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中百年口述史】袁世忠:我在安顺花灯剧团、京剧团的岁月


袁世忠,男,汉族,生于1938年7月。当过学徒、工人、演员;1960年进入安顺花灯剧团工作,后担任副团长。1980年调入安顺京剧院任副团长,后兼任影剧院经理。1990年调入安顺地区文化局,1993年因伤致高位截瘫,退休,现居安顺。
采 访:胡一平、张厚林、宋兴平
采访录音时间:2017年5月24日
录音整理:庄文全
我叫袁世忠,生于1938年阴历六月二十五,出生在自由职业的家庭,我家祖籍四川江北县。我的父亲袁伟臣,是名中草医,母亲以解丝为业。我父亲是跟着原贵州省国主席杨森来到贵州的,他当时是一名军医。我是出生在安顺顾府街,在安顺长大。从我记事起,杨森已经离开贵州,我父亲也就没在部队了,留在安顺做了游医。父亲行医生意不太好,所以就在许衙街节孝堂给人家当值班守门人。
我七岁开始读书,但因家庭贫困,上不起正规学校,只能到天主堂读书,这里不用交学费,看病也不收费。
我只上了两年学,后来出水痘,就没读成书。接着给人家带娃娃,稍大些后,又在第七临教院院长田玉凡私人办的卷烟作坊裹烟,烟的品牌叫白金龙,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工资是半块小洋。那个时候一天半块小洋不得了,算是高工资哩。当时两块大洋可买一斗米。后来还背着烟到乡场去卖,安顺所有乡场,我基本都去过。有一天赶乡场回来,在马家冲碰到了土匪,我们急忙躲起来,没有被抢。第二天大清早,我们跑到那个地方去看能否捡到钱,真能捡到,那钱是有些人怕被土匪抢,扔掉的。
1950年我有12岁了,父亲叫我学医,但我怕脏,不愿意学。后来我父亲跟永济药材号的老板周德纯说了,到他的药材号当学徒,那个老板也是四川人。当时的合同是学三年、帮一年,一年一套单衣,三年一套绵衣,生老病死不管,只管吃饭。在药店里我们主要是学习药材泡制、加工、销售等,年前要到欠钱的客户家去收账。由于我勤快,起眼动眉毛,经常把地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先生们都很喜欢我,到了过年他们每人都会给我两块大洋。所以我虽是学徒,但到年底还能收到十多块大洋。我把这钱拿回家资助在师范读书的姐姐,这些钱可以给她买些学习用品、衣服、鞋袜等。
永济药材号在大同路口斜对面,与戴子儒家隔壁邻舍。那里还有邓十爷家的皮鞋厂,很有名的,门口摆着一只米把长的大皮鞋。
1950年4月,我参加了工会。当时工会是很有名气的群众组织,管的事多,专门为职工和贫苦人办事,很起作用。当时的禁烟禁毒、防特防盗、清匪反霸、社会治安等这些工作,都由派出所所长陈世云带领我们这些工会的娃娃去做。陈世云带着我们“翻缘走壁”,到处去抓吸毒的。我们都是利用晚上去做这些工作,因为白天要上班。记得,土匪来*攻围**安顺,安顺城内各家商号都关门停业了,搞得大家没饭吃。解放军找到我们这些学徒娃娃,打听老板家的粮仓。探知清楚粮食后,他们就出钱购买,救济贫民。我们把粮食抬出来,放在店门口。没饭吃的老百姓就排着队来,给他们每人打上一竹筒米,大约有3斤吧。

秦元明(1915-2012),安顺人。毕生从事地方教育。抗战时期自西南联大毕业后,与好友胡坚出长三一小学,任教导主任;后任立达中学校长。为安顺教育界资深名师。
剿匪结束后,社会秩序好了。1950年下半年,工会开办工人夜校,学习社会发展史,地点在老工商联武庙内。后来参加干部业余学校学文化,地点在三台湾老粮食局那儿。我都去学了。第一期速成初中毕业,第二期又学高中课程,1952年我得了速成高中结业的证书。当年,我还同时学会计,苏式会计,苏联式的,学了3个月毕业。工会把我调到华阴药店,不久该药店就倒闭了。1952年10月搞合作社,有织布社、客栈、丝线社、马车社等,当时主要以四川酱园这家为主,发展酱业,让我去管账。但我还小管不了,所以没有承担这份工作。
其中,1952年,我14岁就入了共青团。1953年成立药材工会,他们选举我当工会宣传委员,因为我活跃,爱娱乐。后来我又当过药材业的工会主席。
到1956年,全国性的公私合营,我合并到新民京果酱园,就是老大十字靠西北角那儿。那时我是团支部书记,同时也是生产委员之一,月底做一下统计。1958年国家开始对企业职工开门,企业职工可以通过考试学习深造,我报名参加了考试。记得是秦元明老师监考,这老师好啊!我坐第一排,她给我说:不要慌,不要紧张,慢慢做,要等到摇铃才交卷。过了半月,城关镇教育科通知我,被录取到沈阳工业学校学习,属于中专。但职工经理不放我走,不给我盖章,他说我作为团支部书记,不安心商业工作,导致我没能去读。我与他辩论,遭到开除团籍的处分,并撤销了我的团支部书记,把我调到卫校那儿的新民养猪场上班。后来经理孙起延说,小袁好学,喊他去喂猪对他不公平,他年轻好学习没有错,是求上进。我又因此调去食品厂,学习做面包。别人一天做50斤面粉,我与师傅一天能做100斤面粉。当时“大放卫星”,经贸委评我出席全市青年标兵会议。1958年又开展各行业劳动竞赛,又推荐我出席全市“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表彰大会。

*跃进大**运动中,安顺市商业系统1958年6月在人民广场(大府公园)
组织的技术比武大赛

技术比武大赛中,饭店大厨在比赛做菜
1958年,安顺市组织财贸文工团。开始叫我去,我不想去,因为原来我一直认为男的不能从戏。但我朋友说我是封建思想,封建脑袋,叫我先去看看。结果我的形象好,他们留下了我。全省13个专区,几十个县举行汇演,我们安顺在全省还得了奖。记得,在省第一浴室有个会议室,我们常在那儿排练。有一次,兴义文工团有个演员病了,他们的团长找到我,说我适合顶替那个演员。我说我同意不算,要我们支部书记同意才行。支部书记同意后,我又去兴义文工团暂时顶替。我年轻时记性好,一个剧本的台词,一晚上就能背下来。我参加他们的演出剧目是歌颂*跃进大**的,里面的歌词我还记得:锣鼓咚咚响,鞭炮响连天,六亿人民齐欢笑,跃进胜利年,钢铁卫星上九天,棉花开在白云间,小麦压倒美国佬,水稻超过万斤关。我在剧内演一个边说边舞的演员,场面有30多个人,里面有一段快板,是劝化人不要铺张浪费,要勤俭节约的。我现在都记得台词:“有个小伙叫小刘,外号人称半月愁。月初领取工资后,立马就往馆子溜。买些烧鸡烧鸭和烧酒,还有虾米和罐头。月初抽烟欢迎牌,月底全靠拣烟头……”

财贸文工团在全省巡演回来后,安顺专署商业局又调我到文体办公室,我在那儿工作了半年多。1960年安顺搞花灯训练班,要成立花灯剧团,他们选上了我。当时的宣传部长余光云,他非常喜欢我们这些年轻人。一天他找到我,说是要调我到花灯剧团。我说专署商业局的不会同意的。后来他去找了商业局屈局长,说花灯剧团要演出一个歌颂*跃进大**的剧目,叫《红管家》,其中要一个演支部书记的,其他的年纪都小不合适,要借我去用三个月,屈局长同意了。当时的安顺专区很大,我们到处去演出。三个月结束后,我没有再回商业局,就直接调入了花灯剧团。后来又排练《刘三姐》,我演刘秀才,一个蠢秀才。后来又演《收租院》、《管家》等等剧目。我们还下乡演出,在乡下演出简单,一个简易台子,一个喊话筒,照明是煤气灯。下乡演出是歌舞剧多,开门红的第一个节目是《七妹与蛇郎》,第二个剧目是《我的红管家》。
安顺花灯剧团,是除省花灯剧团外的第二家成立的,当时的影响很大。我们到处演出,遵义、都匀、毕节、贵定等这些专区等我们都去过,最远的去过成都,重庆。原来我们的剧目多。记得我第一次演《红管家》时的场景:我从外面开会回来,进门时应该看着对方(扮演我媳妇者),但我说话时没看着她,动作很生硬。导演给我指出来,要我演出时要有感情投入,跟现实生活要一样。
在当时剧团工作时,我曾立过一次功。一次我出差回来,坐火车,看到两个人一路上不吃东西。我觉得纳闷,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从四川江津过来的,要到盘县接他们父亲,但他们的车费都是卖粮食来的,钱已用完,现在身无分文。我没想什么,就立马买了两份盒饭给们吃了。当时火车只通到安顺,安顺至盘县要坐10多个小时的汽车。在安顺下火车后,我去找安运司的车队长老董,给他说了这个事,请他的顺风车将这两人带到盘县,又给了这两人15块钱。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单位收到那两人写来的感谢信。当时恰好是号召学雷锋的高潮时期,支部书记拿着感谢信先对我进行口头表扬,不久,组织上还给我记了一个二等功。
建立革委会后大家选举我当革委会副主任,1972年组织上正式下文任命我为副团长,分管行政。1974年我又到旧州周官大队搞了一年农业学大寨。

1980年,组织部说要调我到京剧团任副团长,分管行政和影剧场,但当时京剧团演员年龄偏大,没有接班的新人。我便找到地委的宋书记,反映了京剧团后继无人的情况,希望给40个指标,要培养接班人。结果,1981年劳动局就下了40个人的事业编制。当时招的那40人中,很多人发展都不错。
1982年,我又兼任京剧团影剧场经理。当时要放电影,但没有设备。文化局领导让我到省电影公司找业务科的科长,一个女同志。我汇报了我们要开展电影放映业务,但又没有钱的情况后,她说她让哈尔滨电影机厂先给我们寄一套电影设备来,一年内把钱付清给人家就行。这样我们有了一台电影机,开始放映。当时我们的牌子是“安顺地区影剧场”,生意相当好。当时我们剧场设有一千余个座位,甲座票价一角八,乙座票价一角五。逢星期天赶场来看电影的人多,人山人海的要挤破门。但一到星期天供电局就爱停电,为了保障能每天正常放影,我又跑到省电影公司找到业务科的科长,请她帮我们买一台发电机,但我们又没有那么多的现钱。于是她给我们担保,从昆明先拉一台柴油发电机来,说好半年内把钱付清。我们虽然有了好的剧场,但音响效果不好。我在朋友的建议下,把墙壁抓毛了,换成吸音的棉毡,顶棚也换成吸音的泡沫板,这样音响效果就好多了。
当时安顺有五家正规电影院,另外四家是市电影院、县电影院、工人俱乐部、川剧团等,放映收入要属我们的剧场的生意最好。由于我们环境好、设备好,但凡省电影公司来了好片子,都是我们先承接下来。当时的收入是我们百分之四十五,省公司百分之五十五。生意最好时,最早的九点一场,最晚的有时要放到凌晨两三点。记得放映《少林寺》时,生意爆棚,一票难求。我们是通宵达旦的放,半个月时间,我们就收入三万多块钱。放映《妈妈再爱我一次》时,生意也好得很。
原来剧场的椅子是木的,但爱生虫子,容易腐烂。后来我到四川泸州买了竹子的靠背椅,才解决了这个问题。遇到好片了或者片子好看时,很多人买不到票,于是就有了*贩票**子倒票,*市黑**上最贵时卖到5角钱一张。那些*贩票**子天不亮就来排队,除了人排,还有一种就是用石头、砖头来排的;用粉笔在上面写上名字或数字,人便在旁边站着或蹲着。为了控制*市黑**倒票的,当时规定一个人排队最多只能买20张票。
我在京剧团工作10年,就有8年得到各级部门表彰。其中,安顺影剧场1986年被评为全省十佳甲级先进单位之一,同时还被行署评为全区先进文明单位。1987年我个人还被评为地直单位优秀*产党共**员。工作上,我有一个习惯,随时揣一个小本子在衣袋里,碰到什么事或单位职工反映情况,我就随手记下来,然后一件一件落实。在我任职的10年中,从没徇私舞弊过。大家都说我是合格的好管家,记得当时有好多单位要调我。
1990年我调到地区文化局,任新闻出版科科长。京剧团的同事们打平伙(聚餐)欢送我,好多人都流泪了,后来50多人联名要求我回去。我到文化局后,同时兼任地区文化市场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主要负责新闻稿审核,记者证办理,文化市场中的报纸、印刷、出版、录像场、歌厅、舞厅、卡拉ok、书店等行业的审核监管,还有“扫黄打非"专项工作。由于工作认真负责,1993年十一月被授予“全国文化市场管理先进工作者”称号。
我从来不喝酒,但1993年10月30日,在一次业务接待中,我勉强喝了一小杯酒。结果就是这一杯酒,加之参与多日的“扫黄打非"行动,人也比较困乏疲惫,所以在上厕所时扑倒,头部撞在墙上,造成第四颈椎错位,身体没有了知觉,高位截瘫。从此离开了工作岗位。
20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是在轮椅上度过。尤其是家人的悉心照顾,身体恢复也还可以,其他方面没有什么毛病。在我近八十年的人生中,非常感谢曾经关心、帮助和支持我的所有人们!
来源:原创 避世堂 石城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