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需要爱情?当然不只是因为性,因为生活中有性而无爱的情况并不少见,说明人除了性之外还要求爱,要求爱情。人之所以要求爱情,史铁生认为归根结底源于人的根本困境:孤独。爱之永恒的能量,在于人之间永恒的隔膜。爱之永远的激越,由于每一个“我”都是孤独。人不仅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而且是一个个分开着被抛来的。孤独的心灵要求爱,呼唤爱,寻求爱。
孤独是什么?史铁生说,首先,孤独不等于寂寞。无所事事你会感到寂寞,那么日理万机呢?结果是你不再寂寞但仍可能孤独。其次,孤独也不是孤单。门可罗雀你会感到孤单,那么门庭若市呢?你不再孤单了但你仍然会感到孤独。再次,孤独也不是空虚和百无聊赖。孤独的心必是充盈的心,充盈得要流溢出来要冲涌出去,便渴望有人呼应它,收留它,理解它。孤独不是经济问题也不是生理问题,孤独是心灵问题,是心灵间的隔膜与歧视甚或心灵间的战争与戕害所致。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人与人之间心灵的隔膜,导致人陷入孤独的处境呢?史铁生的讨论从人类社会文明的起源说起。
在上帝那儿,在灵魂被囚进肉体之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初,并无我、你、他之分别,巨大的存在之消息浑然一体,无分彼此内外,浮摇漫展无所不在。然后人间诞生了,人间诞生了其实就是有限诞生了。巨大的存在之消息被分割进亿万个小小的肉体,小小的囚笼,亿万种欲望拥挤摩擦,相互冲突又相互吸引,纵横交错成为人间。人与人之间冲突摩擦的结果,是要协商建立一些必要的人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规范,以使社会从无序走向有序。这就是人类文明的起源。可以说,人类告别蒙昧走向文明,是以建立各种各样的社会规范,建立各种各样的价值观和羞耻感为标志的。
史铁生说,善恶观(对与错、好与坏、伟大与平庸与渺小等等),意味着价值和价值差别的出现。羞耻感(荣与辱,扬与贬,歌颂与指责与唾骂等等),则宣告了心灵间的战争的酿成,这便是人类社会独有的标记,从那时起每个人的心愿都要走进千万种价值的审视、评判、褒贬、乃至误解中去(枪林弹雨一般),每个人便都不得不遮挡起肉体和灵魂的羞处,于是走进隔膜与防范,走进了孤独。但从那时起所有的人都生出了一个渴望:走出孤独,回归乐园。正如史铁生所说,人与人“因分割而冲突,因冲突而防备,因防备而疏离,疏离而至孤独,孤独于是渴望着相互敞开——这便是爱之不断的根源”。走出孤独后人们渴望回归的乐园是什么?“那乐园就是,爱情。”
那么怎样才能“走出孤独,回归乐园”呢?由于孤独是由人心之隔膜造成的,所以“摆脱孤独的途径就显然不能是日理万机或门庭若市之类,必须是心灵间戕害的停止、战争的结束、屏障的拆除,是心灵间和平的到来。心灵间的呼唤与呼应、投奔与收留、坦露与理解,那便是心灵解放的号音,是和平的盛典是爱的狂欢。那才是孤独的摆脱,是心灵享有自由的时刻。”——“心灵享有自由的时刻”,在史铁生看来就是进入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