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在《闲情偶寄·鞋袜》中提到:“予友余子澹心，向作《鞋袜辨》一篇，考缠足之从来，核妇履之原制，精而且确，…。”李渔口中的这篇《鞋袜辨》，原名为《妇人鞋袜辨》，是余怀（即余澹心）所作的关于女子鞋袜的一篇短文。这篇短文中，余怀几乎涉及了大部分与女子鞋袜及缠足史相关的重要典故，包括东昏侯潘妃步步生莲的典故，马嵬坡杨妃袜的典故，南唐宫嫔窅娘金莲舞的典故，以及乾隆选秀时“香粉印地、步步生莲”的典故，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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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鞋袜辨》中余怀的重要贡献之一为他对女子缠足之始的考证。他认为，女子缠足始于南唐李后主时期：“考之缠足，起于南唐李后主”。余怀以李后主窅娘“以帛缠足，屈上作新月状，着素袜，行舞莲中，回旋有凌云之态”的故事证明，宫嫔窅娘乃“缠足所自始也”。窅娘为南唐李后主身边的一位宫嫔， 传说身姿纤丽，极善舞蹈。李后主为她建造六尺高的金莲，金莲中又有一朵莲花，窅娘便在其中舞蹈。窅娘的双脚用白帛裹成新月状，起舞时舞姿翩然有凌云之态，深深打动了众人。因此从宫中女眷开始，女子们都开始效仿窅娘缠足，以求有轻盈的纤丽身姿。窅娘缠足的故事最早见于元朝陶宗仪《南村辍耕录·缠足》一文，文中引述《道山新闻》，讲窅娘缠足做金莲舞的典故：“《道山新闻》云：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缨络，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云中，回旋有凌云之态。唐镐诗曰 ‘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因窅娘作也。由是人皆效之，以纤弓为妙。”虽然经后人考证，缠足之风并非起于窅娘，但由于窅娘之美和南唐风气，许多人依旧将缠足陋习的开端归于李后主和窅娘，甚至有诗云：“一弯新月上莲花，妙舞轻盈散绮霞。*国亡**君王新设计，足缠天下女儿家。”
余怀认为，既然缠足始于南唐窅娘，那么唐之前应该是没有女子缠足一说的：“唐以前未开此风”。既然之前并无缠足之风，那么女子双足与男子双足是否有不同之处呢？余怀认为，“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周礼》中记载古时男女之履并没有什么差别：“可见男女之履，同一形制”，因此可以推断男女之足页也没有什么分别。“《周礼》有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赤繶、黄繶、青勾、素屦、葛屦，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功屦、命屦、散屦。”《妇人鞋袜辨》中这段话来自《周礼》，原文与此大致相同，意思是说，屦人负责与王及王后各类服饰相配的鞋，制作赤舄、黑舄，还制作用来装饰的赤繶、黄繶、青勾（又称青句，或青絇）。此外，他们还负责辨别外、内命夫和命妇应该穿着的功屦、命屦、散屦。既然《周礼》中所记载的屦人负责的服屦并无男女之分，因此可以推测在当时“男女之履，同一形制”。
《周礼》之外，余怀还以唐之前的诗词歌赋为例，说明唐之前并未开女子缠足之风。余怀认为，在唐之前，文人墨客赞美女子貌美，多着笔墨于女子的殊丽容态、夭姣颜色、面妆首饰与衣褶裙裾之华靡、以及“鬓发、眉眼、唇齿、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洁”，却鲜有诗人词客歌咏赞叹女子小脚之美：“而无一语及足之纤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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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怀举了哪些诗词为例呢？首先，他写道了古乐府之《双行缠》中的 “新罗绣白胫，足趺如春妍”一句。这一句出自《双行缠·其二》，原文应为：“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行缠是指古时男女通用的绑腿布。余怀以此为例，说明古时女子缠双腿而不缠足。其次，又写到曹子建诗句“践远游之文履”和李白诗句“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曹植《洛神赋》中写“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描写女子脚穿饰有花纹的远游鞋，身拖着薄雾般的裙裾。余怀以此为例，说明当时女子不缠小脚而得以“远游”。李白诗句出自《浣纱石上女》，原句为：“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余怀或认为诗中只写女子肤白而未写足小，可见当时并不以小脚为美。
此后，又写到韩致光诗句“六寸肤圆光致致”和杜牧诗句“钿尺裁量减四分”。为什么把这两句诗词放在一起呢？因为余怀认为这两句诗词写的同样都是六寸大小的女子双足。“六寸肤圆光致致”出自韩致光，即唐代诗人韩偓的诗歌《屐子》。原文为：“六寸肤圆光致致，白罗绣屧红托里。南朝天子欠风流，却重金莲轻绿齿。” （又有版本为“方寸肤圆光致致”。）杜牧诗句出自《咏袜》，原句为“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余怀认为，一尺减四分，一双脚的大小为六寸，因此可见女子并不裹脚。有学者提出质疑，认为唐尺较小，因此这两句诗中的唐尺六寸大脚，其实还是极为纤小的。（唐朝一尺为现在的30公分左右，因此六尺大约为18公分，虽然和长度约10厘米的三寸金莲相比大了不少，但还是极为纤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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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余怀以汉《杂事秘辛》中“足长八寸，胫跗丰妍”为例，认为由此可见唐朝之前女子的双足“无屈上作新月状者也”。《杂事秘辛》又名《汉杂事秘辛》，主要讲汉桓帝刘志懿献梁皇后梁女莹被选及册立的故事，一般被认为是杨慎（1488-1559）所作（梁启超云：“杨老先生自掩笔墨，假托为汉人作品。”）。“足长八寸，胫跗丰妍”一句原文为“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响”，写的是梁女莹缠足之事。然而王文濡在其《香艳丛书》中指出：“盖汉尺最小，其长如令六寸耳。是八寸仅四寸余也。”由此可见，余怀所举之例并不能证明唐之前并无缠足之风。（汉朝一尺大约21.35——23.75cm，八寸约17-19厘米。）
前文中提到的韩偓之作《屐子》，其中除了余怀引用的两句“六寸肤圆光致致，白罗绣屧红托里”，还有后面一句“南朝天子欠风流，却重金莲轻绿齿。”这句中的重金莲的南朝天子即为南朝齐第六位皇帝萧宝卷，这句诗讲的是萧宝卷宠妃潘玉儿“步步生莲”的故事。潘妃金莲的典故出自出自《南史·齐本纪下·废帝东昏侯》：“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
《妇人鞋袜辨》文中也写：“即东昏潘妃，作金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莲也。” 余怀认为，即便是东昏侯，也只是称赞潘玉儿步步生莲，而没有把潘玉儿的双足说成是金莲。
因此，余怀认为唐朝之前并无女子缠足，而且宋代元丰年之前缠足之人还很少，直到元*开代**始至明末清初之时，四百年内“矫揉造作亦泰甚矣”。
关于缠足之始的论述完毕后，余怀继而写到女子之袜：“古妇人皆着袜”，意思是古时的女子都穿着袜。余怀认为唐朝时期女子都穿袜，可以从杨妃袜的典故中得到证明：“杨太真死之日，马嵬媪得锦袎袜一只，过客一玩百钱。”。杨妃，杨太真，即杨贵妃，杨妃袜的典故可见于唐冯贽《记事珠》：“杨贵妃死之日，马嵬媪得锦袎袜一只，遇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也可见于唐李肇《国史补》：“玄宗幸蜀，至马嵬驿，命高力士缢贵妃于佛堂前梨树下。马嵬店媪收得锦袎一只。相传过客每一借玩，必须百钱，前后获利极多，媪因至富。”写的是杨贵妃被缢死在马嵬坡后，有一老妇得到她的一只锦袎袜，过客拿到手中赏玩一次收费一百钱，这位老妇因此致富。
林芳兵饰演杨贵妃剧照
余怀又指出，古时不仅女子皆穿袜，而且古时的男女之袜并无区别。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袜子又名“膝裤”，而膝裤这种说法是男女通用的说法。比如说宋高宗听说秦桧已死，便说“今后免膝裤中插*首匕**矣”，意思是以后不用在袜子里藏*首匕**了。由此可见，男子也穿膝裤，男女并无分别。
不过说到袜子的区别，“但古有底，今无底耳”，唯一的区别是古代的袜子有底而现在的袜子没有底。古代的袜子有底，不穿鞋也可以走路。比如张平子的诗中写“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的诗中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中写“划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都可见有底之袜可以行地。
从足到袜，从袜到鞋。余怀写到女子高底鞋的制作，认为当时的制作手艺是十分精妙绝伦的。比如，苏州女子将香料放置于鞋底，并用精美的绫装饰周围；又有女子在鞋上凿出玲珑的花朵，其中放置香囊，走起路来香气扑鼻并且香粉随着步子印在地面上。“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这种装饰的方法据说起源于明末，但清朝时也多人效仿。徐珂《清稗类钞·高宗斥秀女》中记载，清高宗乾隆帝某次选秀女时，“忽见地上现粉印若莲花”，一问原来是“有一女雕鞋底作莲花形，中实以粉，故使地上莲花随步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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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了鞋的制作，余怀继而讲到日常生活中鞋袜颜色的搭配选择。他认为，袜子多适合选浅色，而鞋子多适合选深色，搭配时鞋袜的颜色要有深浅的对比才美观：“欲其相形而始露也”。在当时，女子的袜子多用白色而鞋多用深红或深青色，余怀又提出既然大家都这样搭配，就应该创新以免雷同。他建议鞋和袜的颜色应该倒置，“深其袜而浅其鞋”，意思是穿深色的袜子配浅色的鞋子，这样一来脚的形状外观就更加显眼。
关于鞋的颜色，余怀认为，“盖鞋之为色，不当与地色相同”。为什么鞋子的颜色不应该和地面颜色一样呢？因为地面的颜色多为泥土砖石的深色，选择浅色的鞋，站在深色地面上，鞋的颜色就不会被地面的深色给掩盖了。如果穿深色的鞋，站在深色地面上的时候，鞋的样式和大小就看不出来了。说到这里，余怀建议脚大的女子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刻意穿着和地面颜色一样的深色鞋子，因为这样就可以掩藏大脚的问题了。
余怀的这篇《妇人鞋袜辨》，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无疑是一篇了解中国服饰文化流变的好文。当然，受到一定的条件限制，余怀文中有多处错误或尚无定论之处。但瑕不掩瑜，总的来说，这篇《妇人鞋袜辨》，正如李渔所讲，考察了女子缠足的起源，明晰妇女鞋袜原制原样，是一篇值得重视的女子鞋袜研究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