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时间认真看完了《山本》，掩卷之后沉默良久。忽而有一种直觉，觉得平凹先生写这本书的时候憋着一口气，是那种个性创作提溜文学规则的潇洒，是天赋才华与艺术执念磨擦起火的执拗，甚至还有些让诸多不服宵小就此闭嘴的豪气。
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源于先生在自序里要为秦岭作志的意愿；另一方面来自于在小说当中切实感受到的那种狂放。他说秦岭是一条龙脉，横亘在那里，提携了黄河长江，统领着北方南方。这就是秦岭，中国最伟大的山。这话说的大气喷薄，犹如站在秦岭之巅俯瞰江山多娇。也像把秦岭揽进自己怀里用心呵护，就像抱着一件珍品宝贝般大声宣告她是我的。
他自然有资格这样说的，因为从他诸多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当中，我们都能感觉到那种身心与山水的亲密。也知道他大致来自那个叫棣花镇的地方，那里有清澈河流，有戏楼老街，有荒圮破庙，有崇山峻岭。于是就能想到先生年轻的时候怎样背柴上山，又怎样凝望那山水重峦，还有那漫山遍野的红绿自由。
也正是这一方山水在那个貌似孱弱的乡村孩子眼里留下了印记，也正是那写着贫瘠的荒村炊烟让他饥饿过，伤感过，喜悦过，感动过。如此多年以后，那位走出大山的文学青年才恣意汪洋般的宣泄着自我血地的情感。
显然在这血地上，他见识过河流的汹涌，体验过山路崎岖，品尝过民生艰辛，拈折过灿烂的花花草草，自然也遇见听说过很多炙热的爱情，甚至还经历了很多无法解释的灵异和神怪。于是他不知疲倦的书写，即便作品超过了身高仍不满足，就像少时爬山一样，总觉得前面的山更高一些。
《山本》就是这样一部饱含着山水情感和世事体验的作品。几乎写尽了秦岭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尽管这些花草生灵是借那个油滑世故的县长眼睛和笔书写的，但我们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作者曾经用了多大的心血去熟知它们。而这个名誉上的县长，小说里看似属于有名无实的地位，其实是整个故事一个重要的逻辑基础。没有这个乱世县长的存在，也就没有后来一杆风风火火的人物。所以麻县长是隐藏在秦岭深处的一脉精神，可曰治世救人，也可说是野山的文脉。
在写尽花花草草的同时，《山本》对于现实嘴脸的刻画既入木三分又超凡脱俗。那种乱世里寻求生机的挣扎动人心魄，正义与邪恶又往往血泪交织，爱与被爱有皮囊的无边宣泄，也有精神依恋的默默相守。有坚守道义的褒扬也有对背叛的不屑与惩罚。比如凶残者都死于非命，比如井宗秀撬松了井边的石头。
故事的开端是由陆菊人的三分胭脂地而起，因为那地是风水绝佳的墓地。阴错阳差井家的先人埋到了那里，因此预判井家会出非同寻常的人物。老大井宗丞投身革命舍生忘死，老二井宗秀少年老成隐忍图存。之后就在这秦岭山里各走各的人生道路，因为追求不同自然也很难有什么交集。再之后出了投机钻营凶狠狡黠的阮天宝，他裹挟私利，杀伐凶狠，破坏革命，因而在作者看来这种极端功利主义者才是天下人的大敌。况且乱世总让人唏嘘，磊落的豪杰英雄多有悲歌，无耻投机者却能逃出生天，隐忍求生奈何逃不出恩怨情仇与天道因果。
陆菊人与井宗秀之间是不是爱情？这是全书最为揪心的问题。他们相互欣赏，相互扶持，却始终没有跨过男女之间的鸿沟。陆菊人让井宗秀把父亲埋进自己地里，像搞实验一样看着帮着井宗秀宴宾朋、起高楼，到最后看他楼塌了人死了却无能为力。她设想着自己给井宗秀精神，又培养花生把肉体给他，这样的无私形象与形神统一的方式自然是作家的创造，但又让人觉得合乎情理，这一点确非天才无人能为！而这种角色的塑造到底是作者内心对理想女性的认识，还是情感世界的期许？或者也仅仅是一种创作性设计，我想恐怕连作者自己也不一定能完全说得明白。况且人类的感情似乎从来都是一种玄妙的东西，又哪来的必然与绝对！
故事核心的地理概念是秦岭深处一个称为涡镇的地方，镇上有曲折的巷道，有戏楼和庙宇，有医者有半仙，还有富绅和穷苦。乱世里富人有富人的恐慌，穷人有穷人的狼狈。男人有男人的苦难，女人有女人的悲情。街上的皂角树是涡镇兴衰的晴雨表，猫是涡镇人类关系的记录者，那庙里呜咽的尺八则是对麻木神灵的嘲讽。
涡镇男人的苦难是因为不得不出生入死捍卫家园，不管是劳役还是战争。女人的悲情是为了活着不得不委身于人，不管是嫁人还是偷情。而土匪五雷霸占庙宇，在庙宇里肆无忌惮的杀人放火吃喝淫乱都是对残暴者的猛烈抨击。尤其五雷干了几天女人出来后说：“日的都没怂了！”试想土匪活着凭的是怂胆，没怂了自然也就活不成了，于是很快就是惨死。
《山本》的故事对革命者充满了尊敬与同情，但也客观的反应了革命者初期的盲动与迷茫，尤其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与*产党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性，加上革命理念和方式方法不够成熟，因此革命队伍在秦岭里的艰难探索正是革命道路的凤凰涅槃，而井宗丞的死则是对无名英雄的深情缅怀。
秦岭绵延千里，秦岭的景色丰富多彩又四时迥异。秦岭里的人形形色色，有憨厚忠诚，也有奸诈狡猾，有面貌丑陋也有艳丽奇绝。人貌似忠良也可能心如蛇蝎，花开的娇艳却可能毒如鸩酒。 一部《山本》头颅横飞血肉模糊，写不尽的国仇、家恨、理想、现实，诉不完的乡情、亲情、友情、爱情、奸情。秦岭景色明灭是黑暗到明媚，人的追求是从迷茫到觉醒再到幻灭，这正是所谓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至于《山本》故事的叙述与情节描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有人说全书分为弟兄两条线，但我认为这是不准确的。明明是实虚两条线，实线一直围绕井宗秀展开，而虚线以传说中的井宗丞展开且时有时无。因为实线扎实厚重所以叙事逻辑清晰，又因为虚线颇为传奇因此引人入胜。至于描写可以说平凹先生功力已入化境，几乎是随心所欲的调遣日月山川风雨雷电，也可以信手拈来收放自如，有些比喻明明已经很充分了，他还要任性的加一句拖刀让你回味。说到这我想看过的人一定会有同感，以后如有时间我可以整理一下这方面的例句供大家欣赏。
平凹先生描写的随心所欲与他丰富的积累有直接关系。如果你看过他的散文，那字里行间充满了灵气，似有道骨仙风的飘逸，也有佛陀的法眼与智慧。那写云写水句句传神，没有同一条河流，也没有同一片云彩，就连响雷的声音也不止是铜鼓的声响，还有碌碡石碾呼噜声，或者风箱的呼啦声等等。云自然更为丰富，可变幻任何的颜色和形态，可开可合可游动奔跑。反正如果需要，他可以把这些景物元素写成任何你可以意会并相信的样子，其想象力简直匪夷所思。
另外这部书吸引人的还有被作家自己称为血地里的各色美食，家味也罢野味也罢，反正从人物饭后的打嗝、剔牙、放屁、说梦话都能感觉到吃的有多满意。 所以这部秦岭志即是山川风物志，也是花草美食人物志，不生于斯长于斯，若非一方水土诞出奇才，实难写出这文字。可如今《山本》像秦岭一般横亘在了北方，无论谁想翻越可谓何其难耶！
总之《山本》是一部个性释放的宏大作品，是一个秦岭赤子的动情书写，能照见过往，也能看到探索，写的自由而豪狠，充满着天才的执拗，当然我这么说可能有人不服，不过那没关系，你也可以试试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