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柳家大洼方圆几十里的十多个村庄中,柳三绝对算是一个知名人士。
柳三现年五十出头,上无父母,下无儿女。据说有两个姐姐,在柳三幼年时就殁了。柳三不曾婚娶,居住在父母遗留下的三间草屋里。此君其貌不扬,时时咧嘴微笑。粗通文字,会来几句顺口溜、打油诗,也学过古人对对子。和乡邻们拉呱闲扯时,常有惊人之语,男人们都叫他“柳先生”。爱在小媳妇老娘们堆里瞎混,说些显山不露水的村话,却不曾做过出格的事,女人们都叫他“柳树精”。喜欢逗弄小孩,吓哭了许多,惹笑了许多,孩子们都叫他“柳迂子”。
柳三亦庄亦谐,趣事多多,现记录一二,权当茶余饭后笑谈。
一、吃饺子
柳三住在小柳庄的村东头,和他斜对面居住的,是人称“小算盘”的大楞子一家。大楞子是天生的猴精,爱占小便宜。今天扯东家几棵蒜,明天拔西家两根葱。有用没用,或多或少,出门一趟,从不空手而归。后来娶个老婆,比他还会算计,简直把贪吝本性发挥到了极限。无论她干什么事情里外都要讨好处,因此人送外号“双面胶”。大到村里分山场分田地,发补贴发红利,小到和邻居的菜园边界、沟头地角,从来都没有吃过别人的亏。村里人都夸他俩是好马配好鞍,天造地设的一对。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暑假勤工俭学不回来,只在放寒假快过年时迟迟而归。
话说这年夏天的某个早上,柳三从田里看秧水回来。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大楞子家菜刀剁在砧板上密集的“梆梆梆”声。在剁肉馅吗?柳三有点纳闷。这两口子,偶尔来回客人,豆腐都舍不得买一斤,今天怎么回事啊?莫非真有西边升起的太阳?柳三把锄头往门口一放,转身进了大楞子家厨房。果然,大楞子在和面,他老婆挥舞着菜刀,上下翻飞,如穿花蝴蝶,在砧板上跳着踢踏舞。柳三笑了:“哟,大兄弟,发财了?舍得称肉包饺子吃啦。”大楞子手不停歇,口中招呼着:“老先生来啦。发啥财呀,娃他姥爷送的肉。中午过来吃饺子啊,咱哥俩喝一盅。”柳三知道大楞子只是随口说说,卖嘴。“街头人半边脸,只叫吃饭不拿碗”,这句俏皮话用在大楞子夫妻身上,同样严丝合缝。柳三转转眼珠,看“双面胶”冷着脸不吭气,菜刀下去却越发用力,哈哈一笑,忙不迭答道:“大兄弟客气了!咋也不能让你脸掉到地上,中午一定来,一定来!”
柳三走出门,依稀听到背后“双面胶”低低的怒吼声:“卖什么光颈脖子!真要来了看你怎么办!”柳三捂着嘴回到家,先洗漱完了,再胡乱吃点东西。然后靠在躺椅上,翻翻早看过几百遍的《唐诗三百首》《新编楹联大全》等旧书。到十一点多了,他从窗户看过去,斜对面的烟囱开始冒烟了。过了二十分钟,他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光着脚出门,直奔大楞子家而去。果不其然,推开厨房门,这两口子正趴在小方桌旁大快朵颐。灶上的大铁锅热气腾腾,咕噜欢唱;饺子们勾肩搭背,翩翩起舞。大楞子仰脖喝干杯中酒,招呼道:“老先生来啦。吃过了吧?坐。”他老婆照例不吱声,只管埋头大吃。柳三也不在意,拉张小木椅在边上坐下,然后翘起二郎腿,任由院中刚踩的烂泥巴一点点从脚上滴到地面。“双面胶”看了看地上的泥渍,又看看柳三,终于忍不住开腔了:“柳树精!看看你的赤脚!”正等着这句话的柳三一把揽过话头来:“啊?叫我吃饺子?好好好,我自己盛!”柳三起身拿个大海碗,盛满了饺子放在小方桌上。又夺过大楞子的酒杯,倒满了“吱溜”一口喝干,然后痛快地长出了一口气。大楞子哭笑不得,只好给柳三又拿个酒杯。风卷残云般吃完一碗,柳三见“双面胶”脸上阴的能拧出水来,故意逗她:“弟媳妇,你猜我还吃不?”大楞子老婆斜眼瞪着他,没好气地回应:“我猜你不吃了!”柳三嘿嘿一笑:“猜错了!我还能吃一碗!”又两杯酒下肚,一碗饺子见底。柳三打个饱嗝,又问:“弟媳妇,你猜我还能吃不?”“双面胶”想了想,回答:“我猜你还能吃!”
柳三一竖大拇指:“厉害!猜对啦!盛情难却,我咬牙再吃一碗!”大楞子老婆翻翻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吃吧吃吧,撑死你!”酒足饭饱,柳三告辞。
他前脚刚出门,背后就传来了摔碗声和争吵声…
二、对对子
柳三名声在外,引起了大柳庄一位高人的注意,要慕名来访。这位高人也姓柳,是正宗的私塾底子,平时喜欢吟诗作对,人送外号“秀才”。原本在村小学教书,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回乡务了农。据说大柳庄附近几个村子,平日里婚丧嫁娶的喜联挽联,过年时的春联,基本上都是此人所撰所书的。这二人先前见过几面,却未深谈。彼此仰慕,只恨无暇畅聊。
话说这一日,柳三拾掇好了秋收的农具,准备第二天割稻子。看看午饭时间尚早,他信步而出,顺着河沿边走边看,却正好遇到秀才来访。柳三力邀秀才去家中备酒欢谈畅饮,秀才连连摆手:“多谢先生美意!只因农事繁忙,不敢久留!早闻先生善对,你我漫步赏景,再向先生讨教几句,可好?”柳三哈哈一乐:“秀才兄说笑了。我只是贫嘴油舌,哪敢当‘讨教’二字!秀才兄不嫌弃,我尽力而为罢了。”
秀才点点头,抬眼望高粱红遍山岗,稻谷满畈金黄,开口道:“先生,我有一联,请赐教:米白谷黄苗似玉;”柳三拍手大赞:“秀才兄高才!由小及老,一句话讲完!我对:柴壮炭瘦灰如霜。从生到灭,勉强凑和凑和。”秀才颔首称道,又出一联:稻谷子熟粒粒矮。柳三略一思索,给出下联:芝麻花放节节高。秀才见河中少女浣衣,吟道:一匹粗白布。虽俗,可遮寒。”柳三瞧园里棚架林立,对道:两条老黄瓜。不雅,能裹腹。”秀才举目四顾,见茅舍两三间,缓缓出句:麦草屋,夏凉冬暖。古朴,能安居。柳三低头正想,有农夫身边过,遂快快对答:庄稼汉,春种秋收。辛劳,要乐业。秀才哈哈一笑,连称妙对。又言道:“请老先生出句,我试对之。”柳三思索片刻,出一上联:二两陈酒醉老幼。秀才拱拱手:一弯嫩月钩星辰。柳三抚掌大笑:“秀才兄,我出句土掉渣,你对句雅冒水。真是孔夫子的卵袋文绉绉啊!”秀才亦一笑:“过奖,粗俗!”柳三又说:“乡下人不讲究,草鞋布衣,粗茶淡饭。我有一联:白菜豆腐,饮一壶新酒。”秀才答道:“耕读人家,乐在其中。我对:紫香花茶,读两句古诗。”两人边走边聊,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走到小街的十字路口。秀才开口道:“老先生,秋收在即,诸事皆忙,不宜荒废时日。你我再对一联,就此别过,如何?”柳三点头称是。秀才一指街边小吃摊,出句:拈饼为食,请,请,请;柳三注目柜台饮料架,对句:以茶代酒,喝,喝,喝!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拱手作别。
三、收皮子
柳家大洼四周群峰环绕,山高林密,是野生动物的天堂。羽毛绚烂多彩的山鸡、机敏胆小的黄羊、横冲直撞的野猪、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野狼、喜踞穴群居的果子狸、偷瓜拱红薯的猪獾子、组团行动的群狗、独霸一方神秘莫测的土豹子、偷鸡摸鸭的毛狗子(狐狸)等等等等,组成了大森林中有声有色的交响乐团。
后来由于滥捕乱杀,这些野生动物逐渐远离了人们的视野,退到更高更荒凉的地方去了。再后来政府出台文件,收土枪土铳,禁止猎杀,有些物种才慢慢恢复了元气。随着野味的走俏和皮毛的稀有,那些原本消停的猎手又蠢蠢欲动了。没有枪没关系,拉电网、下夹子、挖陷阱、下钢丝套…不但引发过山火,夹伤过行人,还电死过耕牛,引起了大范围的停电。柳三因为识字,又无家室拖累,就当起了义务护林员和保护野生动物宣传员。他编了顺口溜,刷了大标语,既规劝了那些盗猎惯犯,又警告了那些偷偷收野味皮毛的不法商贩。柳三的行为,得到了村里乡里的鼓励和支持,也得到了乡亲们的赞扬和理解,让他更加坚定了信心,要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
这一天,柳三腰里系着柴刀,拿着木棍,牵着*狗黑**,照例出门去巡山。刚走出庄外,只见大路上一个人迎面走来。这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戴顶旧黄布帽,手里拎个长条的旅行包。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看样子不像本地人。看见柳三,黄帽子满脸堆笑,快步迎上来,手里一边让烟,嘴里一边问候:“老哥好!准备砍柴去呀?”柳三挡掉了香烟,安抚住低吠的*狗黑**,回答道:“不是砍柴,闲逛逛。你是外地人吧?来这做啥子?”黄帽子嘿嘿一笑:“老哥好眼力!我来贵地,想收点山货,老哥家有不?保证是最好的价钱!”柳三一下子警觉起来:“山货?什么山货?木耳、菇子、药草吗?”黄帽子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这些不赚钱!现在野物才吃香,主要是皮子更值钱。老哥你要有,我给你最高价!”柳三知道遇上不法商贩了。他本想厌恶地一口回绝,但眼珠转了转,又笑嘻嘻地说:“我家没有。但我还真知道有几家藏着皮子。前段时间政府管的严,谁也不敢卖。这些东西卖了值钱,不卖就是累赘,又不能长放。现在风声松了点,你偷偷去买,还好趁机压压价。我反正没事,领你去也行啊。不过,我这跑路伤脚伤鞋啊…”黄帽子连连点头:“老哥,这个我懂我懂,事成之后,我让你穿新鞋新袜子。烦请老哥带路,咱先去哪里呀?”柳三一边走一边说:“先去前柳庄王五家。他前几年下关笼子抓住一头土豹子,肉偷偷吃了,皮子没敢卖。你现在去杀杀价,肯定能省不少钱。”黄帽子大喜:“老哥一看就是明白人!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功夫到了前柳庄。柳三指着村前几间平房说:“那就是王五家。你自己去吧,我先在这里躲一躲。乡里乡亲的,我去了也不好帮你说话。”黄帽子点点头,兴冲冲地朝王五家走去。
没过五分钟,只听一声怒吼:“收*奶奶你**的皮!打死你个龟孙子!”随后只见黄帽子逃命般跑出来,背后王五拿着扁担咆哮着追赶。见黄帽子跑得飞快,追了几步,王五骂骂咧咧地回去了。柳三一脸惊讶地迎上去,问道:“怎么搞的?要打你?”黄帽子喘着粗气,拿帽子扇着风,嘴里嘟囔着:“谁知道咋回事啊?我说买豹子皮,他就炸毛了。”柳三安慰道:“没事没事,他家里肯定出事情了,心情不大好。走吧,我带你去后柳庄,刘四家有好几张狗貉子皮呢。”两个人又匆匆赶到后柳庄,指明了刘四住在哪一家,柳三照例藏在了大树后面。过了一支烟的时间,没有听到叫骂声。只看见黄帽子的帽子也没了,哭丧着脸,拎着旅行包,一拐一拐地走过来了。
没等柳三开口,黄帽子气忿忿地说:“今个真倒霉!我才讲买狗貉子皮,那家伙二话不说,就朝我腿上甩了几棍子,疼死我了!皮子没买成,帽子也搭进去了!”柳三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对不起呀,伙计。我现在才想起来,王五外号叫老豹子,刘四外号叫狗貉子。你去买他们的皮,不挨打才怪呢!”黄帽子一愣,抱怨道:“老哥,无冤无仇的,你这不是坑我吗?”柳三一收笑脸,大吼道:“坑你?呸!你活该被坑!毛狗子跟你有仇啊?驴头狼跟你有仇啊?果子狸猪獾子跟你有仇啊?!不是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家伙来买,哪有贪小便宜的人冒险去捕捉,去卖?飞禽走兽也是命,凭啥不给它们一条活路?山都搞光了,怎么给后人一个交待?只养几个人,靠山没山,靠水没水,喝风去啊?我知道的事情多咧,二柳庄的赵猴子家有猴子皮,三柳庄的李猫子家有猫皮,五柳庄的唐大狼家有狼皮,你想不想去买呀?”黄帽子张口结舌,支吾道:“老哥,你消消气,我不买了不买了,走了。”柳三一横手中的木棍,指了指大*狗黑**,怒斥道:“走?碰到我这个保护野生动物宣传员,你还能走得了?实话告诉你,在前柳庄的时候,我已经让人打电话给乡派出所了。有什么话,跟他们去说吧!现在,我估计人也快来了。”
黄帽子大惊失色,作势要跑,只听喇叭声响,一辆闪着警灯的汽车从山角处拐了出来…...
作者:张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