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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三十二年,长安。
夜半疾风骤起,伴着一阵雷鸣电闪,那昏沉的天幕好似被生生破开一道口子,酝酿了小半个月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倾盆的雨势泼在地上,竟将小花圃上罩着的油布都打落,防风架被掀飞,娇嫩的枝叶奄奄一息,碾落地面一片残败。
外间一团糟乱,里屋倒是安静。
三面挑高垂落的轻纱将内室层层隔开,最后一道淡青色帷幔遮住高大的拔步床,形成最后一道温暖安全的遮蔽。
陶令仪却仍睡得不太踏实。
她身子弱,才初秋的天气就盖上了棉被,却又捂得身上发汗,翻身的时候不经意踢开了一角,水红色的寝衣裙摆蹭到在膝弯,露着一截修长的小腿,光洁白皙,脚踝上点着一粒小痣,好似雪白书面滴落的遗墨,陷落温软的床笫之间,平添几分靡丽勾人。
睡得也不太规矩,侧着身子缩在最里侧,面对墙面。双手紧紧环抱在胸前,像是抓着什么要紧的物件,也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备。
许是被雷霆暴雨扰了梦,少女浓密的羽睫轻轻颤着,忽的,一道闪电亮起狰狞的白光,陶令仪猝然惊醒,贴身小衣被冷汗濡湿黏在身上,令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她一向觉浅,所以床边不留婢女守夜,更怕烛灯晃眼。
此时房中一片漆黑,陶令仪捂着眼睛缩进被子里,四周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她默默平复了一会儿,才拨开帷幔唤人,“水绿。”
水绿是贴身伺候她的婢女,就睡在外头的小间,此时听见动静立刻披上衣裳起身,“奴婢在。”
她点起小桌上的灯,走到床边,见陶令仪满面冷汗,一边唤人拿干净衣裳来,一边给她倒了杯温水递上。
陶令仪小口小口地喝完水,又换了干净衣裳和被褥,才重新躺回去。
闪电透过窗格再度劈进内室,骤亮的白光甚是刺目。
水绿没立刻走,就坐在小兀子上陪着,陶令仪侧着头,秀眉微凝,借着一缕烛光,能瞧见眼窝里将落未落地泪珠。水绿将烛火拿远了些,见她好似并无睡意,便小心试探道:“娘子,方才可是魇着了?梦到了什么往事?”
陶令仪抬手按了按贴着膏药的太阳穴,勉强勾起一个笑,对她摇了摇头。
一个月前,她到卧龙寺上香时,突逢骤雨瓢泼,失足滚落长阶,后脑磕到了石头上。这一摔不仅去了半条命,连从前的记忆也都没了大半。
现如今,她只还记得自己的姓名年岁,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两人早早订了亲。当日会去上香也是与他有约,可还没见到人,就摔昏过去了。
再醒来也是被表哥所救,之后问诊看病买药,处处关怀备至。
但除他之外,却没有见过其他亲人,她有时问起,表哥也会将话绕过去。
她虽不解,却也隐约能察觉自己和家中的关系并不亲近,要不然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就连她重病卧床,也不见探望。
后来还是水绿见她成日惶恐难安,与她说了许多往事。原来,她母亲早亡,父亲忙于公事,与她并不亲近。几年前父亲升任襄州,娶了续弦,临行前为她定下这桩亲事,并送到外祖家寄住。
而外祖一家同样人丁寥落,年初她外祖父病逝,舅父与舅母回宿州祖宅守孝,只留了明年春闱的表哥在京,至于年迈的外祖母则一心向佛,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大见,更别说陶令仪这个寄人篱下的外孙女了。
当日说起这些往事,水绿的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只怕她家小娘子撑不住这些再度晕过去。
可没想到,陶令仪听完只让人扶她起身,而后撑着单薄的病体跪到床前,对着襄州和宿州的方向各自磕了三个响头。
之后,她便敛去哀伤,不再主动过问往事。
但水绿贴身伺候,深知她家娘子这一个月来,几乎夜夜梦魇为伴,有时尖叫着惊醒,有时泪水满面,带着哭腔梦呓。
那可怜娇怯的模样,便是同为女子水绿看着,都觉心口一软。
但每每问起,陶令仪都会否认,更会嘱咐一句,“万不许告诉表哥”。
今日自也不例外,陶令仪道:“不许同表哥说这些,只等明日刘大夫来复诊,叫他给我添上两味安神的药便是。”
现下离明年春闱不足半年,表哥因着她病倒,有小半个月没去太学读书,若不是月末学里有期考,他怕是还守在床前。而如今她身子愈好,万不能再因着这些小事去打扰表哥读书。
听得这话,水绿无声地叹口气,答应道:“奴婢知道了,娘子快睡吧。”
陶令仪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水绿安静地陪了一会儿,听着她呼吸渐缓,这才轻手轻脚地替她落好帷幔,端着烛灯往外间去睡。
可才迈出两步,却听得陶令仪轻柔的声音自帷幔后传来,“水绿。”
水绿立刻停住,回头问道:“娘子还有事?”
似是有些犹豫,陶令仪沉默许久才又出声,“再过两日便是太学的旬假,叫厨房多备些栗子,表哥喜欢吃栗饼。”
水绿一怔,险些掩饰不住眼底的情绪,好在陶令仪此时看不见,她忙应声,“是,奴婢记得了。”
脚步声渐远,水绿回了外间,陶令仪缓缓拨开帷幔一角,伴着电闪,她能瞧见窗户上滚滚而落的水幕,她不自觉将怀里的锦被抓得更紧。自从伤后,她就对这样的暴雨天气格外恐惧。
但一想到再过两日便又能见到表哥,她又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了——
她永远记得,那日卧龙寺,就是他将她从大雨中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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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三更方歇,连带着卷走了盛夏的最后一丝暑气。
*宫东**明德殿。
燕臻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晾干了墨,合起往桌角一扔。
一直候在外间的内侍薛呈连忙带人进屋,将批阅完的两大摞奏折搬走,而后回禀道:“殿下,晴方园来人了。”
燕臻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晴方园是他在京中的一处别院,本荒废多年,如今住的却是……那位新来的表妹。
薛呈补充道:“是水绿姑娘差人来回话,陶小娘子一直等着您回去。”
“等我?”燕臻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连眼帘都不曾掀起,眸底皆是淡漠。
当日会在卧龙寺遇见陶令仪,不过是巧合。而他选择将她救下,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定国公陶郁林唯一的嫡女。
燕臻自幼便知,陶家不除,皇位不稳。
但近些年来,陶郁林在朝中可谓一手遮天,朋*党**羽翼不计其数,而他则忍辱负重十余年,步步退让。在多数朝臣眼中,他名义上是太子,实际上便如陶郁林驯养的一条狗,毫无体面尊严。
当*他日**到卧龙寺,本是为旁的事,却恰好看见陶令仪在亭中等人。
一个娇娇怯怯的大家闺秀却出现在荒郊野寺,燕臻立即心生怀疑,命人去查,才知道与她相约的乃荣氏二郎荣九川。
同陶家一样,荣家也曾是望族,近几十年来*场官**渐弱,商场却得意,族中财力只怕比内库更甚,他自然不会允许这两家修好。
更重要的是,两家相交之事,他此前竟全然不知,可见陶郁林的谋算与野心。
陶令仪算是两家联系的纽带,眼见她重伤,燕臻当机立断将她带回别院安置。
这一枚最精巧合手的棋,自然要握在手里。
而后陶令仪失忆,将他当成了荣九川,他便顺水推舟,正好将她留在身边,拖延时间去查两家往来细情。
一个月过去,两家早已生了嫌隙,对于燕臻而言,陶令仪的作用已经起到了,如今只是一颗废棋而已。
只是近来事忙,倒将她忘了。
燕臻将杯子推开,不甚在意地吩咐,“你着人直接处置了罢。”
“是。”薛呈应下,正要告退,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殿下,这是周坪方才送来的密信。”
周坪亦是燕臻的亲信,近来被他派去监视陶郁林。
燕臻眉梢轻挑,伸手接过那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本淡漠的眸子倏地一寒。
信上回禀的是当日卧龙寺中,陶令仪和荣九川为何冒险私约——
原是因为陶郁林早有和荣家退婚之心,他想把陶令仪送入*宫东**为太子妃。
算是示好,亦是监视。
这般筹划,只怕陶郁林早已不满足于如今的权臣之位。
只可惜陶令仪不懂她爹的野心,不愿嫁*宫东**,反倒想和荣九川相约私奔。
不过,她倒真不愧是陶郁林的女儿,这对于皇室的倨傲不恭,也算得上是一脉相承。
眼底闪过一抹教人不易察觉狠戾之色,随即漫不经心地揉碎了指间的信函。
“陶、令、仪。”
燕臻缓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嗓音暗哑,倒似是将这三个字置于齿尖舔舐咀嚼一般,而后叫住薛呈,唇角微微勾着,慢条斯理道,“先将她留下,孤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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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陶令仪醒的很早。她隐约听见有脚步声,抬手撩开了一半帷幔,偏头枕在床沿上,迷迷蒙蒙地问:“几时了?”
水绿原本想给她掖一掖被角,却不防将她吵醒,见自家小娘子猫儿似的打了个呵欠,不禁轻笑,答:“才不过卯时初刻,娘子昨夜没睡好,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陶令仪后半夜又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梦,领口洇着冷汗,她揉揉酸胀的眼眶,吩咐道,“命人烧些热水吧,我想先沐浴。”
“是。”水绿应下,便差人去烧水。
因着陶令仪体弱见不得风,平日沐浴就在最西边的耳房。
她在沐浴时不喜人伺候,水绿知她性子,并不多劝,手脚麻利地帮她沐过发后,又她把巾帕、干净衣物都放到手边,转身退下,“奴婢就守在外面,娘子有事叫我。”
陶令仪点了点头,脱掉里衣迈入浴桶。
这浴房不算很大,温热潮湿的水汽一裹,赤着身子也不算冷,但时间一长,她就有些胸闷气短,因此不到两炷香就起身穿衣了。
“水绿。”陶令仪披着柔软的寝衣坐在矮榻上,想要喝水却未有回应。
她嗓子干,声音也小些,喊了两声便没了力气,这么久不见回应,想来水绿并不在门外,忙别的去了。
她这院中伺候的人不算多,除了水绿、清荷两个大丫鬟外,还有四个小婢女,只在院子外干粗活,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而水绿二人既要伺候她起居,还要忙碌日常调度,有时的确分身乏力。
好在浴房离着内室很近,陶令仪还不至于自己一个人就迈不出门。她在褻衣外头裹上帔子,独自往内室走去。
屋内一派安静,几乎能听见软鞋踩过的声音,陶令仪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又烦恼地捋了捋耳边的长发。
日头升起,照在屋里暖烘烘的。
她的头发又长又厚,在浴房被水汽氲着,根本无法擦干,此时还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才换上的帔子洇湿一片,不知是水还是汗。
不如先寻个小丫鬟来给她擦头?若是个伶俐的,就提拔到跟前来伺候,也好让水绿她们清闲些。
这样想着,陶令仪解开被洇湿的帔子,爬上窗边的软塌,轻轻推开一半轩窗。她顺着窗户往外瞧,却没见到忙活的小丫鬟,只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
怎么今日就来了?陶令仪愣怔一瞬,却顾不上细想,弯起眼睛唤道:“表哥。”
燕臻抬手本要敲门,此时听见动静偏头看过来,正与陶令仪的目光撞上。
他上次来时,她还病歪歪地倒在床上,这才几日未见,她竟已经大好,虽仍带倦色,眼底却挂着明朗的笑意。
先前她病着,容颜枯朽,如今看来的确姿色过人,难怪陶郁林想用她去使美人计。燕臻眸中的审视飞快闪过,便又恢复如常。
他踱步走近,看着陶令仪明显是刚沐浴完的样子,耳垂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启唇问道:“怎么在这靠着?不冷吗?”
他的声音很轻,和着屋外檐下甫入的微风,落在陶令仪的耳畔不着痕迹地缱绻着。
她这才察觉自己只穿了一件贴身的褻衣,一下子变得不自在起来,不自觉摸了摸耳边的碎发,想关上窗子,又怕失礼,正纠结着,忽然肩头一暖,一件宽大的披风落在肩上。
两人之间分明隔着一扇窗的距离,可燕臻手长臂长,抬手便能握住陶令仪的肩膀,他两手捏着披风的两襟,轻轻一拉,将她拉近了半步,两人呼吸交缠,似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燕臻微微低头,见她半张脸都埋进披风,长发散落颈侧,如玉的耳垂爬上一缕绯红。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浮过轻慢的打量。
这屋子的窗台不高,比着矮榻没高出多少,因此陶令仪是跪坐在窗前的,小腿搭着榻沿,未着鞋袜。
燕臻居高临下,轻易就能瞧见她光洁的后颈,轻勾如弦月,半遮半掩地藏进领口,再往下是细腰、小腿,和那一双莹润的足踝。
她仿佛不知道这对于男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又或许知道,但并不在意。
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收起眼底尽是轻慢的打量。
只可惜,他并非她的未婚夫婿。
而是她宁肯私奔也不愿嫁人。
储云宁是景安侯府的庶女,因为出身低,人也有些笨,自小被扔到京郊的庄子上。
住不好穿不暖,还常常饿肚子。
没过多久,隔壁院子搬来一个俊美的少年。
当晚,储云宁搭了个梯子爬上墙头,可怜巴巴地问:“哥哥,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十五岁那年,储云宁被接回侯府,景安侯夫人看着她娇娇软软的身段,想许给自己侄子做妾。
可还没来得及定亲,那痴傻的小庶女就被*宫东**派来的马车接走了。
众人不可置信地跟出去,却见*宫东**的大太监正亲自搬凳扫尘。
不知不觉,那爬墙的小姑娘出落得愈发娇艳,秀色可餐。
当晚,尊贵的太子殿下将小姑娘按在桌上,也问:“宁宁,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世人都以为太子沈辞性子冷漠阴郁,不近人情。
可贴身伺候他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的掌心捧着一颗明珠,且在身边已娇养多年。
2.
在陶令仪察觉到他的打量之前,燕臻收回视线,抬手扶住窗框,替她遮住一缕若有似无的风,“起风了,唤水绿她们伺候你更衣吧,我到花厅等你。”
说完,他转身退开,往花厅方向去了。
想到他方才的动作,陶令仪不自觉抿了抿唇,想要关上窗子却见水绿立在三步之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见陶令仪终于看见自己,水绿解释道:“奴婢怕打扰您与郎君说话,便在旁边等了会儿。”
陶令仪耳廓微红,拙劣地转开话题,“帮我把头发擦干吧。”
水绿很有分寸地没再多言。
等重新拾掇好,已是两炷香之后了。
陶令仪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窄袖衫裙,外面披一件缠枝花帔子,遮住雪白的脖领。
她不出门,燕臻也算不得外客,水绿便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分髫髻,因着未出阁,髻下留有发尾,乌云似的披在肩上,与珍珠耳坠相映成趣。
陶令仪看向镜中,许是才沐浴完的缘故,又在窗边吹了风,面色有些苍白,她伸手沾了些胭脂涂在唇上,总算添了些许明媚。
纵是看了这么久,水绿仍是情不自禁地夸赞,“娘子,您可真好看。”
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听这话,陶令仪撑着下巴弯了弯眼睛。
虽然体弱多病,但陶令仪是很爱笑的,且那笑容很有感染力,明亮的眸中似有星光闪过,娇俏可人。
“表哥呢?”她问。
水绿替她整一整衣袖,“郎君等着您呢。”
燕臻果真等在花厅,手边摊着一册书,他漫不经心地翻看,腕上套着的青玉珠落在桌面上,碰出清凌凌的声响。
陶令仪扶着水绿的手走进花厅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景象,暖阳散落厅堂,给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光,温雅清隽。
“表哥。”陶令仪轻声唤他。
“收拾完了?”燕臻抬眼看过来,矜贵的凤目中永远带着笑。
陶令仪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一低头瞧见那书封上的字:两京游记。
她不禁轻蹙了下眉,原以为表哥是在刻苦复习,原是看这些杂书打发时间。
陶令仪不赞同地抿了抿唇,又不想当烦人的管家婆,想了想,问他:“表哥,太学不是后日才放旬假?你怎么今日便有空来看我?”
燕臻这身份有一大半都是照搬的荣二郎,那姓荣的在读太学,他自然也说读太学了。只是这些天忙于正事,如何还记得这些离谱的谎话。
因此听了这话竟稍稍一怔,但很快恢复了淡定神色,他道:“昨日大雨,只怕你一人在府中害怕,便与先生告了半天假,一会儿就回去。”
他不过信口胡诌,却正说对了陶令仪的心事。怕耽搁他读书,陶令仪纵是害怕也不愿说,此时听他这般体贴入微,眼眶都红了一圈。
但她不愿在这高兴的时候扫兴,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落下。
燕臻何其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但也只做不知,偏开头去问她的身子如何。
陶令仪不愿她担心,只说近来精神也越发的好,不必再成日赖在榻上,想来没多久就能痊愈了。
燕臻转头看她,只见她眼波含笑,不似作假。
她身体虚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旧疾,没个三五年调理不好。刘医正曾与她说过多次,一日七八碗的苦药往肚里灌,她却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是该说她天真,还是愚蠢得自欺欺人呢?
燕臻掩去眼底的嘲弄,关切地问:“可我怎么瞧你眼底发乌,是睡得不好?”
见陶令仪摇头,他又道:“不许骗我。”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却强硬不失温柔,关切的目光好似一张严密的网,恰好能包裹住陶令仪缺乏安全感的心脏。
陶令仪好似突然一下子找到了着陆点似的,她垂首沉默片刻,小声坦白,“只是有些梦魇而已。”
燕臻不赞同地皱眉,对一旁的水绿吩咐,“命人去请刘大夫来。”
“是。”还不等陶令仪出言阻拦,水绿已经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刘大夫背着药箱走进花厅,同座上的燕臻和陶令仪分别揖了一礼,而后掏出一块丝巾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一面诊脉,一面仔细观察着陶令仪的脸色,道:“看来娘子的身子已好了许多。”
陶令仪正要接话,便听燕臻冷声开口,“她夜半梦魇,眼底乌黑一片,这也叫好了许多?”
刘大夫一惊,连忙起身解释,“回郎君的话,娘子的外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了,气色也在慢慢恢复,您看,那唇上都有了血色。至于夜半梦魇的情况……”
他看向陶令仪,“还望娘子与我详细说说,老夫才好对症下药。”
陶令仪轻拍了燕臻的手背一下,带着些许嗔怪的意味,她对刘大夫说,“刘大夫莫怪,表哥只是有些担心我。”
眼见这一幕,刘大夫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他不着痕迹地擦去额上的冷汗,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停一拍,“是,是老夫的疏忽,娘子近来仍是时常梦魇吗?”
陶令仪如实答道:“不算时常,只是那梦都是同一个,就是我当日摔伤的情景,反反复复的折磨人,搅得我不能安睡,尤其是像昨晚那般的雨夜,更是会惊梦。”
她说这话时,一手支着额头,一手轻轻地捂住胸口,似是昨夜梦魇还让她惊魂未定。
燕臻问:“刘大夫,她这可是脑后尚有淤血,失忆的缘故?”
刘大夫愣怔了一瞬,磕磕绊绊道:“也有这个缘故。”
燕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落在刘大夫的药箱上,问:“那这失忆之症,可还能痊愈?”
陶令仪亦是满目期待,她温驯地垂着头,削瘦的肩颈叫人心生不忍。
刘大夫不自觉错开眼。
他是太子的手下,自然知道陶令仪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太子的计划。为了不节外生枝,这一个月来他开出的药方只管外伤,而没有理会那导致她失忆的淤伤。
自然,他也是听命行事。
可太子殿下今日主动提起,难不成是想为她恢复记忆?
如此想着,刘大夫悄悄抬眼,只见燕臻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指尖的玉珠,睨着他的神情似笑非笑。
看上去,当真像是风流俊逸的公子哥儿。可刘大夫跟随他多年,如何不知他的心思狠绝?尤其是对陶家人。
谁让陶令仪是陶郁林的女儿呢。
她如今失忆也便罢了,外间的一切动荡都与她无关。
可若有朝一日恢复记忆,又该如何自处?
刘大夫心中喟叹,不忍再继续往下想,他偏头朝燕臻微不可察地示意了一下,而后道:“娘子放心,先前您身子过于虚弱,不能承受太多的药量。如今身子渐愈,臣会给您多开一副化瘀的药方。”
“想来不出月余,便能彻底恢复记忆。”最后一句话,是说给燕臻听的。
燕臻拨动了下玉珠,启唇道:“如此,刘大夫费心了。”
语气微凉,却噙着隐隐的笑意,仿佛对他方才所言很是满意。
待开完药方,水绿亲自将他送到月门外。另一边,一直在小厨房守着的清荷走进来,问:“郎君,娘子,可要传午膳?”
陶令仪看向燕臻,“表哥,在这用膳吧。”
近来陇南战事吃紧,今日早朝后,燕臻在延英殿与朝臣商议了一个多时辰,耽搁了早膳,眼下倒真有些饿了。
他没拒绝。
于是清荷便叫人在花厅摆了膳,八菜一汤,满满当当地占了一桌子,陶令仪与燕臻相对而坐,一抬头就能瞧见对方,心里都有些不习惯。
燕臻能走到今日,最不可或缺的便是谨慎,他树敌太多,难保不会有人想往他餐食中下毒,因此,他从未与人一道用过膳。
陶令仪则是脑中空白一片,她其实并不记得从前与表哥是如何相处的了,且这一个月来,两人从未同桌用过膳。
原本还算宽大的桌面忽然就局促起来,陶令仪咬唇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道拿起公筷,道:“不知表哥喜欢什么,我亲自为表哥布菜。”
燕臻自不会对外人暴露自己的喜好,闻言道:“你身子弱,自己多补些才是。”
说完,不动声色地朝清荷使了个眼色。
清荷立时会意,盛了一碗笋尖汤放到陶令仪的手边,“娘子,您胃不好,先喝点汤暖暖。”
陶令仪点了点头,没再提布菜的事。一顿饭安静的用完,婢女上了清茶漱口,燕臻握着帕子擦拭唇角,告辞道:“表妹,过两日旬假我再来看你。”
陶令仪却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表哥,等一下。”
燕臻探究地停住,只见陶令仪朝水绿示意了一下,水绿扭身走出花厅,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精巧的食盒。
陶令仪接过其中一个,放到燕臻的手边,揭开盖子,里面放着两碟糕点,她指着其中一碟,“这是栗子饼,上次表哥来吃了两块,所以我叫人又做了些。”
“这是碧螺酥,用上好的碧螺春兑了薯粉制成。太学里不是快要期考了么?表哥挑灯夜读,总是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这糕点清爽,半夜吃也不会腻。”
说完,她又指了指水绿拎着的另一个食盒,“我特地命人多做了些,这一盒分给表哥的同窗们,只当是我的小小心意吧。”
马车上,燕臻倚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莫名其妙浮现出陶令仪的这番话来。
那两个食盒搁在小桌上,拎手上各自系了一根丝带,颜色不同以便区分。
“给表哥的这个放的糖更少些,可别拿错了。”
随着马车行进,那丝带跟着飘荡,拂在燕臻的手背上。
他睁开眼,一丝意味不明的嘲弄闪过。
两人相处不过月余,其中陶令仪卧床不起的日子便占了十之八/九,便是如此,她竟也能发现他多用了一块栗子糕,甚至知道他不喜甜。
如此细腻的心思,只可惜认错了人,还将自己亲手送到了仇人身侧。
他忍不住想:等她恢复记忆,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她会如何?
到时候陶家覆灭,情郎难寻,一腔真心所托非人。
那单薄的腰身只怕要哭折了去。
燕臻抬手拂过丝带,腕上的玉珠滑落,贴着脉搏冰凉刺骨,胸腔里却填满了兴奋快意。
3.
“殿下,已经到了。”
车夫的通禀声打破他的思绪,燕臻微微眯了眯眼睛。
下了马车,他径直回了明德殿处理政事。如今的皇帝早在六年前就中了风,先前还能行走,如今瘫在床上神志不清,话都说不出半句,朝中的担子全都堆到了臣下身上。
陶郁林身为中书令,就是趁此机会揽权谋私,铲除异己。
燕臻先前势力不足,只有忍耐,背地里却在培植自己的羽翼,到如今,朝中已彻底分裂两派,他与陶郁林不过是在维持最后的体面。
能到明德殿议事的都是燕臻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多数出身清贫,全靠科举改命。
因为入朝时间短,官职都不高,却又因为年轻,而蓄满年少锐气。他们追随在燕臻身侧,是他最趁手的刀。
而燕臻待他们也从不摆储君架子,将近日积攒的政事一一讨论过之后,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正巧一阵风起,卷着院中的碎叶敲在窗格上,发出窸窣声响。
见此,燕臻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道:“天气不好,只怕会有大雨拦路,孤便不留你们了。”
众人都极有眼力见地拱手告退,没一会儿就退了个干净。
燕臻这才又出声,“薛呈。”
薛呈远远应了一声,跟着书房的窗户被人推开一扇,一道颀长的身影翻了进来。
燕臻将手边的奏折推开,唤道:“皇叔。”
燕长风闻声一顿,却还是行了个完整的君臣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燕臻知他脾气,生受了这礼,然后才指指跟前的座位,“皇叔近来辛苦,先坐吧。”
燕长风这回没再客气,他走到书桌上坐下,疲惫地按了按脖颈,一低头瞧见桌上竟摆着两盘糕点,揶揄道:“殿下今日怎么这般贴心。”
这半个月来他来往京宿两地,昼夜难歇,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燕臻见他毫不体面地咽了咽口水,无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皇叔先垫垫。”
而后又吩咐薛呈传膳。
燕长风一口一个栗饼,囫囵咽下去,抬手拦住薛呈,“只传你家主子一人的便是。”
见燕臻露出疑问的眼神,他解释,“说完正事就走,家里的祖宗等着我回去呢。”
燕臻难得生出些调侃的心思,笑问:“难道皇叔与我并非同宗?”
燕长风不接这话,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这段日子,臣已在宿州安置好了足够的人手,来日殿下计划收网,宿州自会同时出手,绝不给陶郁林留下可乘之机。”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呈给燕臻,“这是臣留在宿州的人手,殿下过目。”
“皇叔之心,我怎会生疑?”燕臻却并未伸手去接。
燕长风却十分坚持,他将名册放在书桌上,又与燕臻说了许多细节,期间还不忘捏几块糕点吃。
待两人议完,那两叠糕点也被吃了个七七八八,燕长风握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夸赞道:“这新来的厨子不错,当赏。”
燕臻笑了笑,他漫不经心睨了那食盒一眼,吩咐道:“剩下的也给随王爷包起来。”
-
晴方园。
用过午膳,水绿便叫人按着刘大夫新开的药方去抓药,又将几味静心宁神的草药剁碎塞进荷包,悬挂在床头。
陶令仪凑近轻嗅,是类似于沉香的香气,温和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水绿替她解下帔子,“娘子睡一会儿吧,药熬好还要半个时辰呢。”
陶令仪的确有些困倦,她合衣歪在美人榻上,清幽的香气若有似无,竟让她很快入了梦。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日头西移,洒在她绣着云纹的裙摆上,她懒懒地打个呵欠,歪着身子往窗外看,晴光正好。
水绿正巧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问:“娘子这回睡得可好?”
陶令仪揉一揉眉心,看着那垂挂着的香包,笑道:“倒是真的没再梦魇。”
水绿递上药碗,“这是刘大夫开的化瘀的药,小厨房正熬好,娘子快趁热喝了。”
同荷包的香味一比,这药难闻许多,乌黑的一碗,看着就令人作呕。
但陶令仪恍若未觉,她面不改色地灌完了那一大碗药,拿帕子沾了沾唇角,没说半个苦字。
水绿以防万一还备了一包饴糖,“娘子可要含一块清清口?”
陶令仪摇摇头,说:“一直苦着也便罢了,吃了糖,反而再喝不下药了。”
她将那饴糖推开,弯着眉眼笑了笑,“听说我打小就是个药罐子,想来早就习惯了。”
她语气轻快,好似并不因体弱而难过,水绿纵是与她相处这般日子,仍是十分钦佩她的乐观。
她不再劝,吩咐人将药碗撤下去,然后问:“娘子还睡么?”
陶令仪一向少眠,再睡的话晚上怕是睡不着了,她摇摇头,侧身透着窗格去瞧窗外的景儿,说:“瞧着天气不错,陪我出去坐坐吧。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我想去瞧瞧院中花草。”
她一向爱惜花草,因为身子弱,撑不起力气往远处走,待得闷了就去院子里坐坐,柳绿花红抚慰人心。
水绿正给她整理袖口,闻言不自觉动作一顿。
陶令仪见她如此,便问:“怎么?”
水绿如实答道:“昨日风大,蒙着的油布被吹飞了大半,旁的倒是还好,只是那蔷薇娇嫩,被打得七零八落。”
陶令仪闻言下意识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隔着一架山水屏风,看不真切,便说:“带我去看看。”
水绿扶她起身,往院中花圃走去,这花圃不多大,栽种的花草却多:枝簇繁茂的木香,如蝶振翅的琼花,鲜妍俏丽的芍药,高雅洁净的木兰……其间种种,都是燕臻命人从外头移植过来的,有专门的花匠侍弄,各个开得精致。
唯有最角落的一株蔷薇,蔫哒哒地没有生气。
陶令仪有些心疼地扶起藤蔓,“竟成了这模样。”
这是一株野蔷薇,不知哪阵风把它刮进高大的院墙,没多久就爬了半面墙,专侍花草的婢女嫌它野蛮杂乱,本想连根拔起,陶令仪却看着喜欢,叫人搭了个架子,将蔷薇藤移过去。
却不想事与愿违,有了藤架的蔷薇愈发娇嫩,又遭昨日那场暴雨,一夜之间毁了个干净。
陶令仪莫名有些难过,她与水绿吩咐道:“叫人好好料理这些残枝吧。”
水绿应下,命人将残枝理好,扶着陶令仪到一旁的秋千坐下,秋千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倒不怕会着凉,只怕一会儿起风,水绿不放心地指使廊下的小丫鬟,“去把娘子的披风拿来。”
“哪有那么娇气。”陶令仪笑着摇摇头,她抬手遮住眼睛,挡住稍显刺眼的光,“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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