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通门
我是生活在西昌老城的“外地人”,在这里居住快十年。
老城里的生活状态,总是给人一种“时间停滞”的感觉,很多店铺和街巷,几十年来都没多大改变。
所以,大多数来到西昌的"外地人",都不会选择在老城里居住生活,也很少会在这里留下足迹。
去年底,一则突如其来的住房征收通报张贴于街角,随之而来的是西昌古城改造工程的启动。

消息一出,许多在西昌生活的“外地人”,纷纷闻讯而来,寻迹老城。
出于搜集写作素材的需要,我也加入这些“外地人”,拿起手机开始记录西昌老城的变迁。
记录越多,了解越深,我发现西昌老城其实是一座“外地人”的城市。
几百年来,不断有四面八方的“外地人”来到并融入这座城。
今天,就试着从这些“外地人”的故事中,追寻西昌老城600年历史过往。

01
1382年,朱元璋称帝的第十五个年头,元朝派驻云南担任一品官职的月鲁帖木儿向明朝廷称臣。
朱元璋颇为重视,两个月后便任命其为建昌路指挥使,掌控地区最高军权,建昌就是今天的西昌。
月鲁帖木儿成为明朝初年,第一个来西昌做官的“外地人”。
从元朝到明朝,一直沿袭多民族的“一国两制”,在中原地区采用高度汉化的治理,在边疆实行自治和中央监管并行的混合制。
元朝时发明的土司制在明朝时发展成熟,当时的建昌路宣慰司土官是元朝首任土司安普卜之孙安配担任。
月鲁帖木儿从云南的一品官赴任建昌路指挥使,受制于二品的宣慰司安配。

这一调整,对月鲁帖木儿的职权有削弱之意。
明洪武十八年,月鲁帖木儿举家前往南京,试图留京,以表示彻底归顺,但未获准。
受此冷遇,月鲁帖木儿怀恨在心,回到西昌后便与米易、盐源等地的土司暗中联系,伺机*反造**,意图割据西南。
明洪武二十五年,就在安配进京履职告老归乡之际,月鲁帖木儿以建昌为据点,发动军事*变政**,向明王朝宣战。
朱元璋得知情况后,迅速从江南、云南、陕甘地区调集兵力,并命令在甘肃追击匪寇的大将军蓝玉移师西昌,指挥战事。
月鲁帖木儿势单力薄,仅一年多的时间就宣告失败,在凉山盐源被俘。
02
一场战事,对西昌的发展带来深远的影响。
叛乱平息后,蓝玉奉旨将月鲁帖木儿押送至南京处死,并向朱元璋提议在西昌设立四川行都指挥使司。
此后,四川行都与湖广行都、陕西行都、山西行都、福建行都并行为明王朝五大行都指挥使司,掌一方之军政,听命于兵部。
对比今天,就相当于解放军西部战区司令部驻地设在了西昌。
这是西昌在明清时期的高光时刻,下一次的高光,要等到500年以后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将西昌设定为“第二陪都”。
四川行都指挥使司在凉山设立五卫,分别是建昌卫(今西昌老城)、宁番卫(今冕宁城关)、盐井卫(今盐源卫城)、越嶲卫(在今越西城关)、会川卫(今会理城关),史称“建昌五卫”。
严密的军事政治体制,保障了建昌城长治久安,从洪武二十八年至崇祯年间,建昌地区基本未发生大的*乱动**。

设建昌卫,还营建了建昌城。
在古唐嶲州城泥土夯筑的城墙原址上,建成了高三丈,周长九里的建昌城,即是如今的西昌老城。
如今,老城中的府街都司巷,就是当年的四川行都指挥使司的衙署驻地。
同时,城中居民结构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大将军蓝玉带来士兵,大多留驻屯田于建昌,成了西昌城的一方百姓。

府街都司巷
03
月鲁帖木儿叛乱之后,凉山地区迎来民族血液的更新。
蓝玉带来的这些“外地人”,大部分是来自陕甘和苏州地区的回族官兵,他们驻守于建昌五卫,特别是以西昌地区分布最为广泛。
分布在西昌的回族,以沙、杨、马姓居多,除了一部分居住在建昌城里,大多数都驻扎在西昌裕隆乡、高草乡、经久乡一带。

陶家祠巷的回民春联
其中以沙姓回族的渊源最为传奇。
相传月鲁帖木儿全家被俘,唯有一孙逃过一劫躲藏在当时的攀枝花米易地区,并改名“沙顺”。
多年以后,沙顺后裔逐步迁回西昌,定居于西昌经久合营村,并修建了合营清真寺。
随着回族人口增加,建昌古城内外的伊斯兰清真寺数量逐渐增多。

西昌城中,一座建于1494年的吉羊巷清真寺最为有名。
民国时期,吉羊巷清真寺先后创办了西昌伊斯兰小学和健生中学,为大凉山的发展建设输送了大量人才。
后来,伊斯兰小学改为西昌市第五小学,健生中学并入研经书院成为西昌二中。
以清真寺为中心传承根脉,兴办教育服务社会,因“武”而来凉山的回族,以“文”脉而传续。
从此,回族人在建昌开枝散叶,形成了具有凉山特色的回族文化,与天津北辰、广州光塔、西安鼓楼、郑州管城等地一样,成为四川一个重要的回族聚居区。

吉羊巷清真寺与西昌五小“背靠背”
04
从明初到清末,清真寺里的诵经声悠扬地在西昌老城回响了几百年。
直到几个长相奇特的“外地人”到来,让建昌城的生活日常又增添了几分新意。
1886年,就是探秘凉山木里王国,命名“香格里拉”的著名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出生的第二年,法国传教士光若翰被派到四川,在叙府(宜宾)教区就职。
叙府毗邻凉山,光若翰听闻了许多关于大小凉山的新奇故事,对那里的神秘民族产生了极大兴趣。

光若翰
从1905年到1908年,光若翰在向导的陪伴下,历时三年走遍建昌地区,比约瑟夫·洛克来到凉山早了近20年。
1910年,对建昌颇为了解的光若翰如愿成为建昌教区主教。
在建昌城三衙街,光若翰主持修建了保存至今,中西合璧的罗马式建筑——西昌天主堂。

这些不远万里从法国来到建昌的“外地人”,不仅传播宗教,还通过不同的方式影响着社会的发展。
光若翰之后的第三任法籍主教包明扬,在建昌城滴水岩街一个四合院里创办学校,取名“明扬中学”。
明扬中学开设了拉丁文、语文、数学等课程,包明扬还会亲自到建昌老街上的茶馆里,鼓励城中居民让家中小孩到学校接受西式教育。
后来,明扬中学成为建昌地区最好的西式中学,解放后合并成为凉山州最强的“西昌一中”。

包明扬

西昌一中
包明扬不仅兴办教育,还积极开诊所、办医院,他在教堂旁选址创办了“公教医院”,后来成为了“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
这些取着中国名字的“外地人”就像一扇窗,让清末时闭塞的建昌城照进外来文化的光,还让这里的人有机会透过窗了解外面的世界。
05
就在建昌城尝试着透过“外地人”的窗,了解城外的世界时。
外面的世界已是烽火连天、风云变幻。
1935年5月,红军从皎平渡突围,跳出了国民*党**的包围圈。
毛*东泽**做出指示,兵分三路挺进西昌。
听闻红军直奔西昌而来,建昌老城内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建平门(北门)
受到国民*党**的*动反**宣传,老城居民对这些即将到来的“外地人”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动反**势力在城内集结兵力,准备以古城墙为屏障死守建昌城把红军牵制在西昌。
红军这边,毛*东泽**、周恩来、*德朱**等领导人已随中央纵队驻扎在西昌城外的小庙至锅盖梁一带。
同时,蒋介石命令国民*党**第二陆军总司令龙云飞抵西昌,在建昌城上空盘旋督战。
这种双方领导人在互不知晓的情况下出现在同一地方,在红军长征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巧合。

安定门(东门)
兵临城下,大战一触即发。
可是,拉开阵势的国民*党**万万没想到,红军围而不打、虚张声势,绕道西昌城径直北上而去。
在建昌城北25公里的礼州镇,红军稍作休息召开会议,确定了北上抗日的行军路线,并首次提出“长征”一词。
06
北上“长征”,红军没有走经越西至雅安的官道,而是选择走经冕宁至安顺场,然而这条路线从古至今都被视为畏途。
《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七擒孟获,清末时,石达开兵败大渡河,都发生在这一带。
*伯承刘**和*荣臻聂**带领的红军先遣队到达冕宁后,县长闻讯仓皇出逃。
进入县城,*荣臻聂**了解到冕宁城中有一座天主教堂,里面居住着几个法国修女。

中外修女在建昌大通门(南门)
*荣臻聂**来到教堂,发现法国修女一见到他们就变得十分惊恐。
*荣臻聂**用法语和她们打招呼,这让修女们很是惊奇。
她们没想到面前的这位红军将领,早年曾在法国勤工俭学,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
经过交谈才知道,这几个法国修女原本是在建昌城的天主教堂,因听信了国民*党**的*动反**宣传,才到这里来“躲兵祸”。
知道这些情况后,*荣臻聂**坦诚耐心地向她们宣传红军的政治主张,解除了她们的疑虑。
得知红军需要一些稀缺的药品,教堂神父和修女们马上派人连夜回到建昌城,从公教医院取回药品慷慨相赠。

红军离开后,为了铭记这段经历,他们还专门从建昌的天主教堂移植了四株法国引种的细叶桉树栽种在冕宁教堂内。
据说,其中一位修女回到法国后,还将这段经历撰写成文在法国报纸上发表,对*荣臻聂**和红军称赞有加。
*荣臻聂**与法国修女的这次偶然相遇,让红军与建昌城的“一面之缘”,因象征美好和希望的生命之树而变得意义非凡。

改造后的建平门
07
两年后,日军全面侵华,南京沦陷,国民政府迁至重庆。
1938年底,蒋介石在西昌设立行辕,计划一旦重庆失守,再退守西昌。
于是,西昌城迎来一轮新基建。
西昌小庙机场扩建,可以起降重型飞机,成为美军开辟驼峰航线后,飞抵重庆的唯一中途站。
蒋介石还拨巨款在泸山邛海之间的狭长地带兴建大规模的“特宅”,为国府迁西昌做准备。

蒋介石进驻西昌行辕
1945年9月,毛*东泽**正在重庆参加国共两*党**举行的“重庆谈判”,蒋介石却抽空秘密来到西昌。
关键时期,还有什么事能让蒋介石分神来西昌?
原来,被称为“云南王”的龙云,与国民*党**中央若即若离,还与*产党共**有秘密接触。
蒋介石早就对他心有芥蒂,欲除之而去后患。
此时,国共两*党**在和平谈判,滇军主力部队正前往越南河内接受日军投降。
蒋介石看准时机坐镇西昌,遥控指挥在昆明的杜聿明,以此时兵力占优的中央军控制了昆明。
龙云无力回天,放弃抵抗。

前后几天的时间,蒋介石一边忙于“重庆谈判”,一边密谋消除心头之患,还抽空出席西昌各界的欢迎活动。
不得不佩服,老蒋也是个资深的"时间管理大师"。
经过此事,不禁让人回忆起十年前毛、蒋、龙在西昌的第一次“交手”,感慨这三个“外地人”与西昌的不解之缘。
解放后,龙云担任新中国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曾积极为大凉山“一步跨千年”的民族发展建言献策。

四牌楼
08
岁月如歌,吟唱着过往;时光如水,荡涤着沧桑。
600年时光飞逝,如今建昌古城迎来了自明朝建城以来,最大的一次*迁拆**改造。
并且,这次改造将深刻影响着古城的发展命运。
很多人担忧,古城改造,正在让大家熟悉的老街巷“消失”。

其实,因为老城的基础设施落后,一部分有条件的老城住户都在陆续搬离。
这里很多明清时期遗留的历史建筑,也在年代久远的自改自建过程中,面目全非,逐渐消失。
近些年,很多房屋又被改建成了出租屋,老城也逐渐从古代时的“城中心”变成了“城中村”。

应该说,人们怀念改造前的老城,一部分原因是对这里的记忆和情感,另一部分是因为这里少数几条街道所保留的市井烟火气。
但是,除了南街、北街、四牌楼等极少数街道在早菜市赶集时,还能人声鼎沸。

早菜市时的南街
其他大多数的街巷在大部分的时间都人流稀少,难掩冷清。
人们的怀念和喜爱,早已无法改变建昌老城整体走向没落。
展望未来,建成在即的建昌“新”城,将迎来五湖四海的“外地人”,来这里经商、创业、生活、旅游...
我相信,他们跟600年来许许多多来到这里的“外地人”一样,必将不断推动建昌老城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建昌古城俯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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