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土语南居”中的洪江论坛标志原件
2020年的秋天,注定让人难忘。无论是旅游、电影还是展览,活动频次、参与人数都迎来报复性的增长。被疫情积压了大半年的能量得以阶段性释放,让人有种恢复如常的感觉。但实际上,国内外有很多活动早已被取消甚至停办了。
因为疫情之故,隔离举措所导致的国际间艺术交流短期内难以恢复,时空被压缩所导致的就是内卷化成为常态,艺术界面临无数个空档和空窗期。以艺术振兴乡村为例,前两年蜂拥而出的各种乡村艺术季、大地艺术节、双年展等在2020年都有偃旗息鼓之势,或者延期举办,或者胎死腹中。洪江论坛虽也被迫延迟,但终于得以在10月开启。有些事情所发生的年份,事后一看,不早不晚,那就算是踩对点了。

2020杭州桐庐大地艺术节推迟开幕
洪江是个什么村
一说洪江,名气似乎不大。作为艺术村,洪江不过三四年,远不及国内知名者如宋庄等;谈及模式,没有自我标榜过,也没有人将之做一梳理,是故,可以默默耕耘,可以潜滋暗长,可以三年不飞。
名气常取决于媒体的曝光度,大咖参与、活动吸睛等都是高曝光度的标配,但很多时候,高曝光度并不代表高品质,只要稍加留意,即可看到近些年那些红极一时的项目难脱“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命运。操着成为网红的心,干着明知一锤子买卖的生意,这就是当下艺术介入乡村若干案例的真实样态。
不是没有稳扎稳打、一以贯之的案例,而是太少,以至于“中国艺术乡村建设展”这样的官办展览中鲜有新鲜面孔。而通常能进入观察者视野的,都是曝光度高、持续时间久的。在如此情状之下,洪江则是一个难以归类的存在。

洪江村位于贵州黔南州荔波县朝阳镇
洪江村现存9个自然村寨,分别是拉岜、拉佑、拉偶、浪者、林场、坡庙、马浪、干龙、向阳寨。村寨多位于村域的中部,呈南北线型布局。村寨多依山临路而建,呈聚落式发展。现状整体建筑风貌主要体现为三种建筑风格:1.村民的自建房:以白墙,顶层加盖坡屋顶的乡村中式风格为主。多数民居外墙有涂鸦;2.艺术家工作室:多以老房改造的设计手法为主。材料多采用红砖、混凝土、木材和夯土。选址在村寨组团深入半山坡的位置;3.待改造老房危房:多为传统的布依族杆栏式建筑。
2016年,在贵州省教育厅的帮扶下,洪江村开启了艺术村落打造和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制度改革试点工作,将农户自愿放弃、无人居住照料的住宅和宅基地,用于艺术村落建设项目用地。几年来,吸引了来自北京、广州等地艺术家“认养”老房子,打造各具特色的艺术家工作室,形成洪江艺术村基础。2018年开始,艺术家工作室已逐渐渗透到了洪江村及周边村寨。艺术家通过“认养”、改善老房,提升了村内局部的建筑风貌和村内部分基础设施,为全面改善村内居住环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李向明修复后的“土语南居”迎来贵客
如果要给洪江发展的找出一个节点的话,那应该是前驻村第一书记马丽华的到来。《贵州日报》2018年2月28日头版头条刊登了《洪江来了马丽华》,文中说:“两年时间,诚恳的马丽华就这样‘忽悠’来了几十个艺术家;引来了各级政府的关注;各种绿灯为洪江打开。出租或认养了村子里准备撂荒的近百栋老宅,生成一条15公里的乡村公路。‘凭空’生长出一个‘国际艺术村’来。更重要的是,她赢得了洪江村民的信任。”

“土语南居”登上《艺术市场》2020年9月号封面
让艺术家落脚洪江,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但凡从京沪等地而来的艺术家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忽悠”他们容易吗?关于此间情形,笔者2018年初访洪江的时候,正值李向明带领一批艺术家考察当地老宅,笔者所撰《荔波有洪江,且待归田人》一文记录了当时情况:
最终让艺术家吃了定心丸的,是2017年4月26日,洪江村被列为黔南州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制度改革试点地区之一。2018年4月25日,《黔南日报》刊发荔波记者站潘廷鑫的《荔波县全面推进深化改革推动高质量发展》,言及洪江的发展定位:“近年来,洪江村围绕荔波县全域旅游发展战略,结合村落资源提炼出了‘非遗洪江、艺术洪江、匠人洪江、生态洪江’的发展定位,引来了艺术家认养‘空壳’老房子,再进行艺术改造,以适应乡村民宿的休闲度假需求。利用文化资源发展文化产业,在利用中保护,在保护中利用,把沉淀在洪江的文化挖掘出来。艺术家们到来后,给村庄带来了很多鲜活的艺术气息,对洪江的发展起推动作用,更增加了荔波旅游脱贫的信心。荔波通过洪江的改革试点,为城里人提供一个释放乡村情怀的地方,将城市资金引入农村,共同参与乡村振兴建设。”

唐晓梅工作室一角
时隔两年,当笔者再次踏上洪江的土地之时,看到当年如废墟般的一座座老宅竟然蝶变为“土语南居”“雁西书院”“拉岜山居”“老邻居”“紫气西来”“依依不舍”“和”……着实有点发蒙,不同于初次到来的人,在他们眼前矗立的如城堡、花园的这些老宅在我的记忆里还是当年的模样——时空交错下,脑子里想到也只能是诸如“化腐朽为神奇”“点铁成金”之类的词儿。
那一刻,我找到了洪江发展的第二个节点,就是以李向明为代表的艺术家们的到来。很多人以为这些艺术家不过是“生态移民”,跟乡建没什么关系,甚至李向明也不认为自己是“奔着艺术乡建而来的”:
近些年我连续不断地在乡村做事情,并不是跟风而来的。在我把目光转向乡村的时候,还没有人提到“艺术乡建”这个词。坦诚地说,我也不是奔着艺术乡建而来的。我是基于两个思考而走进乡村的:一是艺术自身发展出路的寻觅;二是乡村情感的召唤。(《李向明:我不是奔着艺术乡建而来的》,刊于《艺术市场》2019年8月号)

当地女童观看李慧熙的《在洪江的1000个小时》
那么,艺术家为洪江带来了什么?从现有统计数字来看,签约、入驻的近百名艺术家已经实质带动村民“脱贫”,这里的“脱贫”是指结果,过程则是艺术家的到来调动起村民参与劳动、获取收入的积极性,达到了赋能乡村的效果。其实客观上,确实是起到一种引资引智的作用。
在“对话·洪江当代艺术邀请展”中,参展艺术家有巴荒、崔国泰、奉家丽、刘海滨、李向明、李炎、李勇、李佳、刘嵩田、李庆文、李春生、李慧熙、徐涛、刘杰、孙学敏、唐晓梅、魏丽荣、王保明、杨萍、马赛克、黄卓君、董红旗等人,作品或放置在文化交流中心外的公共区域,或环布在展厅内。

王宝明《自然的交响》在山野间
艺术家们展示了他们基于洪江生活所创作的作品,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作品有三件,分别是李向明的《乡土密码》、刘嵩田的《斗音》和李慧熙的装置《在洪江的1000个小时》。这三件作品分别取材于当地福马文化符号、农具、小学生踢过的足球,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以艺术的方式赋予了这些在地材料一种新的形式和内涵。笔者在现场看到不少村民来与作品合影,可见艺术的感染力之强。

贾方舟与刘嵩田的《斗音》
笔者两次来到洪江,曾独自在村中溜达,迎面遇见村民,对方先问好,这在过往经验中是很少的。而像垃圾分类这样的文明行为规范在村中也是随处可见,可见洪江确实已今非昔比。
洪江论坛是个什么坛
洪江发展的第三个节点在哪里,还未知。至少,此次举办的洪江论坛是有其标志性意义的。此次论坛全称为“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2020洪江论坛——当代艺术与中国乡村暨对话·洪江当代艺术邀请展”,活动由洪江国际艺术村主办,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组委会秘书处、*共中**荔波县委宣传部、荔波县朝阳镇、贵州省教育厅驻荔波同步小康工作队、荔波县教育局指导,《艺术市场》协办。

当地领导、嘉宾及艺术家在艺术交流中心前合影
10月24日,在*共中**荔波县委常委、县委宣传部部长玉可雕的主持下,洪江论坛开幕,黔南州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共中**荔波县委书记尹德俊,洪江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韦开科,艺术家代表李向明,贵州省教育厅*党**组成员、省教育工会主席、省委教育工委委员、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组委会副秘书长王慧先后致辞。
此次论坛主题是“当代艺术与中国乡村”,在笔者看来,与此前国内相关论题多集中在“艺术”这一范畴宽泛的概念不同,首次明确提出了当代艺术在乡村建设中所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与中国乡村这一特定名称(或场域)所包含的历史轨迹和现实存在之间寻求耦合的可能。

洪江论坛海报
论题已经表明,对当代艺术的理解以及对中国乡村的认知水平,将决定此次论坛是否达到预期效果。论坛分两场,主题分别是“关于艺术乡建的案例研究”和“当代艺术与乡村建设”,主持人分别为:帅好和贾方舟。
第一场中,作为东道主,前后两任驻村第一书记马丽华、曾洪波介绍了洪江如何从深度贫困村嬗变为国际艺术村的过程。从2016年被贵州教育厅派驻到洪江伊始,一度因在村中四处游走被称为“游走书记”的马丽华发现村中的房子“挺有表情”,“它们似乎在向我诉说着这个乡村的故事,我觉得洪江村有自己的文化,这是一种关于孝老、爱幼、关爱妇女的文化。我就给它取了一个‘福马蛊布’。”

“土语南居”夜晚中的福马装置
经过几年的摸索,当地政府已经将洪江村的大格局分成了艺术走廊、田园水岸、艺术养心艺居三条线,“最终我们希望洪江村在春夏秋冬、在历史的不同时期都能够注入活力,通过不同方式来谋划营造各种空间,将洪江的各种要素激活。”曾洪波是2019年接替马丽华出任驻村第一书记的,在他驻村以后,洪江确实有了一些变化,“我的总结是两个词:文化、教育,就是‘以人化人’‘以教育人’。艺术家通过自己的行动、生活潜移默化了村民,让他们在生活习俗和观念上有了一些改变。”
作为最早结缘洪江的艺术家李向明和诗人雁西来说,洪江是一个不可取代的存在。“在洪江可以静思,在这个地方你的大脑是清醒的,我们可以专心地去思考当代艺术与中国乡村的关系。”如今的李向明,身份已经不单纯是艺术家了,在洪江的两年间,这位新晋“乡村建筑师”,还被郑重地聘为“洪江国际艺术村乡建顾问”,“洪江必须要从精神面貌、从文化层面来谈变化,那些数据中的脱贫攻坚,我始终不认为是其核心要素,我认为核心在于所有的努力是否能够点燃一个贫困村民内心那种对生活的理想之火。”

嘉宾做客雁西书院
在李向明看来,新乡贤就是那个点燃生活理想的人,“雁西来了,洪江的孩子们可以写诗,那些孩子看到自己写的诗发表在杂志上的时候,眼睛里面放着光。”李向明说。游走了数个国内外城市之后,雁西说:“到巴黎之后,我深刻领悟并感言:这个世界有两个地方,你必须去,一个是巴黎,一个洪江,巴黎是时间沉淀的美,而洪江是时间从来就没有开始的美。”
其后,参加论坛的嘉宾中国美术学院博导、中国雕塑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孙振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导陆志成,“广安田野双年展”总策展人一山,广东工业大学城乡艺术建设研究所新乡村研究中心主任屈行甫,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学术委员、副秘书长葛秀支分别分享了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抚仙湖国际艺术小镇、彝家新寨、青田计划、晋城古堡(大阳)国际造物大展相关案例所引发的思考和反思,其间有很多新的信息、方法被总结了出来,让人收获匪浅。

洪江论坛第一场
笔者从2015年开始关注乡村建设,那年4月,元典美术馆举办了“乡建在中国——碧山&许村”展览;8月,山西许村举办了“乡绘许村——2015中国和顺·第三届乡村国际艺术节”,往后几年,乡村成了艺术家、策展人、资本方追逐的新场域:广安田野双年展、原乡大地艺术节、酉阳乡村艺术季等以乡村为现场的艺术活动引起了业界关注,而笔者最早参加的第三届崔岗艺术节暨2015首届崔岗论坛,如今已经到了第六届。
那时,我的思考是:“到底艺术如何介入乡村公共生活、乡村又如何与艺术‘共生’,这些问题不是艺术家‘下个乡’考察考察就能明白的,只有真正俯下身子、接过地气而又具备与官商民打交道能力的实践者才能有所体悟,才能为艺术‘乡建’趟出一条路来。”(《为艺术“乡建”趟条路》,刊于《中国文化报》2015年7月26日)现在看来,艺术乡建之路并没有一定之规,对于正在探索路途上各自行走的人们,彼此宽容以待或许是最应持有的一种态度。

洪江论坛第二场
论坛第二场,可谓是艺术批评家的专场。艺术批评家、策展人贾方舟认为参与过的论坛谈当代艺术的很多,“当代艺术与乡村建设”这一课题却鲜有人涉及。原本提交了发言文本的嘉宾有不少根据到访洪江的感受调整了发言题目,这让论坛更加切实,也更有针对性。
艺术批评家、策展人陈孝信以《点燃现代文明之火,创建洪江新乡村》,艺术批评家、四川美院教授王林以《传统乡村文化如何与现当代意识接轨?》,清华大学艺术学教授、博导岛子以《土地与艺术共生的生态理想》,云南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管郁达以《当代艺术视野中的民艺复兴》,艺术批评家、历史学者帅好以《从乡建到艺术乡建的三个研究索引》,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导王端廷以《当代艺术在乡村发展中的作用》,《艺术市场》杂志主编续鸿明以《艺术,为乡村“招魂”》为题做了发言,涉及现代文明的体系、以教育为本、共生、生态理想等理念。

洪江论坛午夜场
和一般的论坛不同,此次论坛结束的当天晚上,在李向明的“土语南居”展开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宣讲和讨论,马丽华、李向明、帅好等相继将洪江发展的现状及规划,以及艺术家所面临的问题和解决方法等进行了富有成效的沟通。试想一下,在一个幽静的乡村,一间被修复的杆栏式老宅里,灯火通明,发言者的声音穿墙而过,扩散到这个原本宁静的小山村,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洪江论坛午夜场也很精彩。在城里,哪里见到过有如此高昂情绪的宣讲,又哪有如此静谧而又充满童话色彩的地方呢?

夜场三主讲
此次洪江之行,笔者走访了数处艺术家工作室,有老房改造,也有修建新房,或如教堂般肃穆,或如花园般温馨,或如书房般静谧,不一而足。真可谓房如其人,户户不同。而在正在营造的杉乡部落、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美育研学基地等地,已经让我们看到了某种未来的样子。
据马丽华讲,洪江规划的三条主动线分别是:1.以老村民组艺术家老房复活为主的文化艺术宜居区动线(艺术走廊);2.以水系两岸为主的生态水岸休闲宜居动线(田园水岸);3.以新修的全域淇江旅游公路为主的小众高端配套文旅动线(艺术养心艺居)。今天洪江比起几年前的洪江已大有改观,未来将更为可期。

今昔洪江
来过洪江的人都觉得现在交通尚欠便利,其实2023年左右,贵南高铁(从贵阳至南宁铁路客运的专线)将开通,那时朝阳镇高铁的站口离洪江村只有约10分钟车程。到那时候,往返被称为“世界绿宝石”的大小七孔景区的道路也已经开通,洪江的发展将进入快车道。对于洪江来说,发展的第三个节点在哪里,或许就在高铁开通的日子。
编辑 排版|梁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