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电大之后,我心里越来越不平衡,因为班里的同学绝大多数上的是全科,而我上的是单科。按照教育部的规定,单科生只发结业证,全科生才发毕业证。而全科生毕业后的工资待遇能够按照普通高校专科毕业生工资标准执行,那就意味着要涨工资。我恨厂里不同意给我上课时间,害得我只上了单科;也恨我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就是请事假也要上全科。
就在我为错失良机而懊悔之际,我又遇到了一个新的更好的机会。大概是在1983年3月,我听说校址就在保定的河北大学将成立函授部和夜大学,面向社会招收学生,毕业生的待遇也与电大生相同。更让人高兴的是函授以自学为主,辅以面授,夜大则以晚间上课为主,基本都不占用工作时间,最适合我们这种单位不给时间的在职人员参加学习。




比较函授和夜大两种学习方式后,我觉得函授自由度更高一些,就决定报考函授。这年河北大学开办的函授是由中文系主办的汉语言文学专科函授(简称函授中文专科),正符合我的学习趣味,便就立即着手备考。
听说入学考试要考政治、语文、历史、地理4门功课,而河北大学编印的《1980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复习大纲复习参考资料》就有《政治部分》、《语文部分》、《历史部分》、《地理部分》,我赶紧去买了这4本书。




4本书都于1980年一二月份编印。其中《地理部分》目录前有“说明”,除了说明编印本书“是了适应1980年报考高等院校的考生复习地理的需要”外,还说明了由什么人编写。其中有我的中学母校保定五中的谢国华、刘秉英老师。其它3册没有写明编者,我猜测是河大本校的老师编写的。
我翻看了一下这4本书,感觉需要背的内容非常多,而此时距6月初的入学考试仅剩2个月时间,必须全力以赴才能记住。为此我作了量化分解,15天复习一门,一天复习15页。
为完成量化任务,我不管是上班还是下班,都把心思用在了复习上。
上班时,只要车间没有给我安排焊接或下料的任务,我都抱着《复习参考资料》背。
跟着我学习电气焊技术的邓工友,也决定报考,他也和我一样分秒必争地学习。
由于电焊时的弧光对其它工种的工作有影响,机修搬到工棚后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所以我俩学习环境还不错,基本不受其它工种的干扰。我们可以安静地看书,也可以专心地探讨问题。
对于一些不好记住的要点,我会用粉笔把它记在墙上,这样可以随时看到,以便加深记忆。我现在还记得佛教创始人的名字叫乔达摩·悉达多,“释迦牟尼”是后人的称谓,意思是“释加族的隐修者”,就是因为当时我把佛祖的名字特意记在了墙上。
下班后就什么都不干了,一心复习。妻子对我很支持,但我不想影响她和女儿休息,经常在晚饭后到大门口的路灯下学习。我背东西有个习惯,背出声儿来才能确认是否正确,所以学习时嘴里总是嘟嘟囔囔的。这下不影响妻子女儿了,却影响了全哥,因为门口的路灯离他们临街的窗户很近,我的小嘟囔能传到他们屋里去。我背着上劲,他听着却烦心,可又不好意思出面制止,背后说我“念经”。
我小弟也决定报考。他高考失利后进了工厂,但还盼着能圆大学梦,所以听到河大函授中文专科招生后也立即报了名。
6月5日、6日我参加了入学考试。考试的地点是河大的南校区。考得很顺利,绝大多数题都会答,论述题、作文也比较满意。但我心里还不是特别踏实,我担心考题过于简单,我考得好别人考得更好。当时的日记记下了此事。
1983年6月7日
6月5日,我参加了河北大学函授部的考试。
为迎接这次考试,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复习功课。现在考试结束了,虽然还不知道能否录取,但我紧张的心还是松弛下来。
妻子对我的学习最近很支持,我由衷地高兴。以后家务活儿要多分担一些。
1983年七八月份,我的电大学习生活结束,因为写作课就安排了一个学年的学习时间。结业考试是在前卫路小学进行的。为什么不在我们教室考试,还非得找个外校?我记不得原因了,应该是怕工作站的老师监考不力吧。结业考试我考了83.4分。
1983年9月,我拿到了电大写作单科的结业证书。

1983年8月中下旬,我知道了自己的河大入学考试分数,是352分(4科),听说算是不错的分数了。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收到的没有印象了。
我小弟和邓工友也都顺利地通过了入学考试,被学校录取。
9月1日,河大函授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开学典礼在河大礼堂举行。在会上得知,我的同学中有保定地委副书记、保定地区行署专员丁文斌,有保定的作家铁凝。
丁文斌和铁凝都参加了典礼。我还看到了铁凝入场,可不知为什么,到1986年毕业时毕业生名录中却没有了铁凝。是她没有毕业?还是名录漏掉了她?不得而知。


河大函授中文专科一共在全省招收了4000多名学生,分别在石家庄、保定、承德、张家口、唐山、华北石油、定州、邯郸、邢台、秦皇岛、廊坊、衡水、灵寿、沧州设立了函授辅导站。

保定函授辅导站有800多名学生,分了4个班。站长是马焕龙,另外还有4名工作人员。主要由河北大学中文系、马列主义教研室的教师对学员进行面授辅导。


我分在了1班。学号是10056,我交作业时就直接写56号。我们班的班长是张国才,他是河北大学本校的员工,法律系的。邓工友分在了2班。我小弟分在了4班,与丁文斌一个班。另外,我的保定五中的同班邵同学也考上了,分在了3班。

河大函授中文专科的学习时间规定为3个学年,由于不是全日制学习,其学历相当于全日制大学2年制专科的学历。
3年中要讲授的课程有写作、文学概论、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中国当代文学、中国现代文学、中国古代文学、外国文学、*共中***党**史、哲学、政治经济学等11门课程。计划面授的学时要达到1200多个学时。要求自学达到3000个学时以上。
每学期的学费开始时是15元,后来增至20元,大体接近一个青年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河大函授中文专科班虽说是函授,但每周都安排了面授时间。具体时间安排,由于当时辅导站所发的资料、我的课堂笔记等都未保存,现在已很难说清了。
第一学年上学期,我还在第二塑料厂上班,生活基本正常,主要精力也都用到了学习上。下学期期末时因跑女儿上学和工作调动的事,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学习。
第一学年上学期讲授的课程中就有我感兴趣的写作课。授课的内容由于课堂笔记没有保留,已无从知晓,但第一篇作文我有幸保留下来,不妨抄录如下。
入学有感
我考上大学了,成为河北大学的函授生了,三百五十二分的成绩单,盖有鲜红耀眼的入学通知书,都向我证明这一点。
我可以无愧于我的父母了,我可以无愧于当年的誓言了。
记得我要升中学的那一年,正是节粮度荒的六三年,家里弟弟妹妹多,都是些能吃不能做的张嘴小老虎,家里的生活是很困难的,于是我的升学问题也成了悬念。我是家里孩子中的老大,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毕竟是老大,理应挑起家中的一份重任了,这一点我心里是很明白的。而且我的一些伙伴,已经退学当了临时工,给我做出了表率。我该怎么办呢?我心里很矛盾,就我本心,我是想继续上学,可看到家里那种样子怎么忍心呢?在决定这事之前,父母的心和我的心都在受着煎熬。一天,母亲喊我去商量这事,屋里,父亲正闷着头抽烟。从他的脸上我虽看不出事情的结果,但知道是已经确定下来了。父亲把我拉到跟前,用大手抚着我的头,眼里放出光来,那是一种寄托着无限希望的光。“孩子,念吧,好好念吧。能升中学,我供你;能升大学,我还供你。爸爸知道,有了大学问,才能为国家做大事。”“爸,我不上学,我去做工……”父亲的眼瞪起来:“不,念书!国家是你们的,将来的好日子是你们的,这点苦,我还吃得了……”他的声音是粗暴的,我不敢再说什么。
很久很久,父亲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还总是闪在我的眼前。我刻苦读书了,我立誓,不让父母失望。
正当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亲整天忙于革命,很少再过问我的学习。革命迅猛发展,到了上山下乡阶段,我踊跃,参加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临走的时候,父亲忧郁地对我说:“去吧,闯闯也好。可别丢了学习,国家不会总是这样乱下去,将来会用到知识的。”
到了兵团我很快加入了共青团,后来*党**支部又要发展我入*党**。一天,指导员把我找去说:“你的外调信来了,你父亲已经被打成了反革命。”我的头一下子炸开了,膨胀得似乎没有了边际。那个正直、老实的人是反革命?那个教育我热爱*党**和毛主席的人是反革命?我不信。我决不相信!可指导员手里的外调信也是千真万确的。我记不得当时我怎么回答了指导员,只记得那时在想——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后来,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是领导推荐,我自然无份儿。一九七四年冬天我探家时(实际是在保定学习),有两位从兵团上大学的战友放寒假回到保定。他们到家里来看我,跟我讲起了一些大学里的一些事情,父亲也在旁边,他默默地听着,没插一句话。他们走后,父亲似乎想和我说些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一九七八年,父亲彻底平反,我们全家都为搬掉了这块压了我们多年的石头而高兴。父亲对我的学习又有了兴趣,多次跟我谈到要自学成才。今年春上告诉父亲我要报考河北大学函授中文专科时,他的眼中又闪出那充满希望的光来:“孩子,好好学吧,搞‘四化’没有真才实学是不行的。”他鼓励我多努力,并说相信我一定能考上。
现在我终于成为大学生了,我要立即去告诉他,说不定他会高兴得为我举办个庆贺的家宴。
父亲,虽然给我带来过阴郁的日子,使我失去过特多似乎应该属于我的东西,但我不会怨恨他的,我牢记的只是他对我的恩情。我爱他,深深地爱着他!
我要用我刻苦学习的行动报答他。
我要用我努力工作的行动报答他。
函授中文专科一班五十六号苑战国
八三年中秋
哪位老师看的我的作文已记不起来,但他的评语留在了我的作文本上:“叙写自己的切身经历真实、感人。如果能将具体过程剪裁得更精炼些,并与‘入学’联系得更紧密些,文章会更生动的。层次分明。文言也流畅,但欠简练。”
这篇作文的题目是《入学有感》,我写的内容无疑有些跑题,但老师还是给了我90分,也算是个高分了。


因为是作文,不是回忆录,所以所写细节并不完全真实,尤其是对话,基本是凭想象写的。
世事在变化,我也在拼搏,可我总觉得命运不可琢磨,前程不可预测。我内心很痛苦,但我不想屈服,想通过坚韧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我写了首诗歌《与命运决斗》自我激励。(见《保定二塑58(附):诗歌〈与命运决斗〉》)
(学校和同学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