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沟沟壑壑我走过不少,天山美景我也看过很多,但怎么看还是看不够。如果昆仑山是神话之山,阿尔泰山是史诗之山,那么,天山则是悬浮在半空的抒情之山。
作为*疆新**风光的代表作,天山如同风景的伟大蛋糕,随便切下一块,都是难忘的美味。倒坡子就是这样一块蛋糕,但它的美味似乎在乌鲁木齐周边的天山风光中更胜一筹。
天山深处,倒坡子沟倒坡子的美,美在它的安谧、隐遁和人迹罕至。
这里离天池很近。历史上,从清代到民国时期,倒坡子是通往天池的古道。直到上世纪50年代,阜康三工河的天池公路修通后,这条古道才废弃了。从乌鲁木齐到天池,走倒坡子要比走阜康近30公里左右。至今,这条古道仍是户外徒步的经典线路。

天山美景 孙国富摄
冰草台子、月亮台子、蝴蝶谷、哈熊沟……这些临近倒坡子的地名是对风景的精彩命名。从景到词的转换,就像一个箩筐,在词的方寸世界中盛满了风景的浩渺、跌宕。倒坡子的垂直景观并不逊色于西天山的那拉提,从白雪皑皑的博格达峰到高山草甸,从针阔混交林到山谷中绵延不绝的老榆树林,倒坡子风景是一部风景的百科全书,一本半开半合的百科全书。
“这里的山花就有156种。”陪同我的一位朋友肯定地说,“我最喜欢贝母花,绽放时犹如一个蓝色梦境……”朋友一脸陶醉的表情。我虽错过了山花烂漫的时节,但能够想象那个时节铺天盖地的美。有时,想象比亲临更有意思。
人往深山走,常能感受到风景对人的洗礼。越是人迹罕至,越能回归自己的内心。这是纯风景的伟大功能之一。景与人的同在、心与物的交融,正是旅行的魅力,也是旅行者最重要的获益。这样的旅行不带走一枝一叶、一草一木,但心被风景的珍馐装得满满的。正如荷尔德林所言:“如果人群使你却步,不妨请教大自然。”
大自然是一位老师,也是我们的亲人——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是人类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我的那位朋友一路上不停地感慨:假如能在倒坡子有一间自己的木屋是多么好啊。我听着听着,产生了与他不同的感慨:人总是在美好风景中产生停留和永驻的愿望,或者说对美景有一种天生的占有欲,却用一种弃绝尘寰式的构想来表达内心的愿望。这种构想谈不上是个人的乌托邦,而常常化一声沮丧的叹息。
我想,一个在城市生活中坐立不安的人,一片纯风景不一定能使他安静下来。风景作为一剂心灵的良药,不一定对每个人有效。
当一个人在某一天终于在远离尘嚣的地方拥有了一间自己的木屋,也许他的新苦恼开始了——他不一定承受得了随之而来的寂寞和孤独。这种不可承受的情绪压力很可能快速将他赶回人群。他是孤独的逃兵。

天山美景 孙国富摄
天池古道的进口在峡门子。确切地说,它也是倒坡子的出口——天山风景从这里流泻而出。
峡门子,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山口。这是一个山前小盆地,山峦怀抱,流水潺潺,树木葱郁,掩映着一个村庄。这里的居民,是上个世纪初从宁夏西海固迁来的,已在峡门子生活了四五代。
在*疆新**,我很喜欢那种混融型的风景,也就是农区向牧区的过渡带,这种景观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的、丰富的,有一种故土般的亲切感。峡门子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随着海拔一点点上升,是平原向着起伏的山峦以及雄伟群山的过渡,也是麦地、瓜地、稻田、菜园向着草原、森林的过渡,黄泥小屋向着洁白毡房的过渡……某种程度上,是大地向着天空的过渡。它如同风景的变奏,一路留下了美丽段落和华彩乐章。
在峡门子,你拥有一个眺望博格达的绝佳角度。
虽然我未曾登临过博格达峰,但我从多个角度观察过这座“神山”,在阜康,在达坂城,在自己生活的乌鲁木齐。角度不同,博格达的身姿也有所变化。三峰并立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冰清玉洁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烁着白银般耀眼的光泽。尤其当太阳西下,美丽的晚霞映照和涂抹在并立的三峰上,它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空中宫殿,夕阳点燃它不朽的雄姿。
而在峡门子,博格达雪峰显得尤为庞大、恢宏,三峰也浑然一体。抬头间,你就与它打了个正照面。与其说它是一座“神山”,还不如说它是一座“圣殿”——天山风景中徐徐升起的超拔的“圣殿”。如果天山存在一个精神中心的话,这个中心就是博格达峰。

天山美景 孙国富摄
“博格达三峰入云,冰雪晶莹,望之如琉璃世界。灵迹最著,故俗以‘灵山’呼之。”1859年,清政府颁布《博克达鄂拉祭文》,将博格达峰列为每年要祭拜的名川大山之一。“清以博克达(博格达)山为*疆新**镇山,载在祀典。每岁清明前后,由京颁发藏香,令巡抚望祭于红山,以祈晴燠。”(谢彬:《*疆新**游记》)博格达峰下的天池曾是西域最著名的道教圣地,尽管存在西王母与周穆王在此相会的牵强附会的传说,但从另一侧面反映了这座山峰的重要性,以及人们对它的崇拜和敬畏。
峡门子的居民是博格达的虔诚守望者。每天早晨推开门窗,首先看到的是迎面而来的天山风光,是慈父般的博格达峰。峡门子人总是心存感恩,因为他们过的是一种被博格达慈父护佑的生活。这座村庄的生活与天山风光、与博格达紧密相连。即使在人们忙碌、沉睡、遗忘的时候,神山没有转身弃他们而去。它微笑着,似乎看破了尘世,却默默守护人们的生活。
去天池和博格达的路,自古有三条:北道阜康,南路达坂城,西线就是峡门子。现在北道是最常规、最繁忙的,达坂城的那条险路只有少数户外徒步者穿越过,而西线峡门子到倒坡子的古道,几乎被遗忘了。但是,从博格达的朝向与观赏角度来看,峡门子恰恰处于博格达的正前方,是博格达的正门。所以,我愿意将峡门子叫做“博格达之门”。

天山美景 孙国富摄
进山前一天,我在峡门子潘军家的“兄弟神木园”里住了一晚。这是一片很大、很幽静的老榆树林。明月高悬,银光洒落一地,弥散的静谧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仿佛能听见流星划过天空的声音。清晨,被公鸡的啼鸣唤醒,推开门,微风从山上吹送过来牧草香味,一阵阵,一缕缕,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