来财之路,不能吃过了边界,抢人家的饭碗。一旦坏了规矩光顾眼下,往后咱还怎么往道儿上混?临了,就不用官府里再抓咱们了,咱们道儿内部还不都闹起窝儿里反来?”
听老大这么说,当然就该把牛立健放生了事。倒是牛立健死活不想走,说什么也非得见见他们大当家的,让他留下他,跟着他们一起干。
当小首领把他领到响马帮的老大跟前以后,老大说:“你小小年纪,光见这回下山顺当点儿,知道这事儿要是让官府得着了,会掉脑袋不?”
崔立建说:“我死活就一个人,什么也不怕!”
老大说:“光不怕不行,你还得有本事,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崔立建说:“我是个飞毛腿,跑道儿快。比你们骑着马还跑得快。”
老大见他这么说,答应让他试试,且提醒他道:“你可想好了,想试试好说,只是蒙在你眼上的黑布一解开,试好了你留下,试不好可也就不好再回去了,只有死路一条。”牛立健干巴落利脆声回答了一个字儿:“行!”
到底怎么个试法呢?老大吩咐小头领挑一匹好马,让牛立健揪住马尾巴跟着马跑,围着山寨前面的跑马趟打仨来回。要是一直跑仨来回不撒手,就让他入伙;否则,这个地方可就成了只来的去不的的阎王殿!
结果,三个来回跑下来,牛立健不仅没撒手,且最后当马跑到老大跟前的时候尤其还加持了一个漂亮动作:他抢先半步把身子往下一蹲,接着反跳起来往前超越马头,稳稳当当地往老大跟前一跪,郑重其事地说道:“给大当家的大爷磕头,往后我可算是有了家了!”
入帮以后,他人小心直,且又眼疾腿快,很受老大倚重;他把老大当恩人,自然也忠心耿耿,这些都是常情事儿,略过不提。
03
话说当年八国联军开始侵略中国了,鉴于国难当头,他们这个响马帮就去天津整体加入了义和团,只可惜他们的大刀长矛终归抵不过侵略者的洋枪洋炮,在一次战斗中吃了败仗,原来响马帮的一伙人被打得风落雾散,完全失去了联系。

如此,牛立健又成了没根儿的蓬蒿,没了投奔的目标,暂且就跑回了老家。正赶上德国鬼子在当地架设电话线。这件事清朝末年的《重修曲阳县志》上有记载,是从南、北镇俩村到*党**城乡的贾家口村的。大致是开春三四月子天气的一天夜里,几个在当地临时找来挖电线杆坑的人,干了一天活感觉挺累,就攒故着想喝点儿小酒解解乏。正好村里有烧酒的缸坊,打酒不用发愁,反倒这菜可就难了。
当年不像现在,村子里都有小卖部,买点平常的什么东西大致都方便。当年的乡下农村,更加是个青黄不接的季节,它是要什么没什么。没办法,只好切块咸菜,强似干剌。“干剌”就是完全不吃菜,光干巴巴喝酒的意思。
另外,当时那个年代不用说点电灯,就是毛油灯也得省着点儿点,一般村里人家除非女人们熬夜做zòu活儿不得已,过了晚饭以后即便是聊天说闲话儿,也都是黑灯瞎火的。
牛立健出门在外时间长了,猛然回了老家,父母早已过世,乡亲面儿上也必然生疏,一般白天人们都有活儿干,没有他可去的地方,所以,到了晚上就想上街上转转,顺便找个串门儿的地方说说闲话儿。他在大街上走着,看见一处灯光就趁了过去,见几个陌生人正就着咸菜喝酒,就对他们说:“我看你们这酒还是先别喝了吧,等着我给你们弄点新鲜的下酒菜儿,回来再喝吧。”
几个喝酒的猛然见进来个外道子人,把话儿说得这么轻巧,都以为他是胡说海吹,不过想蹭点酒喝,并没有人搭理他,还是只管他们该怎么喝了还怎么喝。
牛立健因为在河南、山东两搭交界的地方当响马多年,任哪儿抢掠,知道河南那边儿的蔬菜比老家当地的蔬菜早下来一个多月,于是说:“你们嫑当我这是瞎吹,不行咱明天早上见。”
结果还真就到了第二天早上,赶他们睡醒了以后,牛立健就把几根黄瓜送了过来。明摆着的事儿,就不用细说了,肯定是他仗着一双飞毛腿去了趟河南弄回来的。尤其现在的年轻人,千万别不信,当时咱这里实在还没有大棚菜种植一说。
几个人感觉挺新鲜,干脆工也不出了,只管淹了黄瓜菜,又喝起酒来,并且邀请他一块入席。他说:“我就不喝了,我要是喝了,你们还不得说我是想蹭你们的酒喝,下来再说吧。”说罢转身走了。
监工的德国鬼子到了工地一看,雇工们都没出工,就找到了他们这个临时住处,见他们正就着黄瓜菜喝酒呢。原来他也是个见了酒就走不动的家伙,加上在这荒山野岭的一住就是几个月,一点新鲜蔬菜的影儿都没见过,可不也馋得早流开了口水,就事儿坐下也喝上了,以致醉成了一摊泥。
牛立健知道几个雇工是在为德国鬼子办事,八国联军里头就有德国鬼子,跟义和团是死对头,自然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持抵触情绪,原本就想着弄个什么故事点儿出来,找他们点儿不自在。处于这种考虑,前时他人虽然离开了现场,心里却一直牵挂着这些人的动向。
他得知监工的德国鬼子喝得不省人事了,即刻赶到现场,先拿大话把几个雇工唬跑,让他们赶紧去出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特别告诉他们一定要嘴严点儿,不要把今天喝酒的事儿透露出去,下来这个洋鬼子就由他处理,绝对一点儿不粘瓷他们,否则,他们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几个雇工走了以后,他把酒场按照自己的意图拾掇了一番,回头见德国鬼子腰里别着一把手枪,随手抽出来别在自己腰里。然后,用两条毛帘布袋口对口,从头到脚把德国鬼子装了个严严实实,用个细麻绳把两条布袋口的搭接处绑扎好,一背背起来,一扯杠儿往东背到了唐县城的东门外。
立定以后,他并不着急一扔了事,而是慢条斯理地先把当初绑扎在搭接布袋口处的细麻绳解开,然后舒展猿臂一前一后,两只手各自抓紧一条布袋一端的局部,就着头稍微反向一梗,肩膀正向一挺,接着一个侧腰抽身,但听“吭哧”一声,两个毛帘布袋已经尽皆手各一条,同时,德国鬼子则脱然横尸,像死猪一般的摔在了地上……
牛立健从德国鬼子手里得的那把手枪非常精致,枪匣子里一次能装十三颗*弹子**,但不能连发,只能打一颗*弹子**拉回一次枪栓,把空壳退出来以后再推上枪栓,如此这般,人们说不出它的正经名字,就只管叫它“十三推”。
04
由于这么档子事儿,牛立健又不方便回老家了,从而想起来打听他们响马帮那些人的下落。结果净是坏消息,尤其西太后那个老妖婆反了水,大清朝的官兵反过来开始抓捕义和团了,响马帮的老大被捕后直接砍下人头,在他老家县里的城门外竖起百尺高杆,把他的人头挂在了上面,扬言“以儆效尤”。你且看看,他这报国一场,了来倒落了这么大的不是!真正令人寒心至极!并且派了专人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早已半月有余。

牛立健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气愤,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老大的人头取下来,让他入土为安。且还牢记着老大当初的话,响马讲究的是明抢,不能坏了规矩!于是,暗自决定:即便去取老大的人头也得做得磊落光明,在正当午时的大白天正人多的时候出手,且为了尽量把动静弄大,还找了一个铜铃铛系在脖子上。
一天,接近正午十分,百尺高杆下面两个持枪的官兵懒散地在附近转悠。忽然一阵铜铃声像清澈的流水一般越来越近,接着“啪”的一声枪响,一个官兵应声倒地;稍时又一个“啪”的枪声,另一个官兵摇晃了摇晃身子,也蜷曲在了地上。
随后牛立健奋力几步助跑,接着犹如篮球场上的三步上篮般猛然一跳,但见他早已脸面朝上弓着背将双脚贴在了百尺高杆上,这便横着身体“噔、噔、噔”双脚交替着像是走秀的猫步一般,一憋气儿攀援到了高杆的大半腰里。更出彩的是接下来的一个540度引体向上的筋斗翻身,一只右手刚好接触到挂着人头的绳套,说时迟那时快,人眼追不及他的超光速,老大的人头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按说到此他已经算是大功告成了,其实还有个高潮需要介绍呢!且又见他双腿攀住高杆,一边缓缓下滑,一边腾出一只手解下来脖子上的铜铃铛,从而左手提着兜着老大人头的绳套,右手高举着铜铃铛一连串使劲儿的摇晃着。
如此情景,与其说他这是劫法场,倒不如说他是在演马戏来的更逼真。高杆下面的人群三三两两,俱皆都止步不前,看直了双眼,若非小声啧啧称奇,就是高声嚷嚷叫好,举凡耳闻眼见者无不被他这番动作所由衷折服!然却只可惜,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情正在怒火中烧!
当他缓缓下滑到离地约三丈左右的时候,即便收回左手把老大的人头揽在胸前,依然不停地摇着铃铛,双腿却猛然变换姿势,脱开高杆,一只脚悬空,另一只脚把高杆猛劲儿一蹬,整个人竟像离弦的快箭弹射了出去,一直到距离二十多丈以外的地方才飘然落地。然后又如惊飞的鸟雀一般迅捷而去,转眼便已了无踪影。
据说官府里为此派出了山东、河南以及天津等地的马快追捕了仨月,终无结果,只好不了了之。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牛立健又跑回了老家,躲在了曲阳县北部这么个小山旮旯里。
牛立健盗走了老大的人头,直接去了他们原驻的马帮山寨,尽自己所能给自己的恩人举行了一个庄重的葬礼!
可惜,他再次回了老家后依然并不安分,时而匪性外露,且经常抱怨生不逢时,做一些非分之事,造成民愤。却又慑于他人高马大,快跑如飞,还加有一把“十三推”手枪,人们明着都不敢惹他,所以,就有人暗地里给他下了套。也是他命该如此,据说在不远处的下店村找了一个姘头,当摸准了他们二人正在苟合之际,突然冲进去几个好小伙逮住他,当场拿出来快刀子挑了他脚踝处的肌腱,可怜他一世英雄只落得终身残疾。从此以后,连走路都得拄着一双专用的大拐,不得已郁郁而终。
人们都说,牛立健大江大海都闯过来了,却在小河沟里翻了船。实际这个故事的启示在于两个方面,一方面在于他本身的人格缺陷,失于“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定力;一方面也在于当时腐败的社会环境,缺乏公正、公平的人才晋升机制,能者无晋身之路,才能得不到发挥,以致像牛立健这样身怀绝技的人精神极度压抑,难免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