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泪》（二十八）
就这样过了不久后，老钟头发现，在他没有精力要阿娜尔古丽的时候，她偶尔会瞒着他，去和别的维吾尔族男青年幽会。为此事，他责怪过她，但都被她的柔情和泪水所化解了。
在阿娜尔古丽看来，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准任何别的男人动她而只准自己的男人动她，有点儿可笑，这有什么呢？为什么只准自己的男人动而不准别的男人动呢？因为怕自己的男人不高兴吗？自己的男人为什么不高兴呢？那是因为占有欲和私有观念在作怪。
阿娜尔古丽认为，她伺候老钟头犹如伺候帝王一般。如果把她自己比喻成一匹御马，那么，她唯一的毛病就是，除了驮负老钟头这个帝王外，还乐意有别的骑手也来骑她。她认为，其实，那不会给帝王带来任何的损害，正如帝王骑别的马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损害一样。
“她可能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贞操、绿帽子之类的词语吧？”老钟头心里想。
“丈夫是丈夫，相好是相好，完全两码子事嘛，干嘛非要扯到一起啊？”有一回闲聊，阿娜尔古丽笑嘻嘻地对老钟头说。“你这叫不开化、不文明、愚昧加落后。”老钟头反驳她。“哼，你们汉族人文明？先进？你们会娶两三个老婆。”“那都是解放以前的事情了。”“对，现在新社会不允许了，你们就明里不来暗里来，就像对面汉族食堂里的老陈跟隔壁的狗蛋他娘……我们维吾尔民族的女人不糊弄人，相中了，就大大方方地来往。”她狡辩得老钟头都无语了。
为了阿娜尔古丽的不忠贞，老钟头在一次酒后狠狠地揍过她。他希望这样能使阿娜尔古丽改掉这个坏毛病，或者让她对他产生仇恨，从而割断这段情缘，也斩断自己对阿娜尔古丽的依恋。但是，只要阿娜尔古丽一扑进他的怀抱，再掉下来几滴眼泪，他又被她彻底征服了，他是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了。
就这样过了五年。有一天，阿娜尔古丽一本正经地对老钟头说，“我们结婚吧，结了婚我就带你回九棵树，那儿才真正是我们的老家。”老钟头不知道九棵树在什么地方，但他遂了阿娜尔古丽的心愿，与她结了婚。那时候结婚不用登记，他们只在小饭馆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一些常来吃饭的老顾客，就算是举办过婚礼了。
婚后两个月，他们卖掉了那个经营了5年多的小饭馆，带着那个被父母遗弃后到处流浪的十二岁巴郎子（即男孩）来到了九棵树。他放牧牛羊，她操持家务，她教他学维语、学习沙漠生存本领，他为她烤野兔、炖鱼汤，日子过得平淡、恬静。他们的那个干儿子也长大了，参加工作当了一名狱警。
后来，阿娜尔古丽因病去世了，可老钟头总觉得她还活着。以前，每当飘出野兔肉和鲤鱼汤香味的时候，阿娜尔古丽就会循味而至，她悄悄走到他的身后，用双手捂住他的双眼，然后转过身给他一个深情的吻。
老钟头很感谢这个叫阿娜尔古丽的维吾尔族女人，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她不仅给了他爱情的甜蜜和酸楚，而且教会了他维吾尔族的语言和生存技能，让他能够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继续生存下去。
老钟头无限感慨……在这远阔的空间和深长的时间面前，人类的一切欢乐与哀伤都显得那么的渺小。面对着茫茫无际的大沙漠，一切歌唱声与哭泣声都会变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只有胡杨林边上，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沙漠小路，那条联系着九棵树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的生与死的小路，在无穷无尽的时空海洋里，闪烁着人类光辉的永恒不衰的价值！
夜，出奇的黑。
月亮被昨夜的那场漠风刮走了，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在胡杨林枝头冷眼看着这个寂静的世界。
黑夜用它狰狞的魔爪，把人最隐秘、最软弱的心抓出来，让人的不可压抑的天性能够自由地喧泄，让人去证实那些在白昼不敢也不能正视的一切，更让人毫不掩饰、毫不避讳，把人的追求从一个台阶送入另一个台阶……
二妮儿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屋内。
四周只有悲哀，只有寂寞，只有凄凉，好象连回忆都是辛酸的。
二妮儿想倾尽毕生的泪水发泄她的痛苦，大哭一场。她想哭自己的单纯、幼稚、善良，哭自己对生活的浅显无知，也哭自己对人生的无力把握，她想直哭得昏天黑地。
然而，十多年了，她的泪水似乎早已经流干了，现在的她，只在心里哭泣。
“眼泪是河，
目光是河，
思念也是河，
走岔了季节，
便是一条苦涩的河。”
二妮儿忽然想起了这首曾经读过的不知何人写的小诗。
她真怕在这样的黑夜里一人独处的时光，钻心澈骨的怕。
二妮儿强迫自己去回忆那些与苏仁儒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努力搜寻那些美好的记忆。
她又想起了那个大雨夜，天也像这么黑。她和苏仁儒在散步回来的山路上，她不小心崴了脚。他搀着她，刚回到她和母亲住的那间屋子门前，瓢泼大雨便接踵而至。
二妮儿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拴上了。二妮儿知道，那个村长又来作践她的母亲了。她无法进屋睡觉，只好与苏仁儒一起来到了柴房，那是二妮儿为苏仁儒在实习时准备的卧室。
二妮儿点亮了煤油灯，屋内马上有了光亮。
苏仁儒用毛巾在雨水中打湿了，为二妮儿敷在脚踝上，为她轻轻揉搓。
其实，二妮儿伤得并不太厉害，但她却故意装得很疼很疼、很难受的样子，她要尽情享受苏仁儒给她的爱抚。
然而，苏仁儒连她的脸蛋儿都不敢摸一摸，那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憨态，使二妮儿忍俊不禁。她喜欢他这样，说明这个男人不轻浮。
该入睡了，可屋内只有一张小木床。
苏仁儒坚持让二妮儿睡在床上，他自己抱来一堆禾草，铺在床前，他睡地铺了。二妮儿怕他受凉后会生病，就劝他和她一起挤到床上，他始终不肯。
“你为什么这样，你不喜欢我吗？”她问。
“不，我喜欢你，但是如果那样，我怕你会瞧不起我。”他说。
二妮儿对苏仁儒油然而生一种敬意，这种敬佩和仰慕正悄悄滋生为爱。正是这种从心底生根发芽的爱情种子，使她无怨无悔地爱着苏仁儒。
在开封那个小饭馆做工时，老板娘曾多次劝说她，也为二妮儿介绍过几个好小伙子，但她始终都不动心。她的心中只有苏仁儒，她一定要等他！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有人说，爱情是一出历演不衰的悲喜剧；有人说，爱情是发生在人们心中的一种美好而深刻的情愫；还有人说，爱情是一种奢望，当爱情姗姗而至时，却又可能转瞬即逝，短暂的欢乐往往伴随着漫长的痛苦……
二妮儿却认为，人生本质就是痛苦的，痛苦之源乃是把爱情看得过重。但是世间儿女仍去饮鸩止渴，仍然渴望从痛苦的爱情中求得些许的安慰，这是何等的痴愚、何等的矛盾呵！
二妮儿愈想愈糊涂了，愈想愈难过了。母亲的死和她千辛万苦来*疆新**的种种遭遇，使她惊悟人生之短暂，她觉得，生前如不把爱的温柔好好品尝，死后就无从追讨了。对于生命的前途，她没有一点别的奢求，只愿能在与苏仁儒的爱中陶醉、沉没。这情爱之杯，她要满满的斟、满满的饮……
黑夜中，老钟头在床上翻了个身，却再也睡不着了。
这两天，他的眼皮跳得很厉害，好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左思右想，隐隐觉得，自己好象办错了一件事。
半年前，在二妮儿的苦苦哀求下，他帮二妮儿去县城寄走了那封挂号信。
老钟头知道，二妮儿的那封信肯定能寄到某某监狱的，因为他是寄给了他的干儿子。
干儿子就是那一年他和阿娜尔古丽从库车带回来的那个十二岁的巴郎子。这个小伙子当时被阿娜尔古丽领回饭馆时，满脸灰尘，满身污垢，头发也是乱篷篷脏兮兮的。他和阿娜尔古丽一起，花了几天时间，才把这个小巴郎子收拾得有了模样，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阿里木江。打那以后，小巴郎便成了他们的干儿子了。阿里木江长大后，先去当了兵，后被安排到某某监狱工作，当上了管教。
干儿子经常给老钟头写信问寒嘘暖，只是，老钟头必须每月一次，自己到县城邮局去取。因为九棵树这个地方实在太小了，没有邮差愿意准时来这儿送邮件。
老钟头没有告诉二妮儿，和二妮儿那封挂号信一起寄走的，还有他自己请人在县城写给干儿子的一封信。在给阿里木江的信中，他叮嘱干儿子，无论如何也要把二妮儿的那封信亲自交到苏仁儒的手中。
此刻，老钟头真有些后悔了，他觉得不该自作主张给干儿子阿里木江写那封信。
如果没有干儿子的帮忙，苏仁儒不一定能收到二妮儿的信，更不知道二妮儿已经来到了九棵树。那样，苏仁儒就会安心劳动改造。
现在，苏仁儒收到了二妮儿的信，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看看二妮儿。他是重刑犯，监狱不可能让他探望亲人的，他只能越狱逃跑，这样不仅给干儿子阿里木江惹了麻烦，而且苏仁儒自己还会受到加刑处罚。
最可怕的是，苏仁儒可能还没有逃出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干儿子曾经写信告诉过他，说曾经有两个囚犯趁管教不注意逃跑了，一年后，在离监狱一百五十多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两具干尸。老钟头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他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此刻，老钟头从心里也希望苏仁儒能够来九棵树看望这个为他苦苦守候的女人，因为他看到二妮儿天天晚上坐在门口的胡杨树下，望着监狱的方向怔怔发呆，那个模样真的让人心疼死了。但是，老钟头又不希望苏仁儒越狱逃跑，他知道那么做的结果是难以预料和可怕的。
老钟头在自责的同时，心里在暗暗祈祷，但愿这个假如不会发生。#红狐狸情感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