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Anu游戏工作室的总裁Mostafa Keyvanian在某种程度上预见了自己未来可能会面临的灾难,他的公司正在开发一款名为《Egg Oh!》的物理解谜游戏,并且即将上线,但要是苹果在App Store上封禁了他的账号,他该怎么办?只因为他和他的团队来自伊朗,这个被制裁的国家?

“我们相当害怕这些事情的出现,每一次我们登录自己的账号,我们都需要先挂上VPN或者代理服务器,我们从来不会尝试直接登录,我们害怕VPN服务也不能使用的那一天,更害怕自己的这些行为被发行平台发现。”尽管Keyvanian总是在脑海中重复这些问题,但他仍然相信未来不会像之前那么糟糕。

在制裁下追赶

在伊朗,如果像Keyvanian这样的游戏开发者使用没有经过伪装的IP地址,直接登录Google Play或者App Store管理平台的话,那么他们的账号就会被拒绝访问。显然他们也无法直接注册Apple ID去参与苹果官方的开发者计划,因为在可选国家的下拉菜单中,他们往往是找不到自己的国家的。

即使他们好不容易地在这些发行渠道上架了自己的产品,他们仍然无法直接地从中获得收入,因为伊朗目前被排除在世界银行体系之外,除非他们在国外注册一家公司,或者直接通过代理银行账户来转账。或者干脆以不平等的条款将自己的游戏卖给国外发行商,对于一个伊朗开发者而言,这就是饱受经济制裁的最直接影像。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并且这样被抛弃的经历对于Keyvanian来说并不陌生,即使在伊朗国内也是这样。在第三届德黑兰游戏展之前,他曾经试图过将Anu带到展台前,但却遭到了主办方的轻视。相关人员的态度大多类似“你们是谁”,并表示Anu的简历并不是足够好,之后Keyvanian问这是什么意思,对方回答说,因为你们还没有一款成功的游戏。

这是因为在这之前,Keyvanian的团队还只是一家小型的外包工作室,承接一些游戏的3D建模工作。例如《德黑兰街头谋杀案(Murder In The Streets Of Tehran)》,这事一款启发自《冥界狂想曲》的3D指点冒险游戏,只是Keyvanian团队的名字并没有在游戏包装的背面出现。

但也就是在这一年,Keyvanian和他的团队开发出了另一款游戏《我们需要一位英雄(We Need A Hero)》,一款具有大胆艺术风格的点选冒险PC游戏。这是Anu的首款原创游戏,在观看了本作的预告片之后,德黑兰游戏展才准许他们入场。在那一届的颁奖典礼上,这款游戏也收获了不少的奖项提名,Keyvanian认为这才让他的工作室从默默无闻走到台前:“游戏展上的参观者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态度,这群人从哪里来的?他们是做什么的?”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不过在这场展会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顺利起来,开始有一些大公司向Anu寻求合作,甚至吸引到了来自法国、英国、芬兰和波兰等地发行商的注意。具体来说,光是《我们需要一位英雄》这款游戏他们就收到了11个合作邀请,很明显,Keyvanian和他的团队开始受到人们的认可。不过在这之后,奥巴马签署了法令针对伊朗开启了新一轮的制裁,因此当Keyvanian与这些欧洲团队接触时,又再次碰壁,因为没有人愿意无视美国的制裁来购买他们的游戏,这太危险了。

Keyvanian只能无奈地表示,他只能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在出现在Anu的其他项目上了。目前,Anu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另一款游戏上,因为这个项目是从后制裁时*开代**始的,这是一款启发自《雷曼》的平台冒险游戏,大体内容是一名挥舞着棒子的老奶奶在一片魔法丛林中冒险。就像《我们需要一位英雄》一样,它的独特主题让自己成为了人们热议的焦点,这是一款小成本制作的游戏,因为Keyvanian认为这样的小项目比起大型PC游戏显然更加可靠。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德黑兰游戏展上获得的成功已经是过去式了。

游戏文化

制裁不仅影响了伊朗的经济领域,更限制了全球流行文化在这里的传播,更不用说更小众的游戏文化了,尽管伊朗人民还是可以接触到实际被官方禁止的卫星电视和互联网。在这个国家,电视台是由政府控制的,因此并不用期望能够在这里看到诸如《战神》这样的血腥内容,或者听到配乐大师Gustavo Santaolalla为《最后生还者》所制作的原创音乐,因为伊朗官方认为这些会成为煽动民族团结的诱因。

在伊朗的电子商店里,《战地3》是被明令禁止销售的游戏,因为其中涉及了有关入侵德黑兰的游戏内容,但即便是这样,我们也能在报刊亭里找到一些由当地狂热玩家所撰写的游戏攻略。在伊朗,Xbox 360毫无争议地赢得了上一个世代,毕竟DVD介质的盗版成本比蓝光要低得多。这里甚至有他们自己的游戏论坛BaziCenter,你甚至可以在其中找到对于《最终幻想7:重制版》的热门讨论,没错,这里就是“伊朗版的NeoGAF”,游戏记者Kasra Karimi Tar这么对我说。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Karimi Tar是一位专职的电影/游戏作者,他显然属于那种对游戏比较了解的伊朗人。在与我们的采访中,他不仅感慨了日本游戏开发者正在逐渐丧失自己的独立性,越来越“西方化”,还表达了自己对于小岛秀夫的喜爱,甚至提到了神谷英树,认为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游戏开发者之一。要知道在伊朗的平均网速大约只有2M左右,并且诸如GameSpot和IGN这样的英文游戏媒体也并不允许被直接访问,更难能可贵的是,语言的天然屏障也并没有阻碍Karimi去探索大半个地球之外他所报道的游戏世界。

不过Karimi还是坦言,大多数伊朗人还是买不起一台游戏主机,尤其是在1980年那个战乱纷飞的年代,不过“游戏俱乐部(Game Club)”的出现却改变了这一点。在这些类似于“包机房”的狭小空间里,往往摆放着几台不同的主机,而Karimi也回忆称这里往往是孩子们放学后花掉他们午餐钱的地方。而这里也是大多数伊朗玩家第一次接触到《超级马里奥》、《真人快打》等经典游戏的地方。Karimi回忆说,他记得这里之前有5台PlayStation,但只有2张《实况足球》的游戏盘,因此就需要不停地在这几台主机间交换。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到了后来,这些“游戏俱乐部”逐渐发展成网吧,这里的电脑往往接入了伊朗本地的网络,可以玩包括《反恐精英》等在内的一些联网游戏,等到高速网络普及之后,这样的网吧和“游戏俱乐部”也就消失在了历史的发展中。

波斯笔触

当本地开发团队Raspina第一次在德黑兰游戏展公开他们的这款FPS游戏《E.T. Armie》时,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目光,这是一款有些类似于《光环》和《杀戮地带》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但上手体验过的玩家往往会问他们,这是不是一款外国游戏?该团队的管理者Aria Esrafilian就会重复地告诉他们,这是一款百分之百的伊朗本土游戏。他坦言这是人们对于伊朗游戏的一个普遍误区,他并不认为所有的伊朗游戏开发者都不懂设计。

就像《E.T. Armie》的制作团队人员一样,他们往往都是自学英文,然后在网络上查看资料自学技术,Esrafilian已经将自己的积蓄全部投入了这款游戏,而这里的所有员工也没有拿到一分钱报酬,然而《E.T. Armies》已经开发超过6年了。以至于很多碰见他的人都会问,6年你们只做了一款游戏?Esrafilian解释说我们在伊朗一切的资源都是有限的,但显然坐在他旁边的技术负责人Mohamad Zehtabi并不这样想,他认为在伊朗的游戏开发产业里,最缺乏的反而是精通游戏设计的人才。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他说,显然伊朗并不缺乏技术精湛的程序员或者极富天赋的艺术家,但缺乏那些从国外来的项目经理、制作人以及游戏设计师,就连Bonyad基金会的负责人Ahmad Ahmadi也承认这是伊朗游戏产业的短板。但他也坦言之所以在伊朗找不到这样的人才,主要还是因为人们无法在国内学习到这些知识。根据官方数据显示,尽管面临着严格的签证政策,但每年仍然有大约15万名伊朗人会选择离开家乡,前往国外工作,这也就直接造成了伊朗的人才流失问题。

但也有开发者认为这样的短板可以通过伊朗游戏独特的艺术风格来得到弥补,伊朗有着几千年来波斯文明所留下的历史和文化遗产,而这里也当然孕育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Ahmadi表示,这种风格会帮助艺术家们从自己祖先的遗产中创作出一些独特的东西。显然这样的波斯笔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影响着伊朗的游戏美学。上述提到的Anu新作中就有一片神奇的波斯花园,并且场景墙壁的背景上也有不少传统的波斯图案。就连《E.T. Armies》的多人地图中,波斯波利斯(古波斯帝国首都)建筑的废墟也会取代末世题材常见的高楼大厦装饰游戏场景。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而Karimi Tar也表示,这样的波斯文化也常常影响着伊朗游戏的剧情设计。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发源地之一,伊朗开发者们可以从数以前计的历史和神话材料中找到灵感。例如《Jonoun-e Siah》这款射击游戏的主角就取材于伊朗文学史诗《列王纪(Shahnameh)》中的一个人物,他的肩膀上有两条蛇,每天都需要吃掉一个人类的大脑来填饱肚子。《E.T. Armies》的技术总监Zehtabi说,对比欧美的同类末日题材游戏,他们往往会从独特的角度去描绘未来的世界。

后制裁时代

就在这篇文章发布的时候,美国方面宣布将会减轻因为核计划而对伊朗展开的部分制裁。尽管美国公民仍然禁止直接与伊朗产生贸易往来,但该协议却允许部分美国企业在国外的子公司与伊朗开展业务。无论最终这样的制裁减轻能够达到什么程度,一位目前在海外注册了代理公司的伊朗开发者都表示,这可能会从根本上改变伊朗的游戏生态。

这意味着他们能够前往那些国际展会的前方,更容易地与国家发行商展开合作,获得直接的技术许可。至少,他们在讲自己的游戏放到Steam、Google Play和App Store这样的数字发行平台时,不再需要伪装自己的身份。当然,考虑到伊朗的人力和总体成本更低,这里甚至可能会成为技术外包的天堂。一位开发者表示,伊朗的开发成本可能只有美国本土的1/10,毕竟在伊朗你根本找不到一家有着30年从业经验的游戏工作室。

伊朗:来自中东的一颗游戏新星(下)

就在2011年,育碧在阿联酋的阿布扎比成立了一家全新的开发工作室,育碧也因此成为了首个植根于中东地区的世界知名游戏发行商。而Bonyad基金会的Mehrdad Ashtiani也希望这样的机会能够有一天落到伊朗这片土地上,这样他们就能与世界上最前沿的游戏开发技术产生直接的联系。来自Raspina的Arya Esrafilian甚至更加疯狂,他说如果育碧愿意与他们合作一个项目,那么让他们工作至死也愿意,因为他们想要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实力,但问题是现在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