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就怪马拉多纳,要不就怪C罗,要不就怪鲁尼的跖骨,要不就怪霍德尔的转世学说。过去英格兰队每次出局,都能找到替罪羊。唯有这一次,实在是输得连找借口的心情都没有。英国足球圈在出局后,曾经表示要考虑增加冬歇期。但威尔士杀入四强,无情地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威尔士23人,除了贝尔和在苏超的两人(其中一人还是第三门将),其余20人都在英超和英冠踢球,他们在漫长的赛季后不缺冬歇?
在冰岛之后,威尔士已经成为本届欧洲杯最大黑马。那么,很多非英超球迷都不熟悉的威尔士主帅科尔曼,究竟是如何一路走来的呢?

一、
克里斯·科尔曼Chris Coleman,1970年6月出生在斯旺西。16岁时,他进入了曼城青训,但一年后他就离开了,重返斯旺西。原因?无可遏制的思乡病。在斯旺西他踢了4年,此后辗转水晶宫和布莱克本,1997年到富勒姆后迅速成为更衣室领袖。
当时的队友吉特·西蒙斯Kit Symons曾回忆说:“从我在威尔士U17队第一次碰到他开始,他就是个人物。他在队内非常有人缘,是个阿尔法男性(领导者,主导者)。但直到富勒姆时期,我才真正认识他。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不管科尔曼在中后卫位置上有多忙,但他一定会分析场上形势,走入更衣室时他会说一说我们在下半场需要做一些什么。”
这样的个性,当然会引发与时任主帅凯文·基冈的冲突。西蒙斯说:“有好几次他们吵起来了。但他这真是一种本事,回想过去,这说明他有朝一日会成为主帅。我们过去老拿这个开玩笑,我说:‘有一天我当了主帅,你会成为我的助手。’结果他回答:‘错了,你会是我的助手。’”日后在威尔士代表队,西蒙斯还真当了一段科尔曼的助手。
科尔曼最终成为主帅,可能还要感谢一场意外。2001年元旦刚过,就在对曼联的足总杯比赛之前几天,他在萨里的奥特伍德地方发生一起严重的车祸:他开的捷豹撞了一个四英尺高的篱笆,然后再撞到了树上。警方看到时,看到他仍有知觉,但被困在车内。他的右腿就这么拧着,他的脚则被困在了捷豹的残骸内。到现场的救护人员争论了一会儿,是否有必要进行截肢手术。最终是现场医生作了决断:不用截肢,可以切破车体把他救出来。
一个多小时后,消防员终于解救了他,他立即被送往东萨里医院。伤势是很严重的:右腿的胫腓骨被“砸得稀巴烂(媒体夸张语)”,脚踝骨折,膝十字韧带断裂。对于一个30岁的后卫来说,职业生涯其实已经终结了。西蒙斯回忆说:“当时他正处于职业生涯的高峰(富勒姆即将升超),他想他立即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完了。”
他的儿子桑尼说:“我那时候还小,根本不能理解情况有多严重。我记得他拄着拐杖从医院回家,腿上还戴着保护措施,但他从来不说。伤势太严重了,不仅仅是骨头,还有韧带、脚踵。一度还发生了感染,他还得了败血症,但他从没有在我们面前垂头丧气。”
科尔曼本人说:“我不会说当时我很抑郁,但确实有一些时刻,生活是非常黑暗的,而且还持续了不少时间。因为我努力了这么久,努力去克服所有的怀疑和恐惧,让自己变得更强壮。” 尽管他为富勒姆预备队复出打了一场比赛,但那场比赛中大家都看出来,他不可能再在高水平的比赛中征战疆场了,西蒙斯说:“能为预备队复出已经是一个成就。”
时任威尔士主帅的马克·休斯,让他在千年球场对德国的比赛中,最后时刻上场亮相,是一个非常有情义的举动。西蒙斯说:“这是我在足球圈看到的最令人心情激荡的时刻之一,他能复出真的很棒。”2002年10月,在受伤17个月后,科尔曼宣布退役。但现在问题来了,接下来怎么办?西蒙斯回忆说:“车祸一发生,他就说:‘我会成为一个教练’。”

二、
时任富勒姆主帅蒂加纳帮了很多忙,蒂加纳带领着科尔曼走上了执教的道路。他一退役,就进入了蒂加纳教练组,负责青年队训练。2003年4月,蒂加纳被解职。时任富勒姆老板的法耶兹,看中了科尔曼在更衣室的领袖能力,任命他为看守主帅。当时他年仅32岁——这至今仍是英超主帅的最年轻纪录。
在率队成功保级后,2003年5月他被俱乐部扶正。第一个完整赛季,他拿到了英超第9名——要知道,这可是大多数人不看好科曼,预言富勒姆会降级的一个赛季。当时阵容中的悍将如范德萨、萨哈、博阿·莫特和马尔布兰克等先后被卖走,第九名的成绩没有再重现,但科尔曼还是让球队成功保级了。2007年4月,他遭遇执教生涯的第一次重挫:在七场不胜后,他被球会解职了。
此后,科尔曼进入了执教生涯的第一个低潮期。2007年夏天,他执教过皇家社会——这是皇社名宿、同为威尔士人的托沙克推荐的。他的儿子桑尼回忆说:“当时他急于想逃离。托沙克和弗格森也劝他要开拓视野,这对他很有吸引力。”
但在皇社的执教并不成功,文化冲突让他非常消沉,一些事件也让西班牙人对他充满了不信任。有一次,他新闻发布会迟到了,他说原因是洗衣机漏水淹了公寓,但在《马卡报》出示了他此前一晚凌晨5点还在狂欢派对的证据后,他不得不公开道歉。科尔曼说:“我32岁时回望过去,会看着自己20岁时做的事情而发愁: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太蠢了。现在也是一样,我回望我30多岁时做的事情,我也难以置信自己怎么会那样。”
在老板易主后,仅仅执教6个月的科尔曼从皇社辞职了——虽然此时皇社排名第5,球队在之前11场比赛中也只输一场。1个月后,他接管了考文垂。然而考文垂依然是一场失败:到2010年5月他被解职时,考文垂已经掉到了英冠第19名,这是该队45年来的最糟糕成绩。休息一年后,他复出带希腊的拉里萨Larissa队,然而仅仅6个月后又因为俱乐部的财务问题辞职了。科尔曼回忆这一段时曾说:“有那么一段,我确实在主帅这行当变得更糟了。”
科尔曼说:“主帅这一行就是这样的规则:连续干不好两份工作,就不会有第三份工作来找你了。我在考文垂太糟糕了,我可以告诉你很多故事,但老实说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也知道这一点,然后我失业了一年,我的下一份工作居然是执教希腊乙级队。要知道4年前我可是英超主帅。”是弗格森劝他接受希腊教职:不管是什么工作,先干起来再说。
幸亏,有威尔士教职拯救他。2012年1月,他被任命为威尔士主帅。
三、

但他能接任这一帅位,是因为前任斯皮德的不幸。他和斯皮德不仅仅是前威尔士队友,而且从10岁起就是好友。两人的关系好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彼此从不忌讳。2010年斯皮德击败了科尔曼的竞争拿到威尔士帅位时,他第一时间就给科尔曼打电话说:“其实这把交椅你坐着也很合适。”
桑尼·科尔曼回忆说:“爸爸非常自豪自己能得到这份教职,但就接帅印来说,那可能是最糟糕的时刻。在斯皮德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威尔士足球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阴云。我爸爸不想下车伊始就天翻地覆,但对斯皮德来说合适的训练方法,对他来说并不适合。他们是不同的教练,带队方式不同。”
上任之后,就是五连败。尤其是1比6惨败给塞尔维亚的比赛,自己的球迷都开始嘘他,让科尔曼深受打击。在描述威尔士足球重生的新书《Together Stronger(团结就是力量)》中,科尔曼承认自己当时很纠结,“我感觉我是在背后捅斯皮德刀子,因为我就坐在他的位置上,坐在他应该坐的位置上。这种感觉真的太糟糕了。”西蒙斯也说:“他当时确实艰难,对所有人来说这一切都很难受,尤其是科尔曼,毕竟他是斯皮德的儿时玩伴。”
当时他的助手西蒙斯回忆说,那一次在贝尔格莱德机场,他过了安检后就发现:球员们坐在一边,而科尔曼孤独地坐在另一边。西蒙斯说:“我是他助手,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最好还是做他这边。我们就在那儿静静地坐着,摇着头。我们都感觉他快被解雇了,我确信他想过挂冠而去,那真是一个万分黑暗的夜晚。”
至今仍有传说,科尔曼已经想要辞职,是西蒙斯和威尔士足协公关总监伊安·休斯劝阻了他。对塞尔维亚的比赛成为了转折点,西蒙斯说:“这场比赛让科尔曼意识到,如果他要想取得成功,他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做事。”科尔曼自己也说:“我作出了一些重要的抉择,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更好的教练。我的执教生涯失败多过成功,但我从不害怕失败。”
改革措施包括:用阿什利·威廉姆斯换掉了年轻的拉姆齐当队长,也减轻了拉姆齐肩上的压力;把阵容从斯皮德强调控球的433,改成反击为主的3421。贝尔后来回忆说:“一开始比赛结果不如人意,所以他作出了调整,树立了自己的权威,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最终,他带威尔士杀入了欧洲杯决死圈,这是1958年以来威尔士第一次打入大赛决赛圈。而现在,他带队已经杀到了四强。
四、
科尔曼从未忘掉斯皮德。在赛前新闻发布会上,又有人提起了前任的名字。科尔曼动情地说:“我每天都在想他,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在参加一届大赛。我不需要威尔士足球队来提醒我,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挚友。他本可能坐在我坐的位置,享受我们享受的一切。不幸的是这不可能了,但我们永远永远不会忘记斯皮德。我不需要足球来告诉我这一点。”
科尔曼的父亲帕迪也会和斯皮德一样,在天堂注视着这支威尔士队。科尔曼一直负疚的是,没有让父亲看到自己如今的成就:帕迪已在两年前去世,享年74岁。帕迪去世时,科尔曼正在执教威尔士开局的艰难中,父亲应该从未想到儿子最后的神奇逆转。科尔曼说:“很可惜他只看到了我们的世预赛(威尔士在6队的小组中列第5),所以到现在我都有点负罪感。他爱足球,如果看到这一切就好了,他会高兴坏了。”
科尔曼是足球圈一个爱看书的人,有记者曾发现他在看霍金的《时间简史》。曾经的助手西蒙斯回忆说:“他不算很爱学习,但我记得他读科学书、天文学书、宗教书。当他对一个事情有兴趣时,他会非常非常感兴趣。”儿子桑尼也说:“他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他总是看纪录片,并且对自然、历史和天文学都能发表意见。”
科尔曼对球迷和家乡人也很好。他的小学母校曾给他写信,祝福他在半决赛中顺利。几个小时后学校就收到了科尔曼的电子邮件回信。副校长开心地在全校大会上读了科尔曼的回信,孩子们都兴奋极了。
科尔曼经历过两段婚姻:2011年,他和曾育有四个孩子的第一任妻子贝琳达分居,结束了19年的爱情;次年,他在一次采访中认识了天空著名女主播夏洛特·杰克逊,当时他刚在葡萄牙赢了一场高尔夫赛,夏洛特来采访他,两人坠入爱河后结婚。2014年,他和夏洛特的第一个孩子出生。而如今,夏洛特又怀孕8个月了。

夏洛特非常支持自己丈夫的工作,最近她刚刚在没有科尔曼的情况下完成了搬家,“他总是说如果孩子要出生,就算千军万马他也要赶回来,但我不会让他这么做。”夏洛特去现场看了威尔士的四分之一决赛。平时和科尔曼的联络,则主要靠FaceTime。夏洛特说:“他早晨会打FaceTime来,(18个月大的儿子)芬莱试图把饼干通过手机递过去!克里斯(科尔曼)假装接住了饼干,然后芬莱就转到手机后面去找爸爸:‘你在哪儿?’”科尔曼出征时,很甜蜜地留下了一张写满留言的告别卡。在法国,他也每天给夏洛特送花。
夏洛特自己也是一个球迷,“上场比赛时,我又叫又跳。克里斯说:‘你可得跳慢点儿。’但我怎么可能不激动?幸运的是决赛是在巴黎,所以如果威尔士打入决赛,我可以坐火车去,不用坐飞机了。”夏洛特还说:“他的足球脑瓜子很好使。我如果给他一个超市购物单,他会忘掉三四样东西,但一场10年前的足球比赛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个代表大英帝国夺取大赛冠军的主帅,是拉姆塞爵士。1966年捧杯时他46岁,正好和科尔曼现在的年纪一样。就算在半决赛输给葡萄牙,科尔曼也已经注定成为这个夏日传奇的一部分,以及大英帝国名帅殿堂的一员:只有他、拉姆塞爵士、维纳布尔斯、老罗布森这少数几人,曾把大英帝国的子民带入大赛的半决赛。【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