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我总觉得,一座城,有了河,人们才能有机会感受自然的气息与脉动,才能有机会感悟人生的要义与真谛,也才能称生活的地方为“家”。
轻柔的铃声将我从梦乡中唤醒。我顺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雪亮的屏幕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双睛,片刻之后才看清屏幕上的几个大字:4:30。
想起来了,今天要去苇荡里野拍,是得起个早。
起床,刷牙,洗脸,喝水,装了几块点心,收拾好装备,我便匆匆出了门。
刚出单元门,便踏进了黎明前的昏暗中。抬头看天,一栋栋黑黝黝的高楼剪影拥挤在微曦的天幕上,它们似乎依旧沉浸在香甜的晨梦里。有几眼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那里应该有早起的人。荒野的路人才会感受到,漆黑的夜里有了灯光,便有了温暖与希望。
小区的道路上没有一个人,四周停满了四轮的钢铁躯壳,一切都在静寂中。原本孩童喧闹、追逐奔跑的小区此时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与寂寞,甚至还有几分陌生。晚起的人们当然不会有这种感受,他们依然沉浸在假日安详慵懒的睡梦中。
其实,我挺喜欢这样静寂的黎明,它宽广、包容、静谧而深邃。万物都披上了一层朦胧与神秘,都褪去了原有的色彩,好像电视机的屏幕突然由彩色又回到了黑白。黎明是最具希望,最有潜力的,因为绚丽的朝阳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你。
出小区,驶上平坦的街道。临街两侧的店铺都紧紧地闭锁着,只有门额上电子牌匾的字符在一明一灭的闪烁,还有的字符在流动。电信营业厅的大玻璃门窗后灯火辉煌,亮如白昼,陈设历历,却没有一个人影,离上班还早呢!
半空里的路灯在法桐高大茂密的枝叶间闪烁,像一双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明亮的灯光透过层层叶片,洒向地面,投下一片片光亮的圆斑。它们虽然睁了一夜,却没有丝毫的倦怠。璀璨的银灯像两条高悬在空中的长龙,绵延着伸向远方。
忽然我想起初中语文课本上的一首小诗,“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闪着无数的街灯……”
可如今,见一回天上的明星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奢望,污霾浊气吞噬了满天的明星。天上的明星没了,人们的梦想散了。那个曾在树下,躺在奶奶怀里数星星的孩子走了。
没有了可以仰望的星空,这不能不说是现代国人的一个缺憾,甚至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夜空里明星的密度,便是人类梦想的高度。
长街枯寂,晨风清凉。这样的清晨在这样暑湿的伏天里,应该是一天里最难得、最清凉、最惬意的一段美好时光了。
远处,一辆笨重的撒扫车旋转着圆帚,喷射着水雾在凌晨的街道上蜗行。巨大低沉的轰鸣穿透小城黎明前的宁静,仿佛它在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唤醒依然慵懒沉睡的城市。
路边白线划设的停车位里规规矩矩地趴满了私家车,或大或小,或黑或白,或新或旧,或脏或净。便道上的两列私家车阵像两条钢铁的长龙,绵延远去,望不到尽头。
忽然,车隙里蹿出一只棕红色的泰迪,它急速又欢快地摆动着明显短腿儿,讨好地摇摆着小短尾在便道上开心地狂奔。突然,小泰迪来了个急刹,停在一辆私家车前。它埋下头,用湿漉漉的小黑鼻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闻嗅,随后又抬起头,左右张望。突然,它调皮地高抬起后腿,鬼鬼祟祟地朝着车轮射出一股腥骚浊黄的热尿。随后又发动起上满发条的四条小短腿儿,像成就了某件大事后凯旋而归的英雄,心满意足地追赶前面的主人去了。
我从心底里对这只小泰迪的顽劣感到可笑。本来么,就这点小花招儿,能有什么意义呢?而这只小泰迪却做得认真仔细,有条不紊,甚至从容如仪,好像还颇具几分严肃与庄重。细想一下,这不过是它体内的基因使然。虽然经历过了百万年的演变,它却依然能够与它遥远的先祖遥相呼应,心有灵犀,在不经意间便忠实地履行了基因深处的指令。尽管在这百万年中,江河改道,风流云散,但它体内深处的那些基因密码却能代代相传,一点不曾弱化与湮灭。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让人叹为观止的奇迹。自诩高明的人类至今也无法彻底破解其中的机理与奥秘,最多也只能自欺欺人地宣布这是动物的本能。只可惜,那只小泰迪可能还并未意识到它所标记的这只车轮一会儿还不知道会飞驰到何方呢。
广场上,一群老人在舒缓音乐的伴奏下缓缓起舞,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遒劲,持重,刚毅,像一队甲骨文在闪转腾挪。
广场北侧的小广场上,一群衣着艳丽的妇女,双手拤腰,在劲爆打击乐的伴奏下,夸张地挥舞着四肢,不时地蹦跳,像在竭力驱赶几只试图向她们靠近的不明动物。
我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太感兴趣。我的心,早已急切地飞进水中茂密的苇荡里去了。
在大堤上的柏油路边停好车,举目远眺,脚下流水横亘,蜿蜒逶迤,不见尽头。水中的几座“小岛”上苇荡深深,百草丰茂。这,便是我心驰神往的胜地了。
换上高靿雨靴,整理好随身装备,或提,或背,或扛,我匆匆下到水边。在拂晓前的昏暗中,近岸的水边早已坐定了两三点黑色的人影。不远处的水面上浮着几点淡绿色的荧光,那是一种新型的鱼漂儿,即使在漆黑的夜里,这种鱼漂儿依然能让垂钓者很容易地觉察到鱼儿咬钩的微小动静。但愿他们垂钓的是一种悠然与恬淡,而不是贪婪或杀戮。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要想到达我的目的地,还要蹚过前面的一段漫水路。
流水淙淙,汩汩东流。由于多日的流水,钢筋水泥浇筑的漫水路上已经滋生出一层厚厚的绿苔。
我拉出三脚架,就权当是个拐杖吧,心里多少也能有个依靠。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踩进水中。一脚踩上去就觉得滑溜溜的,难以立稳。
“可得小心!”我在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这要是摔上一跤,可有的好看了。这身骨头先不说,身上背的这机器就得进水,甚至给报废喽。”
水边的我颇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感,但既然来了,就得背水一战。我鼓足勇气,弓身屈膝,降低重心,心中顿觉多了几分把握与踏实。我倚着三角架,交错着腿脚,义无反顾,慢慢地向前挪动。
幸好,今天的水势并不太大,要是搁前几天,水流还真是特别急,只要把脚稍一踏入水中,你就能立刻感受到水流的强大冲击力,就会站立不稳。咆哮的流水像一头发怒的无形巨兽,仿佛在蛮横地推开你的腿脚,想让你赶快躲到一边去。经过这么多次的跋涉,我已经与流水有了一种默契,有了一种灵犀,我能领会它的用意。其实,我的内心早已遵从了流水的这种无声建议。到目前为止,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一直相处融洽,彼此安然。但是曾经随我来此游玩过的人可就不一定都有这么幸运了。
慢慢地蹚过漫水路段,终于又踏上了干燥坚实的水泥路面。此刻,没有了跌倒水中的顾虑,一直悬着的那颗心也彻底地放进了肚子里。我一改之前趟水时小脚女人似的扭捏,脚下已然箭步如飞了,我分明感觉到我那颗热切的心早已飞到了我的前面,而且还在频频催促着我呢。
“泼喇”,脚边芦苇丛下的水里忽然传来一声响。我转身望去,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有几根芦苇在水中开心地晃动,水面上散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听这水声,肯定是一条大鱼,我心里想着,可能刚才它正在闲庭信游,却被我的突然出现给吓了一大跳。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一群惊飞的小鸟拉响了急促而尖厉的警报,在前面不远处昏暗的低空里盘旋,像是在提醒着同伴们正在迫近的危险。我心里涌起一阵淡淡地苦涩,“你们呐,也太多虑了!”
听这叫声,应该是一群青脚鹬了。不过,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坦白地说,我既不是什么听音识鸟的专家,也没有公冶长那种神通鸟语的异能,更没有猎人海力布口中那种珍奇的宝石。这种猜想,也只不过是凭以往观察的经验罢了。
有人说鸟的视力在夜里最不发达,我看这倒也未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树梢上的猫头鹰一下子就能把地面上鬼祟潜行的老鼠给逮个正着,这怎么能说鸟的视力在夜里不发达呢?要说麻雀的视力在夜里可能不够发达或许还有一定的道理,要不然为什么农村里都流行着“雀瞽眼”一说呢?
边走边想着,不经意间,我已经走上了那条曾经熟悉又坎坷的羊肠小路。虽说是路,脚下却是坑坑洼洼,乱石杂陈。由于夏季雨水充沛,气温又高,芦苇都“咔吧咔吧”地长疯了,早都没过头顶了,原本只有一拃宽的窄路现在更是被茂盛的芦苇几乎给吞没了。在茂密的芦苇中,我也只能凭借曾经的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我一边走一边努力辨别着那条曾经的依稀小路,以免误入歧途。
晨露浓重,不一会儿就把我身上的迷彩打湿了。衣裤都湿漉漉地粘贴在我的身上,传导进一阵阵的冰凉,衣裤仿佛都变成了一片片难缠的狗皮膏药,让人冰冷难受,浑身不爽。
稍停一下,回头东望,半空里已经浮现出了鱼肚似的青白,青白下面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黄,橙黄的下面便是醉人的桔红,而地平线上却依然晨霭苍茫。但是我知道旭日就在那缕桔红的下面。都说残阳如血,其实旭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此刻,旭日正在地平线下蓄谋着喷薄而出呢。
回过头,我继续赶路。
“嘎—嘎—嘎—嘎—……”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嘶哑的惊叫,叫声里还羼杂着“扑棱棱”的拍打翅膀的巨大声响。我抬起头,循声望去,影影绰绰中,前方水面上两只大鸟刚从旁边的苇丛中冲出。此刻,它们正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拼命踩踏着水面,奋力地扑打着翅膀,像两只刚刚发射出的箭矢,一直射向雾霾浓重的低空里去了。不出几秒钟的功夫,两只野鸭便越飞越远,悄然隐没在对面茂盛的芦苇丛后。
听这嘶哑的叫声,毫无疑问,一定是野鸭了。但这野鸭到底是绿头鸭还是斑嘴鸭呢,天黑也看不清楚。这里的苇荡深处到底栖息着多少只野鸭?这可是谁都说不清的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数量肯定不少。我就曾亲眼目睹三十多只野鸭一齐扇动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过头顶的天空。野鸭的叫声别具一格,飞行姿态也与其它的鸟类不同。直观点说,你只要能认出苏系飞机,你就能想象出野鸭飞行时的姿态,都是梗直了脖颈,努力向前伸。
我心里嘀咕着:野鸭呀野鸭,你的胆子真就这么小?猛一看,是我把你吓了一大跳,可你也把我着实吓了一大跳呢!或许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吧,为了加强生态文明建设,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2020年2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已经修订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其中就明文规定禁止猎捕、交易、运输、食用野生动物。中国人已经意识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了。我们现在的发展理念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你们,打你们的坏主意了。我,一个标准的环保主义者,更是不会伤害你们的一根毫毛!
只可惜,感觉危险的鸭子已经飞走了,它们听不到我的心声。
走了就走了吧,我继续在晨露浓重的芦苇帐中摸索着前行。
凭着模糊的印象,我找到了曾经的野拍地点,这个位置真是个观察、拍摄水鸟的绝佳地点。这块滩涂略呈半岛状,前端凸进了水里,最顶端有一棵两米多高的小柳树,这绝佳的观察点自然是在这棵柳树的下面。柳树的左、右及后面都是高大茂密的芦苇。要是从柳树再往前走,只一步便会踩进水里。正前方,水面开阔,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水并不深,远远近近有几处突出于水面的砖、石和於泥。因此,这里更是成了各种水鸟觅食、嬉戏与临时休憩的乐园。这里总是众鸟云集,羽翅翻飞,一片喧嚣与繁华。
与以往一样,我卸下装备,围着小柳树拉起了军绿色的伪装网。伪装网一人来高,上面左、右两个角分别固定在柳树南、北两个较粗的枝杈上,中间也固定在柳枝上。有了树枝的支撑,伪装网便呈现出了一个扇面体,前方正对着开阔的水面,可以以近一百八十度的视野从容地搜索水面。这环境,得天独厚;这点位,真是锦上添花。
架设完毕,我绕到伪装网后,竖起三脚架,固定好支撑点,调整旋钮,打开电源和镜头,拉出监视器备用。
收拾停当,我坐在柳下的小石头上稍作休息,静待今天未知的主角登场。
运气好时真没办法。我刚坐定,一群鸟儿便“啾啾啾”地欢叫着从头顶上呼啸而过,翅膀“扑棱棱”地扰动着空气,这声音就真切地响在耳畔。刚掠过头顶,鸟儿们便纷纷降落到前面只有十来米远的泥滩处。我欣喜地意识到,我已经融进了这大自然的深处。
机会难得,时不我待。我赶紧把镜头推了过去。嚯,真不错,虽然天黑,却依然可以看清,这是一群青脚鹬。乌黑细长的锥状喙,洁白的腹部,头上布满了黑白的花纹,黑灰色的翅背上洒满了银白色的珍珠羽。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它们依然显得睡眼惺忪,时不时把锥子似的细长喙深埋进温暖的羽翼下面,再悠闲地闭上眼睛,继续享受——安稳惬意的回笼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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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天还没有亮,水面四周黑黝黝的苇荡里一片静寂。监视窗里的青脚鹬们的图像都还是灰色的呢。看来,今天来得确实有点儿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