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停之后,易嵘连起身走出值班室,去医院后门斜对面的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买泡面充饥。
他今晚原计划去参加李舒娜同学的婚礼,但海一家里突然有事,来找他顶班。他性格生冷,不爱扎推,又不愿掺和暗里风云涌动的派系之争,因此在医院里没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但与海一还算合得来,就一口答应了。李舒娜正堵在高架上对着前后左右的车乱发脾气,听他说不去了,更是恼怒,又一次撂出“你就是故意不想见我朋友,我们分手算了!”的话,动不动说分手的次数一多,他的耐心完全被耗光,淡淡道:“那就分手吧。”
挂断电话,外面就开始下雨,不知老天爷是不是有意要应他的心情才有此景,但实际上,他并未为此而感到伤心难过。他与李舒娜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分手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因为介绍人是冯昀昀,加上他知道易干连希望他成家,所以才给李舒娜留足了面子,拖到了今日。
他在食堂吃了盖浇饭,然后在值班室里待着。这一夜出奇地安静,他一直看书,为了两个月后的考试做准备。雨也断断续续下着,到四点多,他突然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下了雨,风的味道很清新,虽然已进入初夏,但感觉凉爽,而此时接近天亮,没有人在院内走动。
后门的看守大叔已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他轻轻推开铁门走出去。马路两旁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头顶树枝叶沙沙响的声音。
便利店的收营员正在眯着双眼玩手机,想来是在强顶着睡意。
他拿了泡面、火腿肠和榨菜,结账时还要了一包烟。
结果又下起雨,势头还不小。他被困在便利店里,想等雨停,可肚子咕咕叫,就决定了在店里吃。
他开封了泡面盒,放好调料,把火腿肠用叉子锯成一小段一小段丢在里面,然后把榨菜包放下,最后拿去接开水。
便利店占地面积不大,只有一条配置了高脚凳的长桌,玻璃窗外对着的是另一条街的风景。他端着泡面走过去,才发现原来店里除了收营员和他,还有一位埋首在长桌上睡着了的女人。
这女人穿的是一条绿色无袖长裙,因为是伏着的姿势,从后背看身材比较玲珑,而一头乌黑的长发胡乱披散在肩膀和手臂上,裸露在外的少部分肌肤很白皙。她面前也摆了一盒跟他选择的味道一样的泡面,叉子直直掐在盒盖和盒身之间,香气早已溜走了,大概也已冷透。
她正好坐在五张椅子的中间,因此他隔了她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
店内安静,只有空调嘶嘶声。
等了几分钟,泡面的时间到点的。
他打开盒子,用叉子在里面搅了几下,泡面独有的味道立马四溢,正要吃时,旁边的人突然惊醒过来。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她。
是睡意蒙眬的一双眼和明显被精致妆容包裹起来的一张脸,但因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她的神情有五分的懵头。她定定看了他几秒,随后视线毫不意外地落到他用叉子卷起来的泡面上,这时,她的战斗指数一下子飙升到一百。
他竟十分了解她的意图,抢先指了指属于她的泡面盒。
她低头往桌上一看,立马向他道歉:“不好意思。”
她声音清爽,歉意中带着一丝微笑,好似不容别人拒于千里之外。
他回了句没关系,然后继续吃面。
她跳下高脚椅,重新去买了泡面和两瓶酸奶。她送给他一瓶酸奶,并问:“你是这里的医生?”
其实他穿了白大褂,这个问题十分多余。
他点头,但无意与她有过多的交流。
她有自知之明,见他不愿答腔,就不再扰他。
他吃完一盒泡面,身上热出了一层细汗。酸奶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面,他看了它几眼,最终拿起来喝完了。休息片刻,他走出便利店。
雨势渐小,他从口袋里拿出刚买的烟,拆开想要抽一支,却发现没带打火机。他返回店内,向收营员买打火机,但被告之已售罄。
她听到他们的谈话,从长桌那边走过来,将一只黑色镶了些水钻的金属打火机递到他面前,说:“用我的吧。”
他看了她一眼,有点迟疑。他并不是像那些封建卫道士一样反对女人指尖夹烟,既然男人可以吞云吐雾,女人自然也有同等的权利。只是他从未接受过女人的烟或是打火机。
她见他不拿,笑道:“只是借给你用一下,又不是要送给你。”说罢,又把打火机往前送了一送。
他到底还是接过了打火机,点燃烟后,将其还给她,说声谢谢。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医院走。回到办公室,接着看了会儿书,六点半有人来接班,他就直接回宿舍休息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
宿舍是两人一间,他原本与薛涧同住。但上个月薛涧和童月白结了婚,小两口住到了一块儿,说是无情地把他撇下,实际是他独享了这一方空间。有时工作晚了或是看书迟了,觉得回家麻烦,就更常在这里过夜。反正无论到哪里他都是一个人,无需考虑太多。
他起床后洗了个澡才去看手机。入睡前开了静音,压根未被李舒娜发来的十几条信息吵醒,此时翻看,内容不出意料之外,尽是她在指责他们自三个月前相处以来这不到一百天的日子里他犯下的种种不是。言词激烈,实在容易激怒人,但他不觉得生气,心平气和地回了句:“以前委屈你了。以后你再不用忍受我这个糟糕的人。”他心里轻松,只觉得有一点点对不住冯昀昀和易干连的好意。
结果半刻钟后,易干连打来电话。
易干连不常找他,两兄弟联系的次数可能还不及冯昀昀这个嫂子找他的次数一半多。他以为易干连是为了李舒娜的事。但易干连比他更孤言寡语,电话里只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对郝妍只字不提。他又想,可能李舒娜还未向冯昀昀哭诉。
他五点出门,天色阴暗,伴有大风,像是又要下雨。
果然刚开车到医院大门口,就有豆大的雨滴开始敲打玻璃窗。
路上有些没带伞的人一下子慌乱地跑起来,想要找到避雨的好地方。
他这时再次看到昨晚的绿衣女人。她也没带伞,小心翼翼地靠在大门下那一点点琉璃瓦遮盖住的地方。隔着雨幕,他不太能看清她的面目,只觉得浓妆已散尽,像一碗清汤挂面。
后面的车主在按喇叭以示催促,他没敢再停留,开出院门,拐向道路右方。
易干连先到私房菜馆,冯昀昀刚出月子,在家中带孩子抽不开身,同来的是岳三和陈川二人,亦是易干连生死相依的好兄弟。
岳三向来没个正经,嘴里能跑火车,见到有人领着易嵘连推门而进,他抢先搂住陈川的脖子向他诉苦:“今晚我和老四当一回你们兄弟的电灯泡,你不介意吧?哎,实在介意也没办法了,你的二位嫂子结伴去逛街,只要卡,不要人,我们没处去,也没钱,所以死皮赖脸跟着你哥来蹭饭。”
陈川撩开岳三勾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嫌弃地说道:“是你家玫瑰嫌你品位太差,不愿意让你陪,我是被你连累的。”
易嵘连直直站在门口,笑看着两人,但不插嘴。
易干连示意他落座,说道:“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拘谨的。”
他十四岁认识岳三,十七岁识得只比自己年长一岁的陈川,眼下他已三十有五,彼此确实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己人。
落座之后,岳三便打趣他:“听说你谈了个女朋友,现如今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几次全垒打了?有没有做好安全措施?什么时候整出个小小嵘来?”
陈川骂岳三:“小嵘是读书人,大医院里前途无量的年轻医生。你说话能不能文明一点?跟个大*魔色**似的,他怎么跟你交流啊?你应该问他和女朋友XOXO了没有!”
岳三一脸懵逼:“XOXO是什么?”
陈川笑道:“就是你成天满脑子惦记着和玫瑰做的事。”
易嵘连不由两人继续说下去,抢话答道:“我们分手了。”
易干连闻言,眉头一动。
岳三和陈川异口同声表示惊讶:“分手了?”
易嵘连看了看易干连,平淡地表述:“合不来,就分了。”
岳三大叹:“我还没见过呢。听二嫂说,是个美人啊。”
陈川又骂他:“你见不见有什么打紧的?你要是敢多看别的女人两眼,玫瑰非把你废了不可。”
易嵘连又向易干连赔不是:“浪费了嫂子的一片好意。”
易干连似是能明白,很快松开眉头,说:“分了就分了吧,好姑娘多的是,这个没成,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合适的。”
易嵘连便说:“嫂子如今要带孩子,挺累人的,就不必再为我的事操心了。”
易干连抬眼看他:“你是不喜欢李小姐,还是不喜欢你嫂子介绍的人?”
易嵘连如实说:“嫂子介绍的都是好人家的大小姐,我高攀不起。”
陈川立马急了:“有什么高攀不起的?学识谈吐、样貌身材、房子车子什么的,你统统都不缺,四哥觉得你配天仙都足够了。”
易嵘连却说:“不是每个人都像嫂子一样通情理,我不愿意刻意隐瞒自己的出身。”
岳三道:“出身有什么问题?出身没问题啊。我们都是正经出身,现在都做正经生意,从前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早都已经过去了。况且二哥一直把你护得好好的,你浑身干干净净,只不过没有父母做主罢了。谁要是敢在这方面小瞧了你,我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易嵘连不作声,只静静看着易干连。
易干连清楚他的性子,说一不二,知是勉强不得的,便道:“这事随你自己,不过也要抓紧一点,不然像我一样到了四十岁才有孩子,陪伴他的日子就太短了。”
海一听说易嵘连和李舒娜分了手,差点要拍手叫好。她性格外向,有什么说什么,又拿易嵘连当自己人,抓到机会就吐槽:“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辣眼睛。明明是一军人,朴朴素素多好看啊,偏要把自己画得跟个鬼魅似的,说起话来就像嘴里粘着一大颗糖,含糊不清,一点飒爽的英姿都没有。我估计你嫂子是看在她出身军人世家才介绍给你,但实际这人的质素也不见得完全靠出身决定。你这手分得很好,我简直想放一串鞭炮来庆祝。”
易嵘连笑了一笑,接着往嘴里送饭菜。
海一临时起意,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我比你嫂子了解你,保准介绍的靠谱。”
易嵘连反问:“你不准备生二胎,还有空理这事?”
海一眉头一蹙:“生二胎和当媒婆根本就不冲突嘛。只要你愿意,我一会儿就回去把我三姑六婆、二舅四叔家的好姑娘统统排查一遍,挑出几位候选人给你过目。”
易嵘连含笑拒绝:“不劳烦你费这个心了。”
她不死心,在食堂里四下张望:“其实咱们院内也有不少好苗子。”
他也抬头看了一看,想着怎么反驳海一的好意,却正巧看到前几日那个绿衣女人站在面食的窗口排队。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绿色和黄色相间的宽松长裙,腰间系了一条棕色编织腰带,扎了马尾,从侧后方看,瞧不出是否化了妆。他不由得多看了片刻,因此引起海一的注意。
海一明明晓得他的目光是落在哪个方向的,却要故意问他:“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摇摇头,重新专注盘中餐:“没什么。”
她却要说:“我昨天去脑科串门的时候见过她。她爸爸得了脑癌,已经是晚期,现在是躺在咱们这儿等归西。”
他本能地问:“那怎么不干脆回家?”
她突地猛笑起来:“还说你没看什么?你明明就是在看她。”
他一阵尴尬。
她接着说:“我也觉得啊,已经是治不了了,在医院住着要耗不少钱的,他们家也不像是特别有钱的样子。而且脑科的床位一直紧张,说是找了很多关系,就为了老人家最后这一段日子能少受点苦。”
他微微低头看着半凉的饭菜。
她顿了顿,又思忖了一阵,才说:“不过她好像已经结婚了。昨天跟她一块儿来的那个男人应该是她老公,脖子了挂了一根粗大的金链子,手臂上还有纹身,跟她特别不相匹配。当然,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不能确定。”
他当是没听到她说的这些,自顾自吃起饭菜来。
她兴致不减,问他:“你怎么认识她?”
他否认:“我不认识她。”随后将便利店的事简单讲了一讲,他说,“她只是把打火机借给我用了一用。”
她听完这前缘,抓住别的重点:“你自己就是医生,能不能少抽点烟啊?”
他答:“抽烟提神。”
她说起:“我家那位先前也一直说戒不掉烟,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都没用。现在女儿嫌他身上烟味大,不肯让他抱,他就着急了,开始戒烟,已有大半个月没抽了。”
他说:“有动力好戒点。”
其实总的来说,易嵘连抽烟抽得不算凶猛,一天至多七八根,少时只点燃一根。他也不是每支烟都抽尽,有时夹在指尖,思绪飘荡的远,回过神来时,一点猩红已燃光了烟丝。他第一次抽的烟还是易干连给的,那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他们兄弟俩幼年丧父丧母,孤儿院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易干连为了让他生活得好些,什么事都肯干,但从不许他沾染半点不干净的人事。他倒也争气,年年考试拿第一,可为了保护他,两人很少见面,甚至在大街上遇到了也要装作不认识。他从心里地怨愤这样的生活,到高三那年,故意结交了两个在外混世的同学,惹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有次与人打架,寡不敌众,眼见要输了,易干连突然出现。对方认得易干连,都停下手准备撤退,他也以为易干连要帮他,没想到竟当场挨了易干连一巴掌。他懂事以来,挨过不少打骂,可那是易干连第一次动手扇他耳光。他整个人懵住了,好半天缓不过劲。易干连把他带回家,心里大约也是在懊悔冲动下的这一抬手,便一直闷着不出声。后来易干连从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他本来是想自己抽的,结果鬼使神差也给了他一根。他还不懂抽烟,第一口就呛住了,猛咳嗽。易干连给他倒水,又夺走他手里的烟,略显尴尬地教育他:“打架和抽烟都不是好事!”自那之后,他没再与人打过架,重拿起烟盒也是从医学院毕业之后的事。
(2)
易嵘连后来在天台又遇到了那个绿衣女人。
帝都接连下过几场雨后,夏夜逐渐凉爽起来。
他值夜班,看书看累了,想去天台抽支烟透透气,结果有人比他先占据这片被皎洁的月光洒满的好地方。
那女人闻得身后有动静,立马警觉地回头。她见来人是认识的,又很快放松下来,好似与他已十分熟悉:“原来是你啊。”
他杵在原地,进退不是。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纺纱长袖,搭配了牛仔裤和高跟鞋,而高跟鞋已不再她脚上,是被甩在了不远的别处。她很会识人心思,发现他不动弹了,立马问:“我打扰你了吗?”
她先来,他后道。要说打扰,也是他打扰她。
但她已准备去穿鞋,像是要把这一大片地方腾给他独享。
他的确是喜欢独处的,但出于各种合理、不合理交杂在一起的原因,他制止了她:“没关系。”
她立马停下动作。待他走近了一些,她很友好地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韩绿衣。”
他怔了一下,是因为她的名字与他见到她这几次的打扮实在太贴合,绿衣、绿衣。他只与她握了握手,忘了介绍自己叫什么。
她则看到他白大褂上的姓名,称呼他:“易医生。”
他点了点头,也走到天台边沿,半倚靠着护栏,从兜里掏出烟盒来。
她见状,立马从包里拿出打火机,毫不犹疑地递给他。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打火机一眼。他拒绝了她:“我带了。”
她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尴尬,笑了笑,把打火机放回包里。
对方如此大方,他不想显得小家子气,因此把烟盒递出去,问她抽不抽。
她摇摇头。
他于是收回烟盒,给自己把烟点着。
院内灯光只有寥寥几点,他指尖的这一点猩红在月光下很不显眼,烟丝的气味也被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吹散开去。
他不想讲话,她似乎也懒得吱声。两人左右隔了两米的距离,目光投向同一片风景。各怀心事,互不打扰。
最后他问她:“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
她告诉他:“我爸爸明天一早要做检查,我家离医院太远了,实在懒得来回跑,所以打算随便找个地方窝一下。”
他感到不可思议:“在这里窝?”
她笑起来,声音很清脆,摇头表示:“只是在这里吹吹风,一会儿就去便利店。”
他以为她不知,提醒说:“这附近有很多旅馆。”
她说:“条件好的太贵,便宜的不卫生,还不如便利店趴会儿。”
他顿了顿,突然说:“你爸爸的事我听说了。”
她先是诧异,而后以为是自家讨嫌讨出了名,有些无可奈何地解释:“我知道很多病人都想住进来治疗,像我爸这样晚期治愈不了的病人却一直占着医院的床位,这实在不好意思。”稍稍顿了一顿,接着表示,“可他只有在这里才能安心睡个好觉。”
他否认她的猜测:“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没扯谎。
他被她的这一眼看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尴尬,恰巧指尖的烟丝已燃尽,于是瞥头将烟蒂摁在水泥台上掐灭,随后他点上第二支烟。
她等他将第二支烟吞吐了几口,才说:“很少看到医生像你这么抽烟的。”
他不以为意,轻声反问:“是吗?”
她点点头,说:“我以为医生应该是这世上最爱惜身体的一类人。”
他不知怎么答她,于是胡乱“嗯”了一声。他本来是打算到天台来吹吹风,把脑子吹清醒的,结果现在好像更混了。
她见他是不咸不淡的态度,便向他告别说要去便利店蹭桌子睡觉了。
他没什么理由可留她的,事实上根本也算不得是朋友,彼此处于这样一个开阔的空间却寡言少语,气氛终归是怪异。他独自晾在天台,又抽了第三支烟,才回去值班室。
翌日下午补交后醒来,他路过四楼走道的玻璃窗前无意看到韩绿衣和一个男人在小花园里拉扯。
那男人估摸着像是海一口中所说的韩绿衣的老公,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因为隔得远,易嵘连并不能看清他手臂上是否有纹身,但体格健硕,举手投足间很有些江湖气息。两相对比,乍一看去,韩绿衣是要吃亏的,不过实际她在这场争吵中似乎更占优势,那男人对她颇为忍让的样子。易嵘连对此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回过神来感觉失态,连忙拔腿去办手上的正经事。
结果路上遇到海一。
海一将他拦住,笑眯眯问:“晚上有没有空?”
他想也没想就答:“好。”
海一蹙起眉头:“好什么呀?我还啥都没说呢。”
他反问:“不是找我值班?”
她无奈笑:“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啊?这回真不是找你值班,是想给你介绍对象。”
他蹙眉:“太突然了吧?”
她正色道:“哪里突然了?前几天就跟你通过气的。”
他也记得这事:“不是不劳你费心吗?”
她笑嘻嘻说:“我没费心。是正好人家姑娘约我吃晚饭,我这不寻思着逮个人去买单嘛。”
他立马表示:“买单好说,吃了多少钱,回头我微信给你发个红包。”
她睨了他一眼:“哎呦!我说你抗拒啥呀?吃个饭而已,桌上那么多菜呢,还怕人家姑娘把你吃了不成?”
他搬出光明正大的理由:“我这刚分手,还没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能不能让我先缓一缓?”
她完全不屑:“你有阴影吗?我怎么完全感觉不到?我以为你分手后反而更轻松清爽啊。”
他笑了一笑,又找理由:“我晚上还得看书,快考试了。”
她就是要达到目的:“考试也得食点人间烟火吧?哎呀,反正就这么说定了,又不去远的地方,你非要勤奋努力,吃完回来再发功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易嵘连再不好拒绝。
只不过到了饭桌上,他待人家姑娘礼貌有余、疏离过多。饭后,他独自开车回医院,海一打电话来批评他:“也不知送送人家。”他一句玩笑话顶了回去:“我还得回来看书。”
海一哭笑不得,又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他望着车窗外五颜六色的路灯车灯霓虹灯,自然而然地脱口:“顺眼的。”
海一感叹:“这也太难了。”
他笑笑,心底的声音很清晰:“最难也最不难。”
这几天忽然又燥热起来,像是秋天来临之前最后的挣扎。
易嵘连一直住在医院的宿舍里温书,夜里乏了,就起身到屋外晃晃,也一定会去便利店买泡面和火腿肠。
收营员见他每晚都来购买固定搭配,于是指着收营台上放置的促销广告牌好心提醒他,一次性买两盒泡面可以赠送一根火腿肠。他说谢谢提醒,但仍然只买一盒泡面、一根火腿肠。他也一直没再遇到韩绿衣,便利店没有,天台没有,医院的大小道路或是犄角旮旯都没有。他以为她父亲出院了,或是在他不留神的某个时刻归西了,其实对于这个疑问,他完全可以去确认,但他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等天气里的燥意被一场倾盆大雨浇灭后,易嵘连在医院后门的一条小道里遇到了正挨揍的吴小军。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人叫吴小军,只晓得那是与韩绿衣在医院的花园里拉扯的男人。他路过巷子口,听到哀嚎声,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不是一眼就认出了吴小军,尤其吴小军的脑袋已经被打破,血沿着竖立的头发流到了额头,又流到了鼻梁上。他是觉得那条金链子眼熟,尽管他见过许多戴金链子的人,但他毕竟是认出了吴小军。出于路人的见义勇为也好,或是医生本能的救死扶伤也罢,反正他出声了,不紧不慢地冲着两个正在揍人的大汉和一个在旁袖手观看的斯文小头目喊了句:“不要打了。”
想当然这不痛不痒的几个字压根没有引起挨打和被打人的注意。
他只得走近了几步,并添了句:“再不停手我就报警了。”
小头目终于朝他看了一眼,原是想瞧瞧是谁不要命想多管闲事,结果见着一张熟脸,立马收起散漫不屑的神情,挺直了身子,毕恭毕敬问起好来:“嵘哥。”
他性子淡,到这时说话的口气也是平平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教训人都教训到医院附近了?是嫌我事儿不够多,想再给我送点病号么?”
小头目连忙示意两个手下收手,又解释道:“这小子欠了一屁股债不还,还玩失踪,好不容易才找着的,还不上钱,就想着怎么也要给点苦头吃吃,可没想过给您添麻烦。”
他看了看吴小军,又看向小头目:“我看这可不止吃了一点苦头。再打下去,人怕是都要没了吧?我还以为你们如今做事已不兴动手了,看来还是我想错了。”
小头目有些着急了:“是不兴动手,早都不兴动手了,今天只是个意外,怎么就被您撞见了,可是闹大误会了。您可别跟二哥提这事。是我办事不周,下次一定改正。”
他说:“下不下次我管不着,这次把人揍成了这样,你得负责。”
小头目连忙表示:“是是是,立马送医院。”
他想了想,说:“我们医院就别去了,他家老爷子病重,知道了会担心。”
小头目怔了怔,问:“您认识他家老爷子啊?您是不是还不知道老爷子前两天已经去了。”
他确实是不知道这事。回到院内,他去找海一,本意是想问问清楚,但想说的话出不了口,竟说些乱七八糟无用的。
海一见他措辞没有章法,好奇地笑问:“你到底有啥事?”
他这才问:“得脑癌的那个老大爷已经过世了吗?”
海一一头雾水:“哪个得脑癌的老大爷?我又不是肿瘤科的大夫,况且得脑癌的老大爷那么多,你好歹给我个名字吧?”
他一时又说不出口了,丢下一句“没事了”转身就走。
海一顿了顿,缓过神来。到晚上吃饭时,她专门找到易嵘连,在他桌子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说的那个老大爷两天前就过世了,还欠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拖到今天上午才结清。”
易嵘连对此淡淡点了点头。被癌细胞侵袭的身体,最终的结果都是如此,到没有可意外的,他只是有点想知道韩绿衣如何了,可能特别地伤心难过吧,这也是没有意外的。
入睡前,他躺在床上,有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莫名其妙地想着,他和爱穿绿色衣裳、随身带着打火机的韩绿衣大概再不会有交集。
(3)
入冬以后,天气阴霾,长日见不着太阳,空气质量的优劣成了众人饭前茶后离不开的谈资。
易干连和冯昀昀带着小宝贝在深圳住了三个月,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张罗着给易嵘连介绍对象。
冯昀昀这回精挑细选了位不娇气的小学老师,约在环境幽静的上海菜馆。半亮的光线连人的模样都不能完全映照清楚,催得人想昏昏欲睡。
易嵘连不想拂逆冯昀昀的好意,勉强打起精神,翻开菜牌,漫不经心地浏览。却是耳边突然传来的女声惊醒他的细胞,在问。
“冯小姐今晚想吃点什么呢?”
他抬头抬眼,看到的果然是韩绿衣。
她穿着领班经理的服装,长发扎了起来,露出一脸的微笑来对待客人。她也并不是一眼就看到了易嵘连,在这高档的餐厅里,冯昀昀才是常客,她是习惯性地扫向桌面众人时才看到的他。多少是感到意外的,但她并未因此显露出过多的惊讶,甚至过于善解人意地假装并不识得他。冯昀昀问有什么新菜,她便麻利地推荐,荤素搭配得当,深得冯昀昀心意。
易嵘连本就是冷傲孤僻的性格,眼见韩绿衣有意回避,他更是不会主动攀相识。况且他们前后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而已,确实算不得相熟,他大可不必将此放在心上。只是原就打算应付了事的相亲宴在此刻吃起来就更是心不在焉。他一面想着回头定要挨易干连一顿说教,一面仍是清冷地应对,半点也不想改变。
冯昀昀无可奈何,一顿饭吃下来,不得不对能聊的所有话题侃侃而谈,以免冷场让那女孩尴尬。末了,她请易嵘连送对方回家。
易嵘连应声同意,随后抬手唤人来结账。来人不是韩绿衣,放眼望尽这豪华的餐厅,她早已没了影子。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要离场了,还在想着是否要跟她说声再见,其实大概是没有这个必要的。
女孩就住在附近,今晚道路畅通,一刻钟就将人送了回去。时间尚早,他开着车在路灯下漫游了一会儿,觉得饿了,到底是吃不惯上海菜,不如一盘饺子来的实在。
于是他沿路寻了家饺子馆,位置竟正好与刚才那家上海菜馆隔了条不宽敞的马路。他要了份酸菜肉馅的,老板煮好了给端上桌,腾腾的热气一下子升起来模糊了人的视线。他趁热将一盘饺子吃完,又在店里坐了许久。
店小人少,老板闲下来找人聊天,见他吃完了也不着急走,便问他是否等人。他摇头,却也不打算离开,一双眼睛始终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街上灯火通亮的上海菜馆。
那家的客人倒是陆陆续续出了馆子,但收工的时间大概尚未到,过了许久仍不见关灯打烊。时间久了,他有点恍惚,觉得还是回去的好,结果刚一起身,就瞥见从那馆子里走出来一拨年纪轻轻的男女,韩绿衣便是在此间。
她与其他人不同路,挥手再见后便独自一人拐向路口。而他的筋骨好似缩了回去,杵着迈不开腿。饺子馆老板却是个明白人,在一旁笑笑地说道:“您还不走啊?我们要关门啰。”
他听了这话颇有些尴尬,但到底还是走了出去。
北风干裂,迎面就吸了口凉气。他上了车,发车耗了点时间,再从马路这边掉头开到马路另一边去,然后拐进一个路口,正好看到韩绿衣孤零零一人在公交站牌下坐着。
白天热闹的街道到这时候已鲜少有车,路上静悄悄的,这使得他的车看起来有一些突兀。也吸引到了韩绿衣的目光。
他觉得她的目光好似穿透过层层冷风和车上的挡风玻璃,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直直向自己射来。然而其实韩绿衣并没有看清车里的人。车灯太亮,她眯了眯眼,又重新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他因此而停顿住,四只轮胎好似被粘了强力胶贴在地上,迟迟不往前去。在这犹疑的瞬间,有公交车从后边一跃而过,停在了站台边。韩绿衣起身,轻巧巧地上了车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个画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时常在易嵘连的脑子里闪现,以致他的精神并不太能够集中。薛涧见他恍惚,以为是工作辛苦,邀请他晚上出去喝一杯放松放松。他婉拒称有约。
薛涧好八卦,问:“是否约了哪家的好姑娘?”
他说同学聚会。但其实他医学院的同学们都疲于应付工作,初、高中时代因特殊的背景几乎没有旧友仍在保持联系,能约来吃饭的人选少之又少。他是打算单独去吃上海菜的。
结果今晚在餐馆里并不见韩绿衣。他想大概是碰上了她的休息日。随便点了几个菜,吃起来索然无味。结账时,是前几日那位经理来招呼。经理认出他来,以为他是喜欢这里的菜式,便与他多聊了几句。他一时起意,装作无意地问道:“你们韩经理今天休息吗?”
经理怔了一下,随后微笑解释:“她已经辞职了。”
这下轮到他发怔了。连账单的金额都没看,有点惶惶然地就付了款。
经理是个有眼色的。在他离开前送来一张韩绿衣的名片,说她辞职辞得突然,没顾上跟老顾客告别。
他收下名片,回到医院宿舍才在台灯下拿出看。名片是白底黑字,画了些许楼台边角,飘着一股江南气息。一串寻常的数字跟在韩绿衣三个字下面,是她的手机号码无疑。
他静*坐静**了一会儿,终是将名片收进了抽屉里。
他以为缘分一事,不得强求,尤其她大约已有一个不见得幸福却也是家庭的家庭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个月。在一个阳光普照的周末,易嵘连想起去超市逛逛。买好了洗漱日用品,他拐去纸巾区,竟巧遇了韩绿衣。
是真的巧,他与她推着各自的购物车迎面而立,都愣住了。
但她总能率先发声,丝毫不尴尬地与他打招呼:“易医生,好巧啊。”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格菱棉衣,牛仔裤下是一双运动鞋,长发剪短了些,扎起了高高的马尾在脑后。她笑起来,一点做作的感觉都没有。
他是不爱笑的人,但见到她一脸的灿烂,便也自然而然地笑了一笑。
她旋即问:“你家住这附近吗?”
他报出小区名。
她表示:“是高档住宅啊。”
他问:“你也住这附近?”
她连忙摇头:“我可住不起。是要去朋友家吃火锅,让我买点食材带过去。”
他低头去看她的购物车,装的确实是一些食材。
他是不擅长与人交谈的,但此时记得要事,对她明知故问:“你是在宴江南上班?”
她再次摇头:“已经辞职了。”
他故作惊讶:“辞职了?”
她说:“自己开了家小餐馆。”
他微微蹙眉:“自己开餐馆?很厉害啊。”
她说:“好赖总得试试,不可能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啊。”
他对此赞同,又问她:“做什么菜的?”
她答:“川菜。”
他问:“你是四川人?”
她点头:“祖籍四川。”又很客气地邀请他,“你要有时间、有兴趣,可以来尝尝。”
他确实有兴趣,问:“位置在哪里?”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自嘲地笑说:“馆子虽小,但面上的架子还是得拿出来的。”
他接过名片看了看,馆子叫秀川菜,和那张宴江南的名片一样,韩绿衣三个字下是一串他早已熟悉的数字。
她包里的手机此刻响了,她接听后,他猜对方是等待她的食材吃火锅的朋友。
她挂断电话,果然是朋友在催她回去了。她不便再与他聊天耽搁,最后说:“如果来吃饭,先给我打个电话。”
他说好,还说自己一定会去捧场。
但实际上,易嵘连并不擅长吃辣。平日在医院食堂,从不选带辣椒的菜,连菜椒都不沾染。去吃川菜,对他的胃是个不小的考验。他因此偷偷试炼了几天,在食堂打好了饭菜,将辣椒就着白米饭一道吃下。
薛涧见他吃得脸都涨红了,不明白,问他:“真有这么难吃?”
他摇头,大口喝下汤,说:“太辣。”
薛涧随口说:“辣就别吃了呗,勉强干吗?”可随后猛地意识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女朋友爱吃辣是不是?”
他否认:“没有。”
薛涧却就此认定:“分明就是嘛。不然好端端的逼自己吃什么辣椒?我当时追我们家童医生那阵就是你这个表现。想我一肉食动物天天陪着她吃素,要不是爱情的力量,哪里挡得住酱肘子和红烧肉的诱惑。”
他仍不承认:“你别瞎猜。我就是想尝个新鲜。”
薛涧叹道:“作为师弟,我很是操心师兄你的终身大事啊。这都三十有五了,确实该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了嘛。”
结婚生子?易嵘连又怔住了。
想他年纪的确不小了,从苦日子里熬出了头,工作早已稳定,身边的人都盼着他快快地成家过上更稳定的小日子。他自己也不是没考虑过,所以这些年来但凡有人给介绍对象,他都是接受的,毕竟没有哪个人天生爱孤单,回到家中四下无人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太好,只不过从来就没有合眼缘的。
起初海一认为他说的“眼缘”二字分明就是借口,必定是对方长相或是学识达不到他的标准,但后来发觉他说的眼缘还真就是顺不顺眼的意思。她因此大叹,说找对象最难的便是眼缘了。
他也清楚自己坚持的眼缘过于脱离现实,处在速食社会,人事都节奏飞快,哪能轻易找到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但清楚归清楚,坚持却仍成了一种不知不觉的习惯。
练了大半个月吃辣,易嵘连选了一个周四下班后的时间去到秀川菜。他打算装作在附近办事顺道来吃晚饭,所以没有提前给韩绿衣打电话。
秀川菜在一条东西南北口味餐馆林立的老街上,此刻正是天黑吃饭的点,街上人流涌动,十分热闹。
易嵘连推开餐馆的玻璃门,先扫了一眼面积莫约六十平、装修温馨的店内,客人挺多,侍应生也忙忙碌碌地在端茶上菜,但并不见韩绿衣的身影。
有侍应生上来接待他,问他是一人还是多人。
店内共有四张大桌,六张小桌,现只有靠墙的角落小桌无人。他说是一人,侍应生于是领他过去落座,给他泡了茶,又将菜牌送给他看。
菜牌上的照片拍得挺不错,让人看了很有食欲。他点了酸菜鱼、晾衣白肉、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和青菜。
侍应生用川式普通话提醒他这么多菜一个人吃不完。
他坚持都试试,随后试着问:“韩小姐今天没来吗?”
侍应生懵头了:“韩小姐?”旋即豁然开朗,“你问的是老板娘吗?她今天没来,不知道等下来不来。”
他闻言难掩脸上的失望之情。
侍应生便问:“你和我们老板娘认识的吗?你要找她啊?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他随意地点点头,但未付诸行动,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玻璃门,心中有期盼。
结果竟是把吴小军给盼来了。
两人在很无意的情况下四目相对,感觉就像是在大街上与陌生人在不经意间的对视,谁都不应该把谁当回事,但片刻后,吴小军认出易嵘连来。
他立马大步流星的朝易嵘连走来,一张皱纹不算少的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容。他十分激动地朝易嵘连鞠了个躬,大声唤道:“救命恩人好!”
声音之大,言语之奇怪,引得店内的侍应生和不少客人侧目观望。
易嵘连虽曾救死扶伤无数,收到的感恩锦旗能挂满一整面墙,但这种场合遭到突如其来的感谢还是头一回。尤其表达感恩之情的人八成是这家店的老板,便更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而这异样显现在脸上时就成了种不自然的尴尬。
吴小军却对这种尴尬做出了不同的理解。他以为易嵘连不记得自己了,于是低下头,指着自己头顶上还结着痂子的那道长条伤口,解释道:“前几个月我在仁爱医院附近一条巷子里被三个人*攻围**,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哦,不对,你没拔刀。反正你把我救下了,还让他们送我到医院救治。虽然我当时神志有点不清了,但救命恩人的模样我肯定是不会记错的。”
易嵘连当然没忘记这事,听他叙述了一遍后,点了点头。
吴小军会心一笑,很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你记起来了吧?真是多亏了你啊,不然我那天肯定得横尸街头。我一直想找你报恩来着,但他们不肯告诉我你是谁,只说遇上你是我的造化。对了,我叫吴小军,还没请教你贵姓。”
易嵘连答:“易嵘连。”
吴小军十分惊讶:“易、易嵘连?我能不能问问,你和易干连是什么关系?”
易嵘连不打算隐瞒:“他是我哥。”
吴小军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就想要抬起屁股,毕恭毕敬站着和易嵘连说话。
易嵘连有先见,说:“你不用怕。”
吴小军明显底气不足:“我不怕,不怕的。就是以前听说过易二哥有个弟弟,特别厉害,在大医院当医生,没想到竟让我遇上了。难怪他们说是我的造化。”
易嵘连不认为:“他们都把你打成那样了,还谈什么造化。”
吴小军看得开:“我欠钱不还,还玩失踪想脱离组织,被打是活该的。何况看您的面子,他们后来没再对我动粗,把钱还上之后也没强迫我回去。”
易嵘连对某些事心有抵触,恹恹地表示:“本来就是非法。”
吴小军从前听说过易干连这个弟弟对帮派活动不感兴趣,现在看来是事实。他便说:“倒也不能这么说,虽然从前是干了些不方便见人的事,但到底没有伤天害理,而且这些年也渐渐正规起来做生意,慈善什么的做了不少。尤其大哥们对内部人员照顾有加,除非是像我这样犯了错的,不然不会轻易被惩罚。”
易嵘连不愿接话。
正好侍应生过来上菜。
吴小军借机说:“您是一个人来吃饭吗?这店是我们家开的,想吃什么菜随便点,今晚我请客。”说罢,不等易嵘连反应就先向侍应生报了几个菜名,让她去催厨房快些做。
易嵘连拦住侍应生,对吴小军说:“我已经点了很多了,你再加这么多菜,吃不完的。”
吴小军笑道:“您要不嫌弃,我陪您一块儿吃。”
吴小军一口一个“您”,把易嵘连叫得很不自在。他说:“你不用这么客气。”
吴小军说:“我曾有幸见过二哥几次,他总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对我可是救命之恩,我必须要喷泉想报啊。”旋即交代侍应生,“快把我藏在柜子里的两瓶好酒拿出来。”又去问易嵘连,“您喝酒的吧?五粮液行不行?要不行,我现在去买茅台。”
已入秋多日,天凉意寒的。吴小军穿着厚长衫,看不到他手臂上的纹身,脖子上粗大的金链子也不见了,诚诚恳恳的模样让人不太好拒绝这份心意。易嵘连知是躲不过了,便说:“行,就五粮液。”
(4)
易嵘连与吴小军就着些菜,一杯连着一杯喝。
吴小军算是个话痨,张嘴就能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也省得易嵘连开口。他说话间见易嵘连不怎么动筷子,就以为是不合口味,又想叫侍应生来再添几个菜。
实际这菜香辣好味,但对易嵘连来说伴着白酒下口简直是双重烧肚子。他只得要求:“来两根黄瓜吧,不用拍,洗干净就行。”
吴小军笑道:“你也爱吃黄瓜呀?我老妹每天晚上啃黄瓜,说是减肥。”
易嵘连稍稍尴尬地点点头,但旋即想起什么,问:“你还有妹妹?”
吴小军猛点头:“有啊。这店就是我老妹张罗开的。”
易嵘连心中一动,知道自己一开始便误会了吴小军和韩绿衣的关系。他顿时有点轻飘起来,有许多的想法从脑中闪过,但又好似空白白的,神思恍惚,竟不能集中精力了,不自控地端起酒杯自饮了一口。
吴小军哪里晓得易嵘连此刻的心情,反正喝了酒,神经兴奋,也不管与他是否亲疏,一股脑儿地说:“不瞒您,我这妹妹是在家门口捡回来的。我爸妈一直特别喜欢女孩儿,但我妈生完我之后就没再怀上。到我十岁那个冬天,有天早上我爸起来上班发现一个小娃娃被放在了家门口。我爸见这外边天寒地冻的,这小娃娃却不哭不闹、睡得安稳,立马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给我妈一看,我妈高兴坏了,连孤儿院都不许送了,直接就想办法自己养上了。想来是她爸妈打听到我家喜欢女孩儿才敢这么做的。我妈姓韩,捡到小娃娃那天她身上裹着绿色的衣服,所以就给她取名叫韩绿衣了。”
易嵘连听得十分认真,末了,不自觉的将“韩绿衣”三个字轻轻念出了声来。
吴小军扭头朝玻璃门看了看,说:“她平常晚上都会在的,今天不知干什么去了。”
两人接着喝酒,但速度在易嵘连这边慢了下来。他有意将时间拉长些,不过今晚的酒量好似突然滑坡了,吴小军打开第二瓶酒时,他已经有点晕眩,想是跟雀跃的心情有关。
到九点,店里的桌子已翻了两番,仍陆陆续续有客人光临,生意倒是不错的。
酒到剩半瓶时,吴小军开始讲胡话,但出乎易嵘连意外的是,吴小军的酒品竟好得出奇,一句粗口都不爆,更不对旁人动手动脚,与他印象中的在世道上混的人大相径庭,甚至跟他前两次见到时的感觉也判若两人。到这时,他自己也醉得差不多了,双手撑着头以免趴到桌上,耳边尽是吴小军的絮叨声。他有好一阵没喝这么多酒了,因为朋友不多,生性不爱热闹,偶尔与易干连等人举举杯,也仅是点到即止。今晚放开了与吴小军大醉一场,实是不在计划之中。
不晓得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他终于在吴小军的呢喃中听到一个清爽的女声在唤:“哥,哥,你看你喝成什么样了!”
他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韩绿衣。
她穿了件黄绿条纹相间的毛衣,长发束起在脑后,在店里的灯光照射下与自己模糊的视线中显得十分的亮眼,却又飘飘然到不真实。
她也看到了他,立马生出一脸的难以置信:“易医生?”
他点了点头,更觉得脑袋晃得人晕,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了似的。
她惊讶得不得了:“你们俩怎么在一起喝酒了?”
他再撑不住了,顾不上解答她的疑问,脑袋直直撞到了桌上。
再醒过来已是半夜三点的事。
他从十八岁开始喝白酒,到现在,酒龄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喝到整个人完全断片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而那些情况基本是因为受到了夹击,实在应付不过来了,但被一个人喝倒下,昨晚还是头一回。
此时的他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房间里没开灯,他躺在床上,身体发沉得厉害,完全不想动弹,只能借着一点透过窗帘映照进屋的幽蓝光亮从屋内的摆设判断出这是个女孩子的卧室,而直觉告诉他主人应该是韩绿衣。
他兀自发了会儿呆,感到喉咙干涩,很想喝水,于是伸手摸索将床头灯打开。豆黄色的温和光线一下子充盈了整个房间。房间面积不大,是老房子的样式,衣柜、书柜、梳妆台、箱子、大抽屉一类的虽多但摆放整洁,显得温馨。最后他看到床头柜上正放着一个白色茶杯,杯盖紧紧贴着杯身,应该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天气阴凉发冷,但还未到供暖的日子,屋里不热气,茶杯里的水早便早失去了暖人的温度。但他口渴,顾不上灌下去会不会刺激到胃,咕噜咕噜就喝掉了一大半,顿时感觉舒爽了许多。
放下茶杯,他再一次细细打量起屋内的一应摆设物品,发现老旧的书柜第二层的位置摆放了两幅相框。他视力不错,但照片太小、离得太远,光线更是不够亮,只能数出一张照片里是四人,另一张是三人。他原先的好奇心并不重,可此时只犹豫了片刻便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柜前将两幅相框拿下来细看。
四人这张照片看着应该是吴小军及其父母带着韩绿衣在未名湖畔拍的,照片中的韩绿衣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绿色裙子,扎着两个小辫,被吴父抱在手里,对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另一张照片像是在某个公园的清晨,没了吴母,吴父则是坐在轮椅上,模样成熟起来的吴小军脖子上已挂起了金链子,而韩绿衣则是换成了齐肩的直发,大约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墨绿色圆领毛衣,仍对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
他将相框放回原位,转身打算去开门瞧瞧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旋即停下动作。毕竟夜已这么深了,他们应该都在休息,出去惊扰到他们不说,在这个时间点或走或留都是个尴尬的问题。因此他重新躺回到床上,关掉了台灯。只是心里、脑中思绪万千纷繁复杂,不再能轻易进入梦乡,辗转反侧许久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觉到八点多才被枕边来电吵醒。
是薛涧打来的,开口就问他到哪儿了,提醒说有个特殊病例二十分钟后要进行会诊,因为病人身份特殊,甚至专门从上海和广州请来的相关专家一同研讨,因此主任对此万分重视,尤其也重视他的意见。
他突然想起这等要事,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屋外的吴小军听到房里的动静,在外头敲门:“嵘哥,您起来了吗?”
易嵘连迅速将门打开。
吴小军吓了一跳,随后嘿嘿笑:“昨晚真是不好意思啊,把你喝多了。也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易嵘连匆匆扫了一眼有些狭窄的客厅,四方形的餐桌上摆了一碟咸菜,但不见韩绿衣人影。他真是得马上赶回去,于是说:“我喝多了还麻烦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吴小军摸摸后脑勺,笑道:“哪能这么客气啊。我们这地方简陋,怕是委屈您了。”说罢,领易嵘连去洗漱间,“您先刷牙、洗把脸。”
易嵘连快快地洗漱完毕,又问吴小军:“我睡的是你妹妹的房间吧?”
吴小军正在隔壁的厨房盛粥,说:“对,是她的房间。我那屋实在太乱了,没地方下脚。”
易嵘连问:“那她睡哪儿了?”
吴小军答:“她睡我的,我睡沙发。”他将盛好的粥递给易嵘连。
易嵘连接过碗,但没顾上喝,朝另一个还关着门的房间看了一眼,问:“她还在休息吗?”
吴小军说:“刚出门去买包子馒头了。一刻钟就能回来。您先就着咸菜喝点粥。”
易嵘连实在等不了一刻钟,粥又滚烫,下不成嘴。他把碗放下,说:“我得马上赶回医院。有个专家会诊马上开始了。”又问吴小军这是哪里。
吴小军报出地址,旋即觉得在可能易嵘连眼里这儿跟贫民窟差不多,他十分不好意思,抬起手摸摸自己的后脑,说:“我们这儿条件不好。”他穿的是宽大的衣服,抬起胳膊就正好露出了手臂上的纹身。纹身的图样倒是挺狰狞的,可与他一脸的真诚与羞愧反差极大。
易嵘连说这里很好,问:“我的车开回来吗?”
吴小军立马从电视柜上拿来车钥匙递到易嵘连面前,笑嘻嘻说:“您放心,昨晚我妹开回来了,就停在楼下。她不知道你是哪辆车,不过她就聪明,拿着钥匙在停车场反复开锁就找着了。”
易嵘连也笑了一笑。但时间紧急,再浪费不得。他说:“我就先走了。回头请你们兄妹吃饭。”
吴小军知留不住人,便说:“哪敢让您请啊。您要是不嫌弃,多到店里坐坐。昨晚还有好些道菜拿手菜没品尝呢。”
易嵘连说一定。
这里是年岁悠久的楼梯房,两人从二楼下去,车就停在狭窄的巷子里。路面不怎么平整,但车身摆得很正,易嵘连由此猜想韩绿衣的车技应该还不错。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有机会再来此处,便没有多停留,只在发车后向巷子两头多看了几眼,怕刚一离去韩绿衣就回来了,又在分秒间错过。
刚一出巷子拐上大马路就赶上进城区上班的车流高峰期,车速根本快不起来。半路薛涧又打来电话,说一大屋子人正在等他。他只好想歪法子:“你就跟他们说我撞车了,刚跟人协商完赔偿的事,再有二十分钟能赶到。”
薛涧小声问:“骗人不太好吧?”
他笑道:“你小子扯的谎还少啊?”
薛涧只得按此照办。
既然说是撞了车,易嵘连便要把这事坐实。快到医院时,他狠心把车往路牙子上蹭了一道长口子。又因赶时间,到医院后下车也没顾上看看车身被刮得有多严重,就一路奔向十六楼的会议室。
紧赶慢赶的,他还是整整迟到了四十三分钟。
主任性子急,等了他十分钟不见人,就已经开始组织病情讨论。他从虚掩的后门溜进来,刚一落座,就被正在台前发言的主任点名让他讲讲对此病例的见解。
他气还没喘匀,又连忙起身。好在是先前已对这病例有过深入的调查研究,虽然这个发言匆是匆忙了些,但也能讲得头头是道,让人信服。
会后,他立即去主任办公室道歉。态度诚恳、对撞车一事言之凿凿的,主任便也不好批评他,只说下次注意,并提醒其安全行车。
易嵘连回到办公室,薛涧笑说:“也就主任偏袒你,别人谁信你啊。”
他口渴得不得了,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喝下,含糊不清地说:“我真的撞车了。”
薛涧蹙起眉头:“什么?”
他仍不解渴,又倒了一满杯水,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估计车身刮了挺长一条道。”
薛涧大叹:“你不是吧?自己把自己的车刮了?那么好的车,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他简单把事说完,可没打算再往深里解释,任薛涧再怎么纠缠,都不肯透露今早迟到的真正理由。
薛涧由此认定:“你肚子里有坏水!”
他干脆抬手摸摸自己的胃:“这里确实不太舒服。”
昨晚吃了那么多辣,还喝醉了酒,胃里能舒服才奇怪了。
忙完上去的事,易嵘连中午在食堂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小米粥,一边费劲神思地在想要编写一条什么内容的信息发给韩绿衣来表达昨晚收留他的感谢之情。最后化繁为简,发了“谢谢你”三个字。
结果得回“请问你是谁?”的疑问。
虽然是用手机通信,但他当即感觉尴尬,脸颊不自觉地发红。这并不能怪韩绿衣,一直都是他存着她的号码,刚才是他忘了亮明身份。他于是又发了“易嵘连”三字过去。
旋即,她就编了一长条信息发来。大意是对他昨晚被吴小军喝醉了一事感到抱歉,同时也谢谢他曾搭救吴小军于危难之中,并欢迎他再次到秀川菜做客。
他将信息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是被薛涧忽地从背后拍下的一巴掌给惊吓到了。手机十分意外的从手掌心滑落,跌到了地上。
薛涧弯下腰将手机捡起来,检查了下没摔出毛病,将其还给易嵘连,并问:“做什么亏心事呢?手机都拿不稳?”
易嵘连接过手机将其放到口袋里,解释说:“一会儿有台手术,我正在想要怎么做才好。”
薛涧才不信他,端着饭盆坐下后,说:“你就骗小孩儿吧。这手术你都做过好几十台了,还有什么可紧张的?”
易嵘连喝了口粥,表示:“每个病人的情况不一样。”
薛涧嗅觉敏锐,道破他心事:“分明是你的情况不一样了吧?”
易嵘连转移话题:“小童呢?怎么不见她来吃饭?”
薛涧说:“海夏来派喜帖,正好是饭点,就拉着她跟海一姐下馆子去了。还特意说明是女性聚餐,不欢迎男性,摆明就是不想让我去啊。”
易嵘连问:“海夏要结婚了?”
薛涧点头:“是啊,全世界的人都在忙着结婚,所以你也要抓紧时间咯。”
(5)
易嵘连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七点四十七分。
在手术室外接受完病人家属们的真心感谢后,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懒懒躺在床上,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要散了似的。这定是因为昨夜折腾到太晚,酒喝太多,还被辣椒伤着了胃,没吃什么东西垫肚,所以精神和力气不够,才被一场手术累得想昏睡过去。可眯上眼,肚子却不肯静音,咕噜噜地叫个没完。他没有在宿舍存放食物的习惯,只得重新打起精神,出门去觅食。
医院附近的小餐馆不少,他找了家沙县小吃,要了笼蒸饺、一碟拌面和一盅汤。汤刚从热锅里端出来,十分地烫嘴,他没注意,一口啜下去,把舌头给烫麻了。整个人倒是因此清醒了不少。他缓了缓,开始吃拌面。
小店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无论成双还是打单的,都是边吃边玩手机,因而他这唯一一个在专心致志吃东西的人就有点格格不入了。他一直没有吃东西时玩手机的习惯,可今晚好像受了感染,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实际上,在做手术的这几个小时里,除了收到两条垃圾短信外,并没有别的人找他。中午给韩绿衣回复了会再去秀川菜后,她也没再发回任何只言片语。如果此时此刻有外星人将他掳走,大概要到明早例会时才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虽然这种自身如何如何却几乎影响不到旁人的生活方式他已持续多年,但不知为何今晚他感觉有种无法言喻的寂寥在心中腾腾升起。
未免这种感觉占据内心而带来不必要的惶恐,他三两口将拌面吃完,也很快解决了蒸饺和汤。结了账就直接回到宿舍,洗澡洗衣服,然后躺床,想早早入睡。可惜睡意全无,精神抖擞。他于是翻出厚重的医学典籍,想借助密密麻麻的文字来催眠,然而收效甚微。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随意点开微信,打算翻阅朋友圈看看别人晒的幸福快乐来解解闷。结果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点进去一看,对方名称是绿衣皎皎,头像正是韩绿衣。
他的心像是被大锤子突然给击打中了,漏跳了好几拍,雀跃之情随着血液迅速流遍了全身,嘴角浮现出欣喜的笑容。他立刻接受了她的好友申请,然后点开她的头像,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去看她的朋友圈内容。
韩绿衣并不太常发朋友圈,大致每个月一到两条,偶有月份是空白。她每条朋友圈都配了图片,有些是自己拍的加上简洁的文字,有些是用表情包来代替当下的心情。她很少自己出镜,倒是爱把吴爸爸慈爱的一面和吴小军的窘态放上去,也有一些是与朋友的聚会。总之内容有积极向上的自勉,有家人其乐融融的欢喜,还有喊天骂地的愤怒以及不加掩饰的伤心难过,十分真实自然。
他仔细看完她朋友圈的所有内容,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地方显示她有男友。她仍单身的这个事实让他十分高兴。
时间已到凌晨,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不在这个时候打扰她休息。心中盘算着明天该如何联系。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很笨拙,且羞于主动。这些年虽然也谈过恋爱,但都是女方积极,他几乎无需费脑子,顺对方的意愿便好,所以到翌日上午十一点也没想出应该给韩绿衣发点什么文字来挑头。
薛涧见他进手术室、出手术室都保持着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就起了好奇心。拉着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答:“没事。”
薛涧有意无意地说:“那你这一整天拉长着脸干吗?谈恋爱谈得不顺利?”
他瞥了薛涧一眼,没吱声。
薛涧却会意到了,差点拍大腿大喊:“哎呦,妈呀!你真的在谈恋爱啊!是和谁家的姑娘?该不会又是你嫂子介绍的吧?还是海一姐拉的红线?”
他伸手堵住薛涧的嘴,瞪他:“都不是!你别瞎嚷嚷!八字还没一撇呢。”
薛涧拉开他的手,笑嘻嘻问:“看来这姑娘还挺难追啊。是个什么角色?要不要我给你当军师?”
他态度坚决地拒绝:“不用。”
薛涧只得作罢:“好吧,那我祝你早日成功。”
思来想去,易嵘连最后决定晚上直接去秀川菜吃饭。反正吴小军早已邀请他回顾,他也答应了会再去,所以尽管只时隔两日,应该不算太突兀。
他这次去得早,天还没完全暗下来。
街灯刚点上,吴小军拉长了脖子在店门口等他,老远见着了就开始挥手打招呼。
这画面很有烟火气息,在秋意寒凉的傍晚让他觉得温暖。
吴小军把易嵘连领进店里,仍坐在上次的位置,他给易嵘连泡了茶,并解释说:“绿衣正在厨房,她说今晚要亲自做顿饭菜来谢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易嵘连心中期待,但还嘴上是礼貌地说:“不用这么客气。”
吴小军还以为他是不相信韩绿衣会做菜,于是说:“你放心,她手艺随我妈,味道不比大厨做得差。”
易嵘连估计韩绿衣是要做家传的正宗川菜,又麻又辣,他的胃可受不住接连的刺激,便说:“能不能少放点辣椒。”
吴小军哈哈大笑,:“绿衣早就想到这点啦。她见我们前天晚上那些菜都没怎么吃,就猜着你是本地人,不一定能吃得来正宗的川菜,所以专门给你准备了红烧肘子、葱爆羊肉和白菜烧面筋。”
易嵘连闻言倍感惊喜,没想到韩绿衣竟然是个如此心细的人。
两人随意说了会儿话,不留神间韩绿衣从厨房端了两碟凉菜出来。她也没想到易嵘连这么早就来了,放下凉菜碟子就匆匆赶回厨房说要马上炒热菜。
人虽是在餐馆里坐着,可这般情景到让易嵘连觉得像是在家中做客,十分亲切自如。
韩绿衣动作很快,小半个钟就把菜炒好了。除了两碟凉菜和吴小军先前说了那三样,还有水煮肉片、干煸四季豆和红糖糍粑。大大小小的碗碟把桌面都给挤满了。
韩绿衣问:“要不换张大点的桌子吧?”
易嵘连扫了一眼店内,就只有一张八人座的桌子还空着,心想三个人坐大桌会耽误店内生意,便说:“不用换,这样热闹。”
吴小军立马附和:“对对对,挤一挤更亲近。”又问,“今晚还喝酒吗?”
易嵘连摇头:“前天的酒劲还没完全缓过来。”
韩绿衣本就不同意吴小军总喝大酒,见易嵘连否了他的提议,旋即瞪了他一眼:“你就爱喝酒!”
吴小军说:“不喝酒显得不热情。”
易嵘连忙说:“很热情!非常热情!我都不好意思了。”
吴小军嘿嘿一笑,先给易嵘连夹了一大块肘子肉,说:“这是我老妹的拿手菜,我有时嘴馋得跟她说一箩筐的好话才吃得上的。你尝尝看。”
易嵘连含笑看了看韩绿衣。
韩绿衣有些不好意思,说:“别听他瞎吹,就是个寻常的味道,你可别抱太高的期望。”
易嵘连又笑了笑,然后夹起肥瘦相间的部位送入口中,感觉这肘子肉香软可口,肥而不腻,十分地好吃。他还未完全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冲韩绿衣连连点头,并称赞其好手艺。而后的每道菜他都先吃上一口,都是色香味俱佳,比那些高级餐馆的菜式更合他的心意。
他心情好,味蕾也完全打开了,与吴小军和韩绿衣聊得投契,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狠狠撑了个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肚子快要爆炸的感觉,上一次好像还是几年前他给主任当副手时,花了二十几个小时做完一台手术,因为太饿太饿,从手术室出来后一鼓作气地吃掉了四盒泡面、喝掉了一大瓶果粒橙。
吃到快九点。
韩绿衣和吴小军送易嵘连去停车场。
吴小军半路来个电话,他拐到别处去接听,剩下韩绿衣和易嵘连并肩走着。
天气又寒凉了不少,乍起的冷风带着些小刀子的锋利正面拂过人脸。
韩绿衣哈了口热气,叹道:“北京的冬天真是又干又冷。还是昆明好,四季如春。”
易嵘连便问:“你在昆明常住过?”
她点点头,说:“在那儿上的大学。”
他饶有兴致:“是吗?什么大学?”
她笑笑摇头,但并不为此窘迫,十分大方地说:“不是什么好大学。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好料子,费了好大的劲才考上一所普通大学。”又看了看他,继续说,“可不像你,是高材生。”
他有点玩笑地说:“我以前学习也很差的。从老师走进教室到他上完课出教室我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期末考试一直都是排在全班倒数三名内,成绩特别稳定。”
她一点都不信,问:“那你怎么考上医学院的?难道走了后门?”
他想了想,说:“后来是被我哥逼得没办法。”
她却认为:“是你自己不想让他失望吧?”
他对她笑了一笑,算是默认。
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来,问他:“冯小姐是你的?”
他答:“我嫂子。”
她有点惊讶:“是亲嫂子?”
他说:“是的。”
她点点头,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他却要解释:“那天她和她的朋友在医院附近办事,正好到饭点了,就叫我和她们一起吃饭。”
她顿了一顿,随后笑说:“但看着像是在给你介绍对象啊。”
他有点心虚:“这怎么说?”
她很有自信:“这样的场面见多了,感觉气氛就是那么回事。我们搞服务行业的,眼力价儿不能差。”
他不承认,说:“又不是火眼金睛,偶尔会失误的。”
她嘿嘿笑了笑,也不再去深挖。
慢步间就走到了停车场。
他来得早,车就停在离出口很近的位置,头顶两个白色的大灯泡正对着他的车身照射。
他很想把刚才那段路再走上几遍,可到这时也只能上车与她告别。结果再见二字还没来得及从他口中说出来,她却先大喊了一声:“天呐!完蛋了!”
他惊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她指着他车身上那一道长长的划痕,有点惊慌地询问:“这是不是我前天晚上刮坏的?”但又不等他回答,立马自我批评起来,“一定是了!我们那条巷子特别地窄,我车技又不行,难怪当时感觉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了。下车的时候天太黑看不清是不是刮坏了,而且急着把你们扶上楼就没多留心,现在看看,果然就是我干了坏事。”
他听她表情丰富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忍不住笑起来,待她安静下来,他才说:“不是你刮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以为他是好意解难,便说:“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不用的,是我刮的我就要赔你钱。”说罢,伸手摸了摸那一场道确实狰狞的刮痕,接着说,“你的车这么好,又被刮这么长一条,补漆肯定要花不少钱。我最近实在没有太多余钱,要不你先自己去修理厂弄,然后把单子给我,我缓一阵子再给钱给你。”
他哭笑不得,只好认认真真地说:“真的不是你。这刮痕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在花基上弄的。因为这两天在忙,所以没送去修理厂,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他点头:“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6)
翌日,易嵘连把车送去修理厂,正好碰到岳三。
岳三边吃着香蕉边围着他的车身绕了一圈,蹙眉问:“谁刮的?你就这么让人跑了?还灰溜溜的自己来修?”
易嵘连说:“我自己不小心蹭的。”
岳三轻巧把香蕉片当成篮球似的飞扔进远处的垃圾桶,说:“蹭这么长、这么深,怕是喝醉了吧?”
易嵘连不答话,只笑笑。
岳三也笑笑,抬起眉头看他:“你跟你哥一个样,天大的事都能自己闷得住。”
易嵘连还是笑了笑,随后问:“三哥是来改装车的吗?”
岳三伸手挠了挠后脑,有点怪不好意思地低声说:“跟你一样,来修车的。”
易嵘连便问:“看来是喝醉了自个儿撞的。”
岳三不承认:“哪能啊。我车技那么好,说什么都不会撞车的嘛。”旋即才吱吱呜呜说,“你嫂子拿金刚钻在四个车门上划出了四只大花猫脸。”
“啊?”易嵘连十分惊讶,“为啥啊?”
岳三一张苦脸:“怪我把她的生日忘了呗。”但也认怂,“错是在我,可她也太狠了。知道我最喜欢就是这辆老爷车,专挑它下手。”
易嵘连到知道玫瑰的性格泼辣,小心翼翼问:“没为此闹矛盾吧?”
岳三先叹气,而后又笑:“我哪敢跟她闹矛盾啊。她本来在家领着大小虎子就是当女大王了,现在怀了老三,我的排名又往后跌了一位。”
易嵘连问:“原来三嫂怀孕了啊?什么时候的事?”
岳三说:“才两个多月。我希望这胎来个姑娘,当我的贴心小棉袄,可别再像男娃娃那般折腾人。”
易嵘连点点头,赞他:“三哥真是好福气。”
岳三一阵笑,随后催道:“你也加紧点啊。”
易嵘连说:“我会的。”
岳三问:“有目标没?”
易嵘连眼前浮现出韩绿衣的模样,所以这次没再闪烁其词,而是轻轻点点头。
岳三立马高兴起来,说:“那好啊!三哥跟你说,追女孩子没别的,就是要热情真诚,哪怕她是座冰山,咱也得用火辣辣的心把她给融化了。”
韩绿衣到不是冰山美人的类型。很显然,从这几次的交往来看,她是个活泼开朗、单纯大方的普通女孩,虽然身世和成长环境复杂了些,但比起易嵘连的沉闷寡言,她已是格外的阳光灿烂且十分善于与人交往。
易嵘连确定自己对韩绿衣动了心,这或许可以追溯到他们的第一次偶遇。她伸出一只光滑细嫩的胳膊将打火机递给他,眼里含着简单的笑意,让他在一瞬间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触电了。所以他的目光才会投射到她的身上,她在医院的某个角落、在天台、在餐馆、在公交车站、在超市,无论在哪里,都吸引了他完全的注意力。
他是一定要和韩绿衣在一起的。他估算着自己的软件、硬件条件都还不错,与吴小军的关系也十分融洽,虽是虚长了韩绿衣七八岁,不过男未婚女未嫁,连成长背景都有几许相似的他们应该不会存在沟通上的困难。对他而言,需要突破的口子是该如何去追求一个女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缺少这方面的一根灵活筋。
正当易嵘连坐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再与韩绿衣产生交集时,韩绿衣这个大活人凑巧地叩响了办公室那扇半敞开的门。她十分谨慎地站在门外,怕是会打扰到屋里的其他人,轻轻唤了声:“易医生。”
易嵘连很惊喜,连忙起身,想要回应,结果被他对面桌原本拿着平板打游戏的薛涧抢了先。因为薛涧几乎是飞速闪到门口并对韩绿衣表达了一万分的热情:“请进请进。”
韩绿衣第一次见到薛涧,也不晓得他为何这般热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投向易嵘连。
薛涧很有眼力见儿,发现韩绿衣眼里的迟疑,旋即笑道:“不用怕,我是好人啊,我叫薛涧,是易医生的好同事、好哥们。”他特别加重了“易医生”三字,还伴着碎碎的笑。
易嵘连此时也走到门前,他不动声色把薛涧往旁边推了一把,看着韩绿衣问:“你怎么来了?”
韩绿衣说:“有个朋友的妈妈在这儿住院,我来探病人,顺便来跟你打个招呼。”
易嵘连便问:“住院了?要不要紧?动手术了吗?”
韩绿衣答:“没有太大的问题。手术很成功,再有两天就出院了。”
易嵘连点点头,还想再说话,薛涧很不满意将他打断。“哎呀,你怎么回事啊?就顾着自己和美女聊天,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韩绿衣噗嗤一笑,随后向薛涧伸出手:“薛医生你好,我叫韩绿衣。”
薛涧与韩绿衣握了握手,夸道:“你这名字真好听,跟我家月白不相上下。”
韩绿衣不知月白是谁,疑问的目光再次投向易嵘连。
易嵘连解释:“月白是他老婆。”
韩绿衣点头。
薛涧邀请韩绿衣进屋:“韩小姐,你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吧,我今天刚得了盒顶好的庐山云雾,泡杯给你尝尝。”
韩绿衣不打算落座,说:“不用不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薛涧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这才刚过九点,还早着呢。”
易嵘连对薛涧说:“你今天值夜班,九点对你来说当然早着。”然后转身将白大褂脱下挂在衣帽架上,又拉开自己桌子的抽屉拿出一串钥匙,他并不给韩绿衣拒绝的机会,直接说:“我送你。”
薛涧故意叫唤:“你不是答应了陪我值班吗?”
易嵘连也故意狠狠瞪了薛涧一眼。
薛涧笑嘻嘻问韩绿衣:“韩小姐,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才聊了这么两句,我都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呢?”
韩绿衣笑答:“我开餐馆的。”
薛涧有点心领神会了,又问:“不会这么巧是做川湘菜的吧?”
韩绿衣又答:“是川菜。”
薛涧恍然大悟,说:“在什么位置啊?改天我带我的月白去给你捧场。”
韩绿衣于是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小店而已。不过也欢迎你们品尝。”
从办公室出来,韩绿衣对易嵘连说:“你不用送我,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
易嵘连说:“我正好也要回去,顺路送送你。”
韩绿衣笑道:“我家在北边,你住东边,哪里顺路了?”
虽被拆穿,可易嵘连倒也镇定自若,说:“我哥住北边,我去他那儿拿点东西。”
韩绿衣听他这样说,便没再拒绝,表示:“那我就不客气地蹭坐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韩绿衣先是瞧了瞧车身,不见那道划痕了,问他:“车修好了?”
他点点头:“补个漆,很快的。”
入冬后,夜来得早,外头冷风呼啸,人们都赶早回家取暖,才九点多钟,路上已没什么车。
易嵘连向来话不多,又是突然得来与韩绿衣同处这么一个小小空间的机会,一时搜刮不出一个好的话题来挑头聊天。
韩绿衣虽然健谈,但到底与他不算太熟悉,便提议:“不如放点歌听听吧?”
他于是点开音乐键,坦白地说:“我这都是老歌,估计你不喜欢。”
她笑道:“刚巧我是个喜欢怀旧调调的人啊。”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车内的光线暗淡,只隐约感觉她笑起来的眉眼十分明快温和,让他的心有点飘飘然的。而林晓培的《心动》很快充盈至整个车内,让空气也缓慢地流动着。
听到这首歌,她有点惊异,随后笑问:“易医生,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他有点楞,没反应过来她的问题:“什么电影?”
她进而说:“张艾嘉拍的同名电影《心动》,金城武和梁咏琪主演。”
他点点头,说:“看过。”
她不太相信:“真看过?”
他解释:“上大学的时候,身边很多人喜欢梁咏琪。”
她笑道:“我那时特别迷恋金城武。”
他蹙眉问:“你那时还很小吧?刚上初中?”
她说起往事:“是上初三的时候看的。我哥那会儿在一个租碟店里打工,他有时叫我帮他顶班,我趁机把店里金城武的电影全部看了一遍。”
他笑了笑,说:“我其实不太记得电影的内容了。他们最后没在一起吧?”
她点头,很有见解地表示:“十个讲初恋的故事,有九点五个不会在一起。”
他说:“倒也符合现实。”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待这首歌结束,接着响起的是黎明的《我可以忘记你》。
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说:“你的歌还真是都够怀旧的啊。你有多久没*载下**新歌了?”
他略有点尴尬,说:“没时间弄这些。”
她顿了顿,说:“我给你*载下**一波新歌吧,就当作是答谢你顺路送我回家。”
他立马答应了好。
将韩绿衣送回家后,易嵘连又从北边回到了东边的家里。
他有一阵子没回来过这里了,或许是大半个月,也有可能超过一个月。但因冯昀昀请了保姆每周二过来打扫卫生,所以家中还算干净整洁。
当初买下这公寓也是冯昀昀提的意。她说他原先那房子既小又老旧,在七楼,也没个电梯,若是找了女朋友结了婚,怀上身孕出入就相当不方便了。他那时单身,一年有二分之一的时间住在医院分的宿舍里,没想过辛辛苦苦背房贷的事,更没考虑过结婚生子。但冯昀昀提意的翌日,易干连就帮他把这公寓买下了。他本不想承易干连这个情,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受易干连的照顾,过了而立之年后,他想离开兄长的庇护,也有点想独立自主的意思。但最后的结果是他住进来了,一是因冯昀昀绞尽脑汁编出了住新房的九十九条好处,二是那旧房子竟被政府列入了*迁拆**的范围。当然,他住进来的同时,也把*迁拆**款全数汇到了易干连的账户上。易干连为此大发了一顿脾气,当晚就让岳三拎着几蛇皮袋现金送还到公寓。岳三想当两兄弟的和事佬,但不知如何开口,就先把自己灌醉了,然后借着酒意死死拽着他大谈有个哥哥是如何如何的好,自己是如何如何的羡慕。其实他只是不想自己成为一个累赘,没想到会惹得易干连这般恼怒。于是在岳三的提议下,他用这些钱买了三辆车,一辆送给易干连,一辆送给冯昀昀,一辆自己留用,这才算是把这事办妥了。
易嵘连一直没跟旁人说过他为什么宁愿挤在医院的小宿舍里,也不想回到这里的原因。若是有人问起,他总是借口不愿意花太多时间在上下班的路上。实际是因为这里大而空,打开电视机,里边的欢声笑语能房子里来回飘荡,有种看似热闹却寂寥得不得了的孤独感。他一直是个矛盾的人,明明有意与他人保持距离,可又对独处在大空间里抗拒得很。
今晚回到这里,他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是有点温暖,有点小喜悦,已不像从前那样空落落。
(7)
易嵘连第二天上午给韩绿衣发微信问她新歌*载下**好了没有。
韩绿衣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说自己昨晚回到家就睡了,还没来得开电脑遴选好歌,又说会尽快办这事。
他想想,觉得自己是太着急了些。
结果到下午,韩绿衣回信说已经*载下**好了,足足有两百首。
他抓准机会,说下班后去找她拿,还说请她吃晚饭。
她表示,自己和吴小军要去一个朋友新开的烧烤店捧场,如果他不介意路边摊的环境,可以一同前往。
他旋即说去。然后跟薛涧商量:“帮我值个夜班。”
薛涧咧嘴笑问:“要去约会啊?”
他抛出条件:“明天中午请你和童医生下馆子。”
薛涧继续问:“是不是和昨晚那位韩小姐?”
他答非所问:“童医生今天正好也值夜班。”
薛涧八卦得很,仍问:“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对她了解有多少啊?你现在是处在追求她的阶段吗?”
他对提问一律不回答,脱下白大褂,匆匆就往外走。
出门时遇到海一。
海一见易嵘连是要外出的模样,问:“你不是值夜班吗?”
薛涧立马扯着嗓子说:“海一姐,你赶紧让让道,他赶着去约会呢。”
海一又惊又喜:“真的假的?”
易嵘连竟被薛涧闹得有些脸红了,也不再停驻做解释,只说:“我先走了。”
若说这是约会,其实不太恰当,一是有吴小军在,二来到了那大排档才知,人家确实是新店开业,屋里屋外坐着满满当当的人,韩绿衣忙着与一些个许久未见的朋友打招呼寒暄,没顾上与易嵘连说几句话。倒是吴小军不敢冷落易嵘连,逢人来问这从未见过的新朋友是谁,他都要原原本本地将易嵘连搭救自己一事夸大其词地说一遍。弄得易嵘连有些尴尬。
易嵘连想寻各僻静点的地方抽支烟,结果刚起身,就看到岳三在一众人的前呼后拥下踏进了烧烤店的大棚里。
岳三起先没注意到易嵘连在场,与左右的人说说笑笑走进屋里了,才觉得哪里有异,停下脚步回过身环顾四下,这才看到了还未来得及重新落座的易嵘连。他蹙起眉头,旋即又笑问:“小嵘?你怎么在这儿?”
如此一来,他便连与韩绿衣同桌的机会都没了,不由分说地被岳三拉到屋里成了上宾。
岳三可不是心细的人,听他说是随朋友来的,就压根不再往下追问,只想着把好吃好喝的堆到他面前。他得岳三如此照顾,又被店主及其朋友们得知是易干连的亲弟,一下子就成了主角,不断有人来敬酒。在这样接地气的场合,他除了迎上去端杯喝之外倒也是别无他选的。
吃吃喝喝了挺长时间后,人都醉得七七八八了,大家才有了些散去的意思。
岳三是个豪爽的酒客,也是个热心的好哥哥,醉到满嘴胡话、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拉着易嵘连说要送他回去。
易嵘连也喝了不少酒,虽然没大醉,但车是开不得了。他不知韩绿衣和吴小军走了没,反正没同意让岳三找司机送他。
出了屋门,外头的客人也都差不多散光了。易嵘连四下找了找,不见吴小军和韩绿衣。他心里有点失落,抬胳膊看了看表,竟已快两点了,难怪他们都走了。
他踉踉跄跄走去停车的地方,掏出车钥匙,刚给车解锁完,就听到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路都快走不稳了,还准备开车呢?”
他立马回身,看到韩绿衣正沿着他刚才的那条路款款而来。
路灯稀疏,只有浅浅的光亮照在她身上,在这寒冷的夜晚折射出淡淡的暖意。他会心一笑,问:“你还没回去?”
她已行至他面前,故作无奈地笑道:“我哥说你开车来的,却喝了这么多酒,得有人送你。至于他呢,早早就把自己喝醉了,所以只能是我留下来等你了。”
他将车钥匙递给她,略带抱歉地表示:“真不好意思,让你等到这么晚。”
她接过车钥匙,边上车边说:“等到十二点半时,本想走的,但又觉得如果这时走了,前面岂不是白等?所以才继续等下来的。”
他坐上副驾驶的位置,重申:“实在抱歉。”
她见他有些认真地在道歉,连忙笑道:“开玩笑的啦,既然是我们带你来的,总得平安带你回去啊。”
他笑了笑,系上安全带后瘫靠在座椅上,缓缓说:“没想到三哥会来。”
她发动引擎,先把车热和了才开动。她说:“很早以前就听说岳三哥既仗义又热心,是个重感情的大哥。”
他饶有兴致:“很早以前是多早?”
她顿了顿,忽然反问他:“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我是捡来的?”
他猝不及防地怔住,一时不知她是否会介意此事,便不敢轻易回答。
她见他默不作声,便坐实了自己的猜想,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哥这张嘴特别大,什么事都藏不住,都不用灌醉,只需二两酒下肚,就能把知道的事全都吐出来。但凡识得他的人大约都晓得我是捡来的。”
他听她的声音不像是在生气,也许是早已习惯了吴小军的做派,就说:“你哥他心无城府,待人真诚得很。”旋即又补充,“我初次见他,误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人。”
她笑了起来,有点自损的意思:“他那一身行头在旁人眼里看来可不就是流氓痞子嘛。我高三那年在学校读寄宿,有时课业繁重,周末也不回家。有次我爸有事,就让他来学校给我送生活费。他穿了一身黑衣服,头发新染了黄色,手臂上新刺的纹身还没晾干,看着有点血肉模糊,在校门口提着嗓门跟我说话,结果害我们班长误以为他是来敲诈我的地痞流氓,从保卫处找了好几个人来救我。”
他认认真真听她说完这故事,随后判定:“你们班长一定是个男生。”
她蹙眉看他:“这是从何判断的?”
他笑而不答。
她不追问,而是好奇:“你第一次见我哥不是他挨揍吗?都被揍成那副模样了,还凶神恶煞呢?”
他眯了眯眼,徐徐说:“我在医院见过你和他在花园里发生了些争执。”
她回想了片刻,笑着解释道:“那天医院催着我们交医药费,我想把老房子卖了,他不同意,说能弄到钱。后来我才知道他又去借高利贷。反正最终的结果还是把老房子卖了,还清了医药费,也还清了欠亲戚朋友们的钱,剩下的就用来开餐馆了。”
他笑了笑,说:“我那时还以为你们是夫妻。”
车子正好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
她扭头朝他笑了笑,说:“我以前有过一个嫂子。她是名幼师,人很温柔秀气,长得也好看,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不顾家里人反对非要嫁给我哥。我们家那会儿为了给我妈治病,欠下一屁股的债,我哥穷到只能给她买一枚细细的银戒指。她虽然戴的是银戒指,可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特别地乐意高兴。为了让她,让我和我爸过上好的生活,我哥特别努力地做事。可他遇人不淑,几番折腾下来,不但没挣到钱,反而把窟窿越捅越大。我嫂子由始至终都没怪过他,他自己却沮丧懊恼,觉得耽误了她。中间再有发生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反正我大学毕业回北京时他们已经离婚了。”
他听得入情,禁不住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后来我哥就一直单着呗。他这个人啊,任何事都可以拿来开玩笑,唯独不能提我嫂子。”
他问:“你也没再见过你嫂子?”
她摇摇头:“听说她回了上饶。与我也断了联系,想必是伤透了心。”
他心里感慨良多,靠在座椅上无言的沉默起来。
她继续开着车,自嘲道:“看我这是在干嘛呀,尽跟你说这些无聊的事。”
他道:“不无聊,挺好的,我喜欢听你说话。”
她会心笑了一笑。
他继而说:“我是个孤单的人,很少听别人说这么多事。”
她见他承认得爽快,便真诚地表示:“看出来了。”
他反问:“看出我是个孤单的人?”
她侧面承认:“看出来你对我说的这些无聊之事有兴趣。”
他心里一动,借着酒劲鼓足勇气,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出来我喜欢你?”
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由得一紧,小心脏噗通噗通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因而不敢侧头看他,而是将车慢慢开到路边直至停下来。
他疑惑不解:“怎么了?”
她仍不侧目,只是将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低声说:“我的手太抖了,开不好车。”随后又自控不得地笑起来。
他内心原本十分地紧张,但见她忽而笑起来,心境立马开阔了,追问:“你别光顾着笑啊。你到底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她这时才抬起眉眼与他对视,女儿家的点点娇羞尽数展露在脸上,自有种说不尽的娇柔妩媚。她说:“我呢,冰雪聪明,你觉得我看出来没有?”
他此时已雀跃得很了,问:“那你呢?你接不接受?愿不愿意?”
她咬了咬唇瓣,含笑点点头。
他高兴得不得了,立马张开双臂抱住她,在她耳旁轻声唤道:“绿衣。”
她也回抱住他的后背,轻轻应声,无限柔情。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加紧了手上的力度将她圈在怀里。他格外地珍惜这一刻的拥有,他真心说给他听:“能遇见你,我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