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建平
【作者简介】王建平,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间断创作,有作品散见《四川文学》《小说林》《北方文学》《青年作家》等报刊,有多篇作品参赛获奖并入选集,出版小说集《那一盏灯》和《甜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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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白皙小脸上,小嘴唇小鼻子深眼眶轮廓清晰美巧,蓝灰色眼珠向上张望,痴痴地,忽儿,笑靥一闪,嘴拱向迪米胸前,迪米身子往后挪一下,小嘴瞬间瘪出一丝哭泣声来。哦哦哦,吃吧吃吧——儿子,妈妈不再哄你了,妈妈不再……
迪米生活在美国盐湖城南的一个小镇。
儿呀,今天你满百日了。儿子的痴样儿逗笑迪米。你可不知道1942年春天,有一个中国儿子出生在日本飞机狂轰滥炸中,吸入浓浓硝烟味,那时中国人被炸懵了,只在想,自己耕种的土地上咋会有数不清的日本人在横行?从东北、河北、南京、上海、武汉、广州直到海南的土地上遍布日本人血腥铁蹄,内地不少城市被炸得面目全非……迪米深情远视,眼眶里发亮。
那年夏天,一个美国记者团被日本飞机炸散,彼此间失去了联系,一位名叫普斯的男子就在河北二道梁村住下来。普斯会中文,村民们得知他是记者,是专门向外界传送消息的人,都争着向这位高鼻子男人讲述。
说日本人抓住村子里的女人是先奸后杀,连疯傻女人也没放过;
说日本人将婴儿抛向空中,然后用乱枪射死;
说日本人点火烧房子,还喝酒狂笑;
说日本人抢猪抢羊抢粮食;
……
村民梁石头揭起衣服让记者看伤情,拍照。哭昏倒在地上的女人叫二妮,她的新婚男人被日本人抓去修炮楼,在炮楼上被日本掀下山崖连尸首都没有寻到。她对着苍*怒天**骂:日本人丧尽天良,日本人*兽禽**不如!
这天,上百日本人包围了二道梁村,汉奸要村民交出美国记者。真险,天刚亮,普斯在村口遇到村民说日本人杀过来了,普斯只得返回村子,东躲*藏西**。最后随二妮钻入到山梁上一个地窖。半晌午,村民们被带到山梁上一个空坝子。到了傍晚,各路搜山人马归来,本田队长急了,汉奸龇嘴说:村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人要伸翅膀才能飞出去,本田队长说,天亮前还抓不到的美国人,就要拿你们抵命。
二妮地窖出口就在坝前草垛里,能听清外面的动静。狗吠声中天亮了,二妮怀里的儿子醒来,二妮忙忙将奶头支过去,儿子吸得叭叭响。
二妮红着脸小声问:我不懂,日本人为什么要到中国来行恶?
普斯说:中国有句彦语,人善受人欺马善受人骑,他们是先降人再夺地,想统治中国。
不中!二妮说:我们有办法阻止嘛?
当然有,一是中国人的反抗,普斯说:还要让世界上更多人认清日本人的嘴脸,用强大的反对声音击败日本军国主义的丑恶行径。
谢谢你了,你们美国人——中!你为我们做了一件好事。二妮问:你结婚了吗?
订婚了,是一位工程师的女儿。普斯说,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准备到法国旅游结婚。
中,中。二妮又问:你爸妈好吗?
我只有母亲了,但她眼睛瞎了。
谁照管她呢?
社区志愿者,因为我是独子。

二妮怀里的儿子开始狂燥起来。
普斯问:孩子多大了?
今天是他出生100天的日子。
二妮的儿子挣脱奶头,脸偏向一边,突然一声嘶叫,这时,二妮连忙将儿子搂入怀中,又将整个*子奶**堵塞在儿子的小嘴上。
迪米能想到,那个儿子一定是不想再吮吸空荡荡的*子奶**,他想自由他想……
泪珠直落儿子的脸上,她没去擦,直愣愣任由水线走向小巧的嘴角。甜吗?儿子,你看你多自在……
地窖里闷热难忍,普斯流着泪小声说,我得出去。
二妮一把死死拽住普斯的胳膊。死死的。普斯无力挣脱。你是好人,你不能去送死……二妮使出全身力量……三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二妮突然觉得怀里的孩子没有动弹,身子没温度……
普斯咬住牙齿说:大姐,我——
二妮一下子明白过来,儿子被自己捂没了。她咬住嘴唇没哭出声。后来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你是我们的传信人,要活着出去,我?可——以——再——嫁……二妮泪珠子不断线地狂砸在儿子发青的脸蛋上。
儿子,迪米说:妈妈在出生百日时,是*奶奶你**讲给我这个故事,*奶奶你**出生百日时,是你当记者的祖父讲给她的。
年近百岁的普斯今天还在。1945年9月日本投降,母子团聚后他对瞎子妈妈讲述了发生在中国小山村的故事,他执意与前女友解除了婚约,后来娶了一位中国女人为妻。

《一个军礼》
不知从何时起,在网上我居然十分关注军事栏目,包括东海,南海,那里的热点及天气。
我从电脑前离开,从书柜取出一本影集,寻出一张照片,是好几年前的冬天在火车站拍摄的。
照片上,儿子与我并肩站立,高过我半个脑袋,儿子胸前挂朵大红花,身着军装威武雄壮,儿子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丝丝憨笑,眼神鲜活,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儿子是读初中时长个头的,那时,我告诫他紧紧抓住发育阶段,多在球场上跑道上打发时光,有时周末我也在球场上为他演示突破上篮带球过人(我曾是单位球队的中峰)。儿子正是汗味正浓,骨节子最硬朗的岁月。
这张合影一晃过去好几年了,这张穿军装,分手离家拍的,多珍贵。看着照片,我就会没头没脑地东东拉西扯的与照片对话,咋会这样呢?老伴也常常问我。
手持照片,我轻而易举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儿子,我听见你的声音啦,粗粗的,汗汗的。”我对着话筒说。
“嗯,嗯来......才训练回来。”儿子在话筒里笑。
“你妈去社区跳舞了。”我想起了一件事,说“你妈昨晚又梦见你了,她又在说我不该逼你参军,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能当上海军,你能从学校出来分配在巡洋舰上工作。”
儿子说:“爸,过去好几年了,还提?”
“不提,不提,我有时没人时总是想起有些事。”
“爸,我知道,你当年跟我相反,做梦都想参与,那年接兵部队是38军,招的是陆军。”
“是的是的,在辽宁,我知道是你妈妈给你讲的。”
“我爷爷还对我讲了,体检时你总是激动,一激动血压就上升,体检下来,血压又正常了,据说你体检前还喝了一碗醋。”
“是呀,我也不知咋的,怕高,结果就是高,可能是想当兵想疯了。”
“后来,在医院复查又正常了。”
“是的,可惜后来由于你爷爷在工作上得罪过区委会管审兵副书记,我还是没走成,我只好又回到插队的农村。”
“听大姑妈讲,为这事,你不吃不喝茶地睡了三天,醒来后,就要大姑妈为你兑了一大碗糖开水。”
“唉呀,你爸那时运气真背,哪象你!”
“爸——”儿子调整了语气,笑笑才说,“我知道老爸有五个字写得最棒,那就是——我是一个兵!”
我听儿子说,没出声,也没说出一个字,一滴泪掉在话筒上。
“爸,听说你们那批兵也没打过仗,你同学有的在部队上养了两年猪,有的种了两年水稻就回来了。是吧——爸。”
“是呀,养猪种水稻也是部队的需要,有啥不好?”
“呵呵呵,当养猪的兵,种地的兵......”
“儿子别笑,兵没仗打,说明国泰民安,我同学倒是也碰上中越自卫反击战,可也没轮到上前线。当然,我们那时的兵不能跟你们现在相比了,你们现在用现代化手段打现代化战争。”
“爸爸,你真算得上一位真正的老兵!我向老兵敬礼了!”
“我向儿子致敬,明天又是建军节!”
“爸,明天我们又将出发,进行远海训练。”
“是吗?”
“三个月,这期间不能与你们通话了,所以,爸妈保重身体!”
“好的,祝福儿子和你的战友,让*旗国**高扬,在*旗国**下,别忘记一件事,儿子记得不?”
“记得,报告老兵爸爸,我每次有重大军事行动时,行军礼必须多行一次,那一次我老爸的心愿!”
此时,我爽朗地回答:“我知道了,我心满意足了!”说完,我主动挂去了电话。儿子,在我眼前朦胧起来……

《在那梨花盛开的村庄》
1
梨花溪东岸,住着的两户人家,是上上辈从外地迁移过来的。日子几晃几晃他们在这儿生活几十年了。
她出生时,院里那棵梨树足有小碗粗了。娘满月那天搂着一个布卷儿拱出房门,夺眼的是一树开得炸炸烈烈的梨花,于是,娘一声惊呼——我的天嘞,这花开得真晃眼哟!于是,怀中的女儿就有了一个鲜活的名儿——梨花。
与梨花家隔着一道篱笆的这户人家有一个男孩子,名子叫强强,比梨花大两岁。到五岁时,那道篱笆就被强强的身子钻成一个大窟窿。
强强时不时钻过篱笆攀爬在梨花家梨树的矮枝上,对着枝下的梨花学狗叫学猫叫,叫烦了,两个小人四只小手坠在矮树枝上晃荡,“吭吭吭”地笑,“呀呀呀”地唱。
强强喜欢梨花,梨花更喜欢强强,因为强强是梨花嘴里的强哥。
其实,强强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小碗粗的梨树,只是春天里那花簇不匀称,东一坨西一团的,不像梨花家梨树上团团恣意地爬满了大朵小朵的梨花,如一树歇在树枝上的白蝴蝶,好看极了。当微风吹来,蝴蝶们仅仅抖动抖动双翅,没舍得离开。风去了,地上的梨花扬起两臂膀,“哦呵呵——”地在院里飞,梨花一快活脸蛋就洇出微红,像一朵醉梨花。
所以,已是小学六年级的强强常对梨花这么说:
“梨花你又喝酒了?梨花,你一定就是梨花变的,看你那疯样儿,就像一个小花精……”
梨花听后,“咯咯咯”地笑得前俯后仰。笑过之后,她就会反驳一句:
“你胡说,你才是你们院里的梨树变的。我们家的梨树花开得多,梨也结得多,你家那树每年只开朵渣渣花,还不结果,快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强强当然不知道为什么。
“嗯——”强强脸气白了,嘟起嘴巴说,“树也跟人一样,没吃好没喝好,生病了呗!”
“强哥,你又胡说了!还当哥呢,讲不出道理,将来我就不嫁给你!”
“羞羞羞!谁说要娶你?我什么时候说过?”
“村里人都这么说。而且,我也知道你喜欢我!对不对?不敢承认了吧,你看那篱笆,嘻嘻……”
梨花又醉了,哼着腔儿声跑开了。
2
小学毕业后,强强离开梨花溪到省外一个城市念中学,他住在姨妈家。之后,每当路过小街上水果摊前他看到梨时自然会念想到梨花,但最让自己不解的仍是自己院里的那棵树开“谎花”的事。他真怕有人说他是一个不诚实的孩子。当母亲来看他的时候,强强总会寻找一些话头,追问到不少梨花的消息。
3
高中毕业前,由于强强品学兼优,被部队内招。报到前的那个三月,强强回到了梨花溪。
强强越过篱笆的目光从梨树上落下来落在一朵梨花上。*光春**明媚,梨花笑吟吟地望着他。
“喂,你回来了?你回来拜年……”
“我......我也拜年……也看看花......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快说。”她依然笑着,笑得很美。
“还有,我要告诉你我要到部队了,还有......你一定要等我,过几年我就回来娶你……相信我……我不会像我家梨树那样......”
梨花愣了一下,随即脸蛋儿仍就红起来,她依然红着脸问他:
“你说的是心里话?”
“你不信?”强强欲越过篱笆,“你用手摸摸我的心跳就知道了,如果……”
梨花两眼一下合闭,变成了一对黑黑的小豆角。

4
四年后,强强从军校毕业,就去了一个外人无法知道也不能知道的地方。
这天,强强爹的砍树声惊搅得梨花全家不安。
“大哥,那树好好的,咋砍掉?”
强强爹回答:“儿子来电话,叫我砍掉树。儿子还说......?他说不准归期了,叫你家梨花不要等他......”
过后的每年三月,在梨花开放的日子里,强强只能用三五个字向爹妈报一次平安。
5
今年三月,强强回到了梨花溪。这年春天里,强强已满33岁。
强强是坐着轮椅回来的。强强是航天功臣。强强的一条腿丢在了荒僻沙漠的试验基地。
强强一到家,眼睛停在篱笆上不走了,新编篱笆,也很别致。但没想到,有一朵盛开的梨花仍旧挂篱笆的枝条上......花瓣儿在太阳光里晶莹淡雅,玉洁无暇。
眼下的梨花溪曲径通幽,流水潺潺,溪河两岸,漫天梨花,皑皑如凝霜飞霜。轻嗅随风而至的淡淡清香,人们如醉如梦。
“你真傻,真敢等到三十多岁!”轮椅上问。
“我?”身后的梨花喃喃细语:“那年你家砍去那棵树,我就铁了心……等你……”
“卡嚓”一声,两张笑脸定格在游人如织的村庄。

(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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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姚小红、洪与
编辑:邹舟、于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