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鸽子飞走了(2)
跳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我瞧见爸爸和妈妈从未像现在这样有闲情喝茶。弟弟程小兵唱歌那样拖声卖气叫喊:“我要吃雪糕。”他还把脸怪模怪样扭过来,比我跳舞都费劲,我平白无故担心他的脖颈,好像骨头会从中间折断似的。爷爷裂开嘴角笑时灰色闪亮口水滑下来了,他明显在讨好我妈妈,没得到回应便开始打瞌睡。
我跳那舞有一句伴唱歌词是:
在梦里,亲爱的妈妈,我希望你从未离开我远走他乡,这里就是我们共同的家。
结尾那句是:我依然这样爱着你。
爷爷的脑袋快垂到他胸口,只看到他剪短了的,黑白两种颜色随意夹杂头发,看不到脸。他脸太黄了,皱褶又多,像什么瓦盆碰坏开丝一样。他醒的时候咳得太凶。
油漆过的小桌子上那个搪瓷缸(一直怀疑从我出生以前许多年就在我家,有三处跳瓷了,生着黄锈,爷爷喜欢搁火边所以看上去整体颜色发黑)喝剩下半缸茶,倒在一个白色大肚子玻璃杯子里,他俩轮流坐在那儿喝,假装成有钱人的样子。妈妈还用手背擦干净她眼角,可能是妈妈笑起来时不经意流泪了。还有眼睫毛上的闪光。
在我印象里,爸爸总是成天故意装成一幅忙忙碌碌的样子,即使是没有任何事,他都喜欢在几间屋子窜来窜去,或东摸摸,西摸摸,妈妈说他干的那些事根本没有实际用处。或者她会指责说爸爸做什么事完全没有效率,基本上属于无用功。他也从不反驳,看看她,裂嘴角笑笑,露出两瓣有点发黑(他高低说不是因为他抽烟)牙齿。他把乌黑头发从额头上甩开,又不知道干啥去了,到头来,你便会发现爸爸什么工作也没完成,开了头的仍乱七八糟。
只有吃面的时候爸爸喜欢伸长脖子叫喊:
“切几个泡椒。哪天晚上我去钓黄蟮。”
“田里有黄钩蛇,咬着不得了。”我说。
“咬不死他。”妈妈偶尔也会接话说。
“我在后阳沟看到了一条。”弟弟说。
“抓几只青蛙炖泡椒其实也不错。”
“我听到有只在后阳沟从天黑就叫。”
“这两天奇怪,突然不叫了。”爸爸说。
“可能是让蛇逮正着了。”弟弟又说。
“蛇都比你动作快。”妈妈说,吐口水。
在她看来,爸爸做任何事她永远不满意。
“原来你也喜欢喝茶,”我快活地忍不住在想,“你俩总算这一次爱好相同。”
妈妈虚荣心上了头,借以掩饰自己刚才在我跳舞给他们看时她有三四次失态。我心里从未对爸爸妈妈的关系产生过今天这样强烈的感觉,虽然说,他俩并没有天天吵架,也没有像那个姓吴的五年级男孩恶意说那样是在“谈恋爱”,总之从未见过他们像这样亲密无间。他们当着我、不识好歹弟弟和可以称得上孤独爷爷的面简直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了,随心所欲拿手指公开抚摸对方皮肤,我爸爸的脸蛋皮肤用我妈妈经常的话说他还有点脏。这话相当奇怪,我们一家*皮人**肤颜色只不过是有点儿深,要怪就怪我们出生并长期居住在这云贵高原上(还是那个吴姓五年级男孩的原话,比如他偶尔会说某老师脸颊皮肤粗糙像麻布口袋,但他对我说你不一样)太阳太大,火辣辣的,我妈妈的皮肤细嫩。
她其实还比较白。“那你遗传了你妈妈好看的皮肤。”他说。男孩看出了我皮肤与别人的不同,我经常感到委屈,作为我妈妈怎么就会没有看出来呢。她视而不见。
跳舞的全部过程虽然可能不到一个小时,然而,我心目中,似乎是很早他俩就应该这样了。瞌睡虫在我估计是爸爸妈妈结婚时买的大立柜顶上睡着了,*麻大**猫对我跳舞傲慢地丝毫不感兴趣。它半夜三更忙着去约会另外一只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家的银白色肥猫。我无意之中看到了,胸有成竹的情郎(我实在按捺不住去学校告诉了吴姓男孩,他立马替胖乎乎猫取了个名字。他都根本不知道我家猫到底是公猫母猫)我说情郎立马掉头,假装正经地慢条斯理走七八步,接着它装不下去了慌不择路逃走,转瞬间无影无踪。“是不是这样?”
五年级吴姓男孩开心地问。他便弓着背学走猫步,这样走了两个来回,还车脸过来偷看我。突然,他加快了脚步,两只脚并拢,用细碎步冲到了房档头拐弯那地方,一闪身不见了。当我以为他已经跑远的时候,两条腿仍然躲在墙体后面,说不定一条绷紧,另外一条弯曲,不然难以摆出那种滑稽姿势,对了,确实有点像别人摆拍的样子。可惜我没有手机可以给他拍照。有一次,我单独一个人(看看周围没什么人)偷偷跑到那面墙背后,试图摆出同样的动作,确实应该是那样子的。我估计他手掌把十指分开撑在墙面上,只露出大半个脸,调皮捣蛋地对我“喵”突然叫声。
“把你吓着了吧?”他从墙后跳出来说。
“没有。”我说,嘴唇动了动,又闭紧。
我学他摆拍的时间,不是真的摆拍,让他发现了那会害羞死。他好像的确对我说:
“哈哈,我看见了。”
我不知道五年级男孩说的是哪件事,不想继续被纠缠,我转身想走,害怕他拦我。
“你走就是。”他说,“没人挡住你。”
真把我气坏了。我不可能当着他面哭。
我似乎在梦里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
在练习跳舞,准备六一儿童节上台去跳已经忙得不可开交那些日子里,姓吴的男孩好像是,他不学习似的。不过我听别人说他成绩很好。他有一次拦住我对我说他做了一个梦。男孩说,梦里有一个声音对她说:爱他,大胆看着他,当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你就喜欢上他了。我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结果他非说梦里那个小姑娘是我。我反问他,那么,对小姑娘说话那个声音来自哪里?又是谁在说话!我用攻击性的语气说,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肯定是你。
“上帝。”他说,“我妈妈说是上帝。”
“把你的美梦告诉你妈妈了?”我问。
“没有敢。”他说,妈妈看完电视经常这样,一个人精神病发作似的,有点花痴。
反正我不可能傻拉巴几这样说。我寻思。
那到底是在说他妈妈还是说他本人呢?
“那个梦是你编出来的故事。”我嘲笑。
我们旁边花园里雪白栀子花正在开放,香气扑鼻,弥漫着周围。他好像跑步回来。
花香中搀杂着若有若无他身上的汗味。
“不是。”他说,“我刚跑完步。”
他在我面前继续骄傲像独角兽一样表演,但是,另一个声音拼命告诉自己:儿童节上台跳舞,这是你的机会,把握好,现在不可以感情用事。我抬起头问他,你妈妈在家里经常对你爸爸任性,感情用事吧?他坚定地否认了,说那就是个梦,而已。
我偷瞧一瞧五年级姓吴的男孩,在学校那片白色栀子花旁边香味搅和的光线中,在微风不燥里,原来他也在阴悄悄看着我。
“我醉了。”他突然说。
“你可能是疯了吧。”我笑道。
他右腿小腿肚痛,男同学都未免性格太暴躁,也许打架了。他告诉我不是,也不知道他们冲出了教室想干啥事,会莫名其妙地发生什么?他说就是练跑步,如果凑得够人也可以约好一起打球。他问我:“放学晚点回家,你愿不愿意去看我打球?”
“你想让我替你喊加油吗?”我本来想这样问,但话出口我却说,“没有兴趣。”
其实我原本该说放学回家得走一个小时。
他脸上明显有些失望,接着他口吃地说:
“也没有非得要喊加油不可。用不着。”
“那你就别拦着我!”我生气地说。
“喊加油嗓子会嘶哑的,我可赔不起。”
“我又没像那些人一样疯。”我说。
我其实很少去坑坑洼洼球场,不知道哪些人更疯,纵然有,也必定是高年级女生。
“你可以给我拿矿泉水。”他说。
“想得美!”我说。
伴舞的音乐和歌声什么时候重新开始,我跟其他十一位小朋友立马就变得紧张了起来。也许比从前练习的时候更糟透了。大家的动作始终做不到完全步调一致。那男孩在台下的同学们中间,坐成横竖整齐一排一排,老师大部分分散开站着,所有人脸上表情差不多,我找不到他坐在哪里。
我好像闻到了他跑步或打球回来身体上好闻的气息,我还不大懂,那种气味意味着什么,一切都朦朦胧胧。他手指比我手指粗多了,在双手捧着的足球上慢慢摩挲。
偶然,他的手指好像同样也抓住了我的手指,那么有温度,那么强有力,我几乎没有抗拒。我才突然惊醒,原来打盹做了一个梦。有一次,我发现放学路上,后面小树林模糊有个灰黑色人影。这时候他读初中了,我马上小学毕业。不可能,我知道他家住镇上。姓吴的男孩也从未邀请我去过他家,好像没有听说哪个女生去做客。
我甚至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妈妈,比如星期天小镇赶场的时候,他可能陪妈妈逛街。
“根本没发现过。”我用力地摇头。
我弟弟程小兵读小学二年级了。那只拣到的鸽子熟悉了新家,我们差不多忘了是哪一年拣来的。不算是新家了,弟弟偶尔放飞鸽子,它自由得有些欢欣鼓舞,其实,更多的时候是沉默。鸽子在附近飞翔,可能穿过了那些连绵起伏群山。程小兵给它绑了个鸽哨,听到清亮的声音,我们站在学校操场上或家里地坝,马上斜着脑袋脸朝蓝天,我们都知道什么时候鸽子会飞回来,自觉飞进属于它的铁笼子,当初的鞋盒换成了个草窝,鸽子却并没有下蛋。记得我们爸爸拿出铁笼子来清扫灰尘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