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贵的作品 (张福贵的日记)

张福贵的日记,张福贵户外

那年深秋,单车出行,目标罗山脚下新庄集地界一远房亲戚处,车负青菜近吨。

晨出寒门,一路沿省道向东达滚泉,逐改便道折向南行,虽是便道,但也还算顺畅。此道原是防修反修时期建设的战备之道,沿线连接鲁家窑、海子溏、红寺堡等地,修建有军营等国防工程(传说还有地下工程),在三山子、石喇叭等主岔道口建有哨所,昼夜有哨兵值守嘹望,专线电话直通基地指挥部,重点区域戒备森严,周围用铁丝网防护,一度时期搞得神神密密,属典型的军事禁区。后因国际国内严峻形势趋于缓和,管控区域渐渐收缩,保密级别降低,后演变为兰州军区部队集训射击靶场,直到后来彻底弃之。

一路中速缓行,沿途皆为丘岭戈壁,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绿州,再往前行,隐约看到有房屋建筑物出现。渐近才知,两扇大铁门把前面道路拦腰截断,里面便是曾经的军事基地——鲁家窑军营。虽已降级,但还是有少量军人值守,隶属青铜峡滚泉山深处的某高炮团代管。好在旁边还有早已被人车辗出的一条蜿蜒小道,虽然崎岖,但也还能勉强通过。艰难行进近一小时后,小道才又并入大道。此处地势平坦,路况较好,可谓一马平川,畅通无阻,全速过海子溏直达红寺堡故地。

红寺堡,原属同心县管辖,是中宁、吴忠进出南山,罗山坡山民北到水浦的必经咽喉要道,自古就是连接宁夏中部东进西出的古道驿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相对平坦的肥土沃地造福着一方百姓,虽说不是富甲一方,但也自产自足,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由于战备需要,政府一声令下,方圆几十公里范围内住民全部搬迁他处,此地便成了代号为“8781”工地,政府为此还专招了一批合同制工人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历时几年的基础建设完工后,合同工遣散,主体工程由*队军**接管继续建设,直到后来部队撤离时,在红寺堡原址上还留下着若干座高约七八米,直径六七米的白色圆柱体建筑物,人字型白顶房屋好几幢。据说当时有防化部队在此驻防,其中的秘密不得而知。

过红寺堡,一路向东,地势渐高,路面崎岖不平,手扶拖拉机柴油马达发出了“喯喯喯”的声音,排气管开始有黑油烟喷出,不得不换档减速慢行。一路上单车孤影,视野之内不见人迹,时不时瞅见被马达声惊吓的野兔蹦哒跳跃起来,还有糜地边惊慌入洞的黄鼠,偶尔也有南归的大雁从头顶飞过。季节不挠人,天凉好个秋。一阵寒风袭来,不觉浑身感到一丝寒意。

虽说那几年也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手枎南上固原,北到青铜峡、贺兰出过几次远门,但走这山路便道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明显感到路途之艰难。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牛车小道,大约两小时后来到了一个叫大洪沟的地方,短暂的下坡之后进入低谷地带,正东面有一道被洪水冲涮形成的好几米高的陡峭立壁,迎面处有一条长长的沟壑,以四五十度的坡度向上延伸而去,直通崖面,那就是南进北出新庄集村庄的主要通道。

脚下的山道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到处是砂石铺面,看似有好几条小道都有前车辗过的迹象,但看不出哪条是主道。观察一番后,选择了一条直向对面壑口的路线向前移动,由于地面松软,走过几十米后车就开始出现泊窝现象,只好采取走三步退两步的方法继续艰难前行,个把小时过去了前行不到百米,看着即将西下的残阳,心头不由得着急了起来。我把方向油门定位后,来到车后面用脊背拱着车辆又前行了几米(这招只要车在宽阔地带泊窝很常用),在用尽各种操作挣扎了一番后,车辆总算前移到了对岸沟壑脚下,细看眼前百米开外长的坡道,这那里是路呀,分明就是另一条泄洪沟。沟床早已被不知多少车轮扒刨的坑坑洼洼,一道土梁接着一道土坎,跌荡起伏表土松软,毫无着力。车子刚一起步扑腾了几下,车轮就刨出了两个深深的大坑,底盘托到了地面,那可是进退两难了。这时夜幕降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今天想要走出去是绝无可能了,必须想办法先度过这个夜晚,明早再想其他办法。

深秋的傍晚,繁星初上,片片残云把月光遮挡的忽隐忽现,除了飕飕作响的阵阵寒风外,四周出奇地寂静。折腾一天了,此时静下心来才感到腹中空虚,顺手摸出挂在前标杆处布包里的干粮嚼咽了起来,难以下咽时就掂起随车带着的一塑桶车辆冷却水呡上几口。随着更深夜静,浑身渐渐一片寒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车头而去,靠着发动机水箱还没散尽的余温抚暖着双手和胸口。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水箱的余温越来越低直到彻底消失。身上披了一件黄色军大衣还是挡不住山沟里的寒气,再加上听人说南山深处常有罗山下来的狼群出没,不由得产生了胆怯之意。必须想法生火,一来烤火取暖,二来用火吓狼。弃车后,打着手电筒返回来时原路搜寻能燃烧着的柴草植物,抱了几抱子来到一处相对避风处开始生火,打火机火柴棒试了个遍柴禾就是点不着。无奈之下又走向了车辆拿来柴油桶,拆开了棉大衣撕出一团棉花沾满了柴油点着助燃柴禾总算成功,顿时干柴湿柳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擞擞发抖的身躯逐渐恢复了平静,待明火熄灭后,依偎着崖壁闭目熟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从睡梦中惊醒——不是,那应该是被冻醒的,站起身来,旁边的火堆早已灰飞烟灭。抬头望向天边,东方已发出了鱼肚白,转身提起油桶又向车辆走去。

车身上布满了白白的寒霜,青菜表面也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足见深秋之夜的寒冷。经过一夜的严寒侵袭,发动机机油已粘稠阻力加大,单靠一人之力是不能启动起机器的,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只能用火预热,所以又故技重施,找来了柴禾,烧热了机器,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发动机总算启动了起来。“啪啪啪”的马达声惊动了四野飞鸟,扑腾着翅膀向着天空飞去。待机器加热后就关闭了油门。初升的太阳渐渐地离开了地平线,我正在用摇把划拉着托在车底盘的浮土,忽听得坡道上传来了男男女女的说话声,抬头望去,五六个男女山民拿着劳动工具正在向前走来。我看到他们就象是看到救星一样,不停地向他们招手,他们到达车前,看到了我的困境,二话没说,不分男女全力相助,推搡着车辆就象过山车一样一上一下地爬出了百十米的长坡。上来后除向他们表示谢意外,就要给他们每人几个抱头菜,他们说啥也不要,说是人出门在外,尤其是在沟里待了一晚很不容易,并说在这个路段上常常都会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和事,不论是谁,只要他们能做到的都会全力以赴帮助解决。我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他们是前面不远处蒋庄子的村民,今天一大早要到大洪沟北岸的山地里收糜子,平常这个时候是很少有人从此地经过的。短短几句话表达了山民的热情、善良、憨厚、正真的做人准则,更感幸运能在最需要帮助时遇到了他们。

话别后,各奔东西,车辆一路向东,先在蒋庄子停留了一会,销掉了部分青菜,后 又到达铁庄子、朱庄子、谢庄子等,每到一处都能感受到山民们的好客之情,待人之道,真没想到在那大山深处还生活着这样一群善良淳朴山乡村民。待问着找到我家远房亲戚家时,一车青菜也所剩无几了。一番问候寒喧过后,我知道山里缺水,就简单地擦洗了把脸,就被好客的主人让到了窑洞里的火炕上,过了不久,女主人就端来了香喷喷的羊肉臊子荞麦饸饹面,腹中早已空空,毫不客气地接连吃了两大碗。吃饱喝足后,天色已晚,再加上窑洞深沉,主人早早就点着了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又和我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当得知我在大洪沟待了一宿后很是惊讶,说在秋天就是受点冻到没啥,如在夏天遇到雨天,整个罗山坡的雨水都汇集于此沟流过,大洪沟常常山洪爆发,泊窝的车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洪水吞没。设想一下那样场景,不由的感慨——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真是束手无策,无力回天呐。

细心的女主人从交谈询问中得知我还没有成婚后,热情地当起了红娘,说是本庄子有一妙龄女子和我年龄相当,里外一把好手,人也长得水灵,是他本家侄女,问我是否有意,今天已晚,明天叫过来与我照面,我当时碍于情面也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就默许了。

羊粪煨的火炕不冷不热,睡在上面舒服极了,加上前夜没睡好,说着说着就进入了梦香。第二天清晨还在腄梦中被一阵宏亮的广播声惊醒。那时山里大多地方还没通电,但家家户户都连接着有线广播,一段音乐过后,记得是一篇“魏岩报道”的新闻稿,男主人告诉我魏岩是他们村子里的女婿,常骑着“幸福”魔托车带着媳妇从县城回娘家来,为人忠厚没架子,庄子上人都很喜欢那个有文化的好后生。一缕阳光从窑洞前窗户射了进来,该起床了。穿戴结束出窑洞爬上窑顶向前望去,罗山上的松树林清晰可见,山峦沟岔尽收眼底,转眼再看,平地上频频升起一柱柱白色炊烟,耳旁不时传来阵阵牛羊的欢叫声,远处散满了白云般的羊群,一片一片攸荡地啃吃着地上带着霜水的嫩叶翠绿,田间地头隐约还有晨出劳作的乡民,有的在耕种冬麦,有的在收获庄稼果实。他们勤劳朴实,执着善良,这就是一个山村的早晨,这就是一个山庄的全貌。

时间过的飞快,想到今天还要回家,返回窑洞后已是八九点钟的样子,女主人的早饭也快做好了,用柴禾烧的是大锅,前锅烧黄米干饭,后锅是清炖羊肉。不多时,男主人带着一位身材苗条的姑娘走了进来,她浓眉大眼,鼻直口正,长长的睫毛就象是两把扇子一样时而扑打一下,满口牙齿就象白玉一样整齐洁白,乌黑的丝发梳辫成一根长长的马尾辫下垂在身后,只不知是常年生活在山乡风吹日晒的原故,还是遇见陌生男子泛起的阵阵红晕,脸面略显得有些青紫。进门后就主动帮女主人忙碌了起来,又是添火又是抄菜,有条不紊,利索马溜,看得出锅灶上确是一把好手。饭菜上齐后,人员落座,主人有意识让姑娘挨着我坐,我本就性格内向,再和一位陌生姑娘近距离坐在一起,心房不由自主“咚咚咚”地跳了起来,好在旁边还有男女主人作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在主人的再三礼让下,姑娘只分拨了少许米饭,时不时地夹上一些菜,一小口一小口的陪着我们把饭吃毕,离席顺手收走了碗筷,逗留片该,打了一声招呼后就要离开,我也随主人送出门去,临别时的那一回眸,分明是在传送着秋波。女主人高兴的对我说:姑娘八成是看上你了,要不是早就回去了。回头又问我:那你看咋地是?我稍思片该道:人是没问题,待我回去后再和家里人商量决定。

时间不早了,把从家里带来的几十斤大米交到了亲戚手上,男主人早已装好了两大袋紫皮山芋执意要我带回,还有二升荞麦珍子说是拿回去吃个稀罕可。车子移动了,男主人一直送到了庄口,才缓缓地停住了脚步。

回家是下坡路,再加上是轻车熟路,到石喇叭,抄近道过营盘井,上了礠坡进入黑家沟,一路畅通,下午就回到了家中。后来家人听我说了那晚的遭遇后,说啥也再不让去遭那个罪,冒那个险了。打那以后,确实再没踏进罗山坡新庄集半步,至于和那山庄姑娘的婚事就可想而知了。说实话,不是我负痴情心,而是我怯在了那条蜿蜒崎岖难行的山路上。后来听说,那姑娘等了几个月无消息后就另选他人了,再后来听说她的婚姻也不太美满,找了个赌棍,婚后过的并不幸福,并说她好恨我啊!

这本是一件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今天又回想起来,真是五味杂全,感慨万千:人的一生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事,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如过往烟云,片刻即忘,有的却刻骨铭心,记忆犹新。

永远难忘那个深秋的夜晚,难忘那几个帮着推车的善男善女,那个袅袅炊烟的山庄,更难忘远房亲戚的热情好客,当然还有那个浓眉大眼的痴情山乡姑娘……。

2022年10月18日于宁夏宁东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