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敬之
自19世纪上半叶开始,便有不少赴欧美、日本的中国使节、参赞、知识分子一类人士,将观感写成了旅外游记、日记、随感与杂录,如1847年容闳留学美国写成《西学东渐记》,1866年张德彝游历欧洲所作《航海述奇》,1867年王韬去巴黎、伦敦后著述《漫游随录》,1878年徐建寅考察德国造舰、兵工写的《欧游杂录》……当中有一位女士,即钱学森的伯母钱单士厘,游走西洋多国,留下了《癸卯旅行记》、《归潜记》。众人切入角度不同,表述方式不同,但行文目的是一样的,就是希望促使更多的国人开阔眼界、维新观念,了解西方的政治、文化、宗教、教育、经济、财政等,学习先进的宪政法律、社会文化、思想教育、人文风情。
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大规模走向世界的思想行动。他们勇敢地选择和坚持,使我们在一百数十年后的今天,还能意识到中国社会的不足和缺失。来自部队大院、当过文艺兵且有国家干部身份的玛雅,于新时期随同留洋热流,来到澳洲学习英语,后转赴美国留学,取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与当时出外镀金而停留不归的大多数人不同的是,她学成归来,加盟香港凤凰集团,成为《凤凰周刊》副主编,以一本不厚也不薄的《亲历美利坚》(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将在彼岸生活、学习时所见到的家庭生活、社会感悟与政治印象,形成了重新走向世界、回归中国的写真、绘本和影像。
作为一位政治学者,玛雅对美国的政治、法治、民主、自由与文化教育,自然不可避免地要进行研究,也必不可少地接触其中的具体表现。她曾亲历克林顿和老布什的总统竞选。她身边的市民、同学与教授,都支持克林顿,原因是其所代表的民主*党**注重福利、关注民生,赢得了占有极大多数的非富人群体。布什对中国比较友好,玛雅对其有着好感,但她的理由却很难得到身边人的理解。美国的竞选,离不开大量的金钱支援、大肆的宣传影响,甚至还有很多匪夷所思的攻击,然而法律对选举权的规定、一人一票的民主选举,却使她明白了一定的美国政治真相。

克林顿为老布什而鼓掌
玛雅对多任白宫主人,甚是熟悉。她与卡特有过交往,欣赏卡特讲演时的机智和幽默,感激卡特对中国村民自治的热情关注与倾力支持,还得到过卡特题字签名的回忆录,以及卡特对自己刊物的题词祝福同鼓励。她从卡特所追求的世界和平与和谐的愿景中,找到了代表着善良和正义的人心所向。此外,她对小布什不时对外用兵、克林顿在情债背后的挣扎,以及曾身处中美恩怨中、后以演员身份谢幕惹得赞骂不绝的里根等,都一一展开了审慎而合理的分析。
1979年1月29日,*小平邓**(左)在美国华盛顿肯尼迪中心观看表演时与美国总统卡特一起向观众致意
1982年5月8日,*小平邓**宴请美国副总统老布什
让玛雅难忘的是,曾有四位美国总统,对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小平邓**,纷纷给予了极高的赞赏。卡特把同*小平邓**的谈判,视为一种乐趣,称在其身上感受了中国人为何是世界上最文明的人的原因;里根由*小平邓**“厚实的肩膀和黑色、给人印象深刻的眼睛”,而有了永久难忘的印象;尼克松从*小平邓**的远见中,发现了由改革的成功带来的自由;布什不论中美关系是否陷入难局,都自始至终将*小平邓**视为老朋友。玛雅带着深情、怀着感激,将四位总统笔下的*小平邓**形象,作了一次翔实的勾勒,让我重温了巨人之间伟大的尊重与崇高。

*小平邓**1984年与时任美国总统里根会谈

*小平邓**在华盛顿宾馆会见美国前总统理查德· 尼克松
在美期间,玛雅从大学本科读起,经硕士,成博士。这位已为人妻人母的秀雅女子,经受住生活上的般般艰辛、学习中的种种遭遇,在日本店打工补贴生活费用,在充满霉气的储藏室住了近两年,在深夜思念故国老母、爱人与幼儿而潸潸落泪,在另类规矩、习俗和人格的环境中慢慢磨合,在中美不同文化、世俗同信仰中使见识、智慧和心神一同成长……她在这个令不少人神往的自由国度,目睹身历了许多不为国内读者所知的寻常人事,从而有了属于自己也能介绍给他人的经历同经验。
她在桑米诺街482号,前后租住了五年。房东是一户上等中产阶级家庭,又是一个军人世家,男主人的外祖父与父亲都出身于西点军校,其同弟弟也当过兵,参加过越战。让人惊讶、令人感叹的是,他年过八十的老母亲不论媳妇有多么不情愿,依然坚持在寓所正面立起一杆,升起星条旗。看似无需惊奇,但从此可见美式爱国主义教育,真正落实到了普通人家。他们不但独立日、宗教或政治聚会,需挂*旗国**,就连公园激光表演、平常居家生活,都能使人见到迎风飘扬的*旗国**身影。这是一种爱国的象征和传统,也是一种民族的精神与体现。虽然有些直白,但绝非是欧洲人所误视的美国人幼稚肤浅、缺乏内涵的那般情景。玛雅深受感染,在老太辞世后,还提示房东重新升起*旗国**。她在这里,明白着爱国的内容和真义,爱的不单纯是效忠誓言、激进运动的轰轰烈烈,而应爱在细节生活的点点滴滴、时时刻刻。

女孩,母亲,搂抱,校车
玛雅是一位年轻母亲,对青少年儿童的关注,时常体现了高尚的母性。一位朋友带来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个不满一岁小孩抓起冰糕纸爬向果皮箱,一张为几个游玩的小男孩停住自行车而生怕惊扰了湖畔的天鹅,她油然想到有孩子摔倒后,美国妈妈总一个劲地鼓励小孩自己爬起来,而中国母亲却赶紧上前抱起小孩问长问短。相比之下,在公共场所,很难听到美国孩子的啼哭,而很多时候不难遇到中国孩子的嚎啕。这是为什么?需要我们中国家长好好体会自身行为的利弊。玛雅多次接触美国孩子,发现他们很早就能独立自主、勇敢自立,也感受了他们的早熟,十多岁就朦胧地有了同性恋、避孕套、婚嫁之类的成人化意识和言论,隐约产生了一些不容短视的忧患。她期待可爱的孩子们,能正确认识青春与*爱性**的真实和责任。
玛雅游学美国十年,没有把自己长期关在图书馆、实验室里,而是多方面、深层次地观察美利坚这一片年青而繁荣的热土地,感受发生其上的风土人文、世事变化、时局动态和道德伦理,思考演绎其间的社会、历史、国家、政*党**、民族、制度与意识形态等重大话题。缜密的思维,流畅的文字,细致的描述,健朗的勾画,让人不得不乐意循着其个体奋斗的心路历程,近距离地接触美国的真实,这可以发现其认识美国主流社会的深刻与宽广,还足以体现她理解中美人文差异而反映的亲切。
其中,有她对优秀事物的强烈激赏,也有对社会隐恶的深度针砭,更有许多提供给中国人自我观照、清醒反思的借鉴。玛雅用鲜活的事例、清晰的导引,将自己留学的收获、慰藉与感伤记录在《亲历美利坚》中,让我们不仅感知到她在异国走着艰难、走向亮堂的欢欣与钟情,更能透视妙趣文字里的精彩和理性,看到了不一样的境界与力量,产生了与众不同但非溢美诿过的期待和憧憬,更发现了不同于一百数十年前那一批睁眼看世界的知识分子的清醒同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