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与自由围绕乌克兰的艰难博弈
在基辅的独立广场上,这天晚上有数千人聚集在一起向政府表达抗议,四周是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金属桶,人们用这些来抵御刺骨的严寒和内心的无奈。
经过与欧盟多年无休止的谈判之后,亚努科维奇总统却决定推迟签署联系国协定,此后抗议的声势愈加高涨。代替与欧盟的协定,乌克兰政府建议欧盟、乌克兰和俄罗斯共同组建一个委员会,以解决有争议的贸易问题,而不是将其永久搁置起来。
布鲁塞尔给基辅出了一道选择题,要么选欧盟,要么选俄罗斯。而弗拉基米尔·普京还在致力于说服乌克兰加入俄罗斯、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的关税同盟。对于乌克兰来说,俄罗斯迄今为止都是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作家安德烈·库尔科夫在他2013年11月21日,即拒绝签署联系国协定那天的《乌克兰日记》中写道:
“号召到独立广场去,敦促签署协定。号召带上保暖的东西,睡袋、装热茶的保温瓶、食物,鏖战通宵。”
他的住处离独立广场500米远。冲突将持续数周并逐步升级。
这种愤怒针对的是“上面的人”,针对的是自己遭受的苦难、贫穷,针对的是因政府拒绝签署协定而带来的失业和腐败,针对的是政府刚刚对欧盟说出的拒绝,虽然真的签署了联系国协定也不会改变乌克兰距离加入欧盟还有好几光年的距离这个事实。
欧洲,在独立广场上,它是一个繁荣与秩序的梦,一个在艰难的日常生活和与之相关的贫穷困苦之外拥有一个不同愿景的希望。那些旧的政治账单早就应该兑付了。乌克兰濒临国家破产。
但是,让这么多人在圣诞节之前聚集到独立广场上表达态度的不仅仅是对一个更好将来的希望,还有对几天前警方强硬干预的直接抗议。
自从发生过几次冲突之后,独立广场就由“革命岗哨”负责守护。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体确保每天有越来越多的抗议者乘坐大巴车从外省到达基辅,这要归功于精密的物流系统。抗议者主要来自乌克兰西部,小部分来自乌克兰东部,例如顿涅茨克、哈尔科夫或克里米亚。
附近的工会大楼和市政厅被当作了总部,设有大型厨房和住宿的地方。抵抗带有半军事性质,用上了*用军**帐篷,一顶帐篷上标着“志愿者招募处”的字样,一个利沃夫来的名叫安德烈·帕鲁比的人充作司令官。这名政治家从未掩饰过他的极右信念。退伍士兵组成了“自卫队”,分成“警察”和“*队军**”两个单位,一个负责维持广场上的秩序,另一个则与隶属于乌克兰内务部的“别尔库特”特种部队搏斗。一个“民族抵抗指挥部”协调哪些政府建筑需要*锁封**,哪些不要。政治领导人包括三名反对派领袖维塔利·克利钦科、阿尔谢尼·亚采纽克和奥列格·加尼伯克,最后一位是民族主义政*党**全乌克兰自由联盟的领导人。
关于应当如何看待乌克兰与欧盟的联系国协定的争吵一直很激烈。
德国和欧盟不仅向这个曾经的苏联加盟共和国提供了对西方*权人**的选择权,还极力维护美国的地缘政策。
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半个多世纪之前在他被广为引用的名作《 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 》中就已经清楚地说明了美国地缘政治的目标,以致所有2015年甚嚣尘上的阴谋论,听起来都相当荒谬。
“美国对欧洲的长期地缘战略不能在欧洲一体化和同欧洲结成真正伙伴关系的问题上含糊其辞。”布热津斯基就苏联解体后的美国外交政策忠告道,“ 乌克兰是欧亚棋盘上一个新的重要地带。它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存在有助于改变俄罗斯,因此它是个地缘政治支轴国家。没有乌克兰,俄罗斯就不再是一个欧亚帝国。”
这位当年的白宫顾问很清楚这件事情的合理后果:
“ 因为欧盟和北约要向东扩张,乌克兰最终将面临选择,是否要加入这两个组织之一。”
在读过这几行之后,还可以提出这个问题: 德国总理府是没有这样的专业文献,还是把它当成科幻小说来看,还是说 政治界已经考虑到了对抗的代价并希望情况不要变得那么糟糕 ?(今天已成为现实)
为了让欧盟向东扩张,布鲁塞尔方面在2009年5月7日的布拉格峰会上以良好的意愿提出了“东部伙伴关系”方案,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诚意。
欧盟希望在自由、民主、稳定——以及繁荣——方面帮助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如摩尔多瓦、白俄罗斯、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等,并且不排除日后让它们加入欧盟的可能性。
不过前提是,这些备选国家知道如何行事,并遵从布鲁塞尔方面的严格指示。这是报价的一部分。
而对地缘政治的另一个部分,《明镜周刊》写道:
“ 虽然说得不那么直白,但这也关系到限制俄罗斯的影响力——并且关系到欧洲能向东方延伸多远。
对于俄罗斯来说,乌克兰不仅在其地缘政治中处于重中之重的地位,而且 在一千年前,这一地区是俄罗斯帝国的核心 。乌克兰的意思是‘ 边疆 ’,其首都 基辅 在许多人心目中是 俄罗斯所有城市之母 。”
在这一点上,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分歧由来已久。
早在2008年9月9日,俄罗斯与格鲁吉亚的战争爆发四周之后,欧盟就在巴黎与乌克兰达成了自由贸易协定。
联合公报说,他们“对格鲁吉亚局势表示深切关注”。
在高加索地区爆发军事冲突之后,布鲁塞尔一方面努力将乌克兰拉向自己,另一方面不希望乌克兰加入欧盟。
双方现在达成一致,通过“联系国协定”加强合作。当时的欧洲理事会轮值主席、法国总统萨科齐称:“我们在谈到乌克兰时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
弗拉基米尔·普京有他自己的计划。俄罗斯用来与“东部伙伴关系”展开竞争的策略名为“关税同盟”。
2007年10月,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莫斯科方面与白俄罗斯总统、哈萨克斯坦总统就共同的关税区域达成一致。
自那时以后,在欧盟采取行动时,普京一直与乌克兰谈判,希望其作为“关键经济伙伴”加入关税同盟。
大约有300万乌克兰人在俄罗斯工作。
乌克兰共有4600万人口,在前社会主义国家中,它是地缘政治的权力博弈中最重要的国家。
关税同盟指的是一个自由贸易区,对外实行共同的关税边界,内部确保资本与劳动的自由流通。
亚美尼亚、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对此也表现出了兴趣。普京想要建立一个欧亚经济区,可以与欧盟平起平坐,为这个庞大的市场创造条件。
弗拉基米尔·普京的政治目标是,建立一个从符拉迪沃斯托克直到里斯本的经济区。
2009年11月底,他在柏林的阿德隆酒店对德国的高级管理人员解释了他关于自由贸易区以及与欧盟制定共同工业政策的想法,这些想法在一天前已经作为一篇文章发表在了《南德意志报》上。
没有关税的自由贸易区、共同的工业政策和签证自由是他向欧盟提出的建议。他指出,双方都可以从中获益,当然包括俄罗斯在内。
“事实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失去了直接进入其最大的出口市场的机会。过渡国家存在问题,它们急于从其垄断地位中获得单方面利益。这是已知争端的根源。”随后他再次强调了他的思想的中心:“至关重要的是,我们学会,不是在语言上,而是在行动上,考虑到共同的战略利益。”
即使在多年以后,普京对这个建议依然深信不疑。2013年底,我们在索契会面时他解释了他的战略考虑的理由:“与欧洲建立友好关系,在战略上对我们来说并不坏。我们有矿产资源,欧洲有技术。从长远来看,双方都受益。”
他的目标仍然是,与欧盟和乌克兰制定一项联合协议,从长远来看,它将改变俄罗斯、白俄罗斯等国以及乌克兰不同的技术标准,使其能与西方国家兼容并且具有竞争力。
对他来说,实现机会平等、引进更多投资、促进经济增长是一个时间问题——也是对西方扩张的反应。
因此,他多年来也一直致力于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该组织以其具有约束力的规则为国际社会规定了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经过18年的艰苦谈判,俄罗斯终于克服了障碍,在2012年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国。
欧盟未经认真考虑就拒绝了俄罗斯的建议,这种愚昧的态度惹恼了普京。
“这些年来,他们只告诉我们一件事:乌克兰的事跟你们无关。我们不会干涉你们跟中国的关系,你们也别来干涉我们跟加拿大的关系。”
普京认为, 乌克兰在经济上与俄罗斯分道扬镳是对俄罗斯的直接政治攻击 。
技术官僚的看法和布鲁塞尔领导人的态度,即认为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关系已经不再重要,被他看作针对其国家的有目的的战略。
不考虑这种严重干预对于政治邻里的重大后果,只是从官僚层面去执行,这种想法让作为政治家的普京感到震惊。
“不难看出,我们与乌克兰的关系同布鲁塞尔与加拿大的关系是截然不同的,真的不难看出。”他简短地评论说。
在德国总理府,专家们很久以来一直都感到困惑,为什么“普京越来越疏远”,“安格拉对他越来越没有影响力”。
2013年,维克托·亚努科维奇还是乌克兰总统,他为乌克兰收到的加入欧洲的邀请分了类。
他同时与布鲁塞尔、莫斯科谈判,计算他能期待什么,不能指望什么。
布鲁塞尔方面含糊地说到了这关键一年中的“机会窗口”,说到了“路线图”和一个“独特的时刻”。这些矫饰的词语跟谈判的结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乌克兰濒临破产。来自布鲁塞尔的报价很清楚,只要乌克兰签字,欧盟就能提供6亿的援助。
乌克兰在未来几个月要偿还的*款贷**达150亿欧元,其外汇储备缩水了一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可以提供几十亿*款贷**,不过是在更为严格的条件之下:取消补贴,提高税率,本国货币贬值。天然气价格上涨40%只是诸多条件之一。对于亚努科维奇来说,接受这种条件无异于政治自杀。他知道,如果这样做,在一年多之后的大选中,他会失去所有连任可能。
12个月之前,在情况看起来还没有这么糟的时候,乌克兰总统就已经准备好要签署联系国协定。
但当时,即2012年,欧盟突然以*权人**的名义增加了一个附加条件。亚努科维奇应当首先释放乌克兰前总理尤利娅·季莫申科。总统的这名死对头此前因挪用国家资金被判处七年监禁。欧盟接受了这名反对派政治家的说法,即这次审判完全是出于政治动机。安格拉·默克尔也给亚努科维奇打了电话,要求他释放季莫申科。“我会帮助您的,”精于政治计算的德国总理说,“但是您必须释放尤利娅·季莫申科。”
反对派的偶像季莫申科曾经在乌克兰总统大选中失利,如今成为一根政治杠杆。欧盟委员会以及德国总统约阿希姆·高克成为狱中这位饱受争议的政治家在道德战线上的急先锋,拒绝参加当年在乌克兰和波兰举办的欧洲杯足球赛。德国政府也考虑是否应当全面*制抵**这次杯赛。这个想法让德国宪法法院前院长汉斯——于尔根·帕皮尔公开表达了愤怒,他认为这是“荒谬无稽”和“哗众取宠”的。如果德国政府对判决有疑议,德国可以“在欧洲法院起诉”乌克兰。但这个办法被认为“不会引起媒体的重视”。
季莫申科发表公告,通报了她在乌克兰东部的卡恰诺夫卡女子监狱的情况,这加强了柏林所发声明的政治音调。媒体关注的是,这名反对派政治家坚持作为自费医疗的政治犯在拘禁期间只接受外国医生提供的针对椎间盘突出症的治疗,德国总理府为此组织了一个专家团队,由柏林夏里特医院的首席医生带队前往这座位于哈尔科夫的监狱。德国医生确认了诊断。柏林方面再度以*权人**的名义要求允许季莫申科在德国进行治疗。
对尤利娅·季莫申科医疗状况的特殊干预是德国外交史上的孤例。众所周知,乌克兰司法称不上公正。然而,德国的外交政策能够毫不困难地为乌克兰精英阶层的内部权力斗争所利用,实在是不太常见。德国在另一个国家的内政上公然站队,以这种态度将2010年在大选中战胜季莫申科的乌克兰现任总统排斥为政治敌人,并把愤怒当成了替代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