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记勾拳
南帆
01
我不止一次地说到一件轶事:当年在传播学院给研究生上课时,为了缩小与年轻一代的距离,我多少有些违心地夸了夸周星驰主演的《功夫》。我认为上半部分贫民窑里的一场武打戏还是有些意思。那个双臂套上钢圈的裁缝使的是一手地道的洪拳,据说这个人物以著名拳师“铁桥三”梁坤为模特儿。至于电影的后半部分,凌空劈下“如来神掌”之类魔术,几乎是夸张的漫画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几个研究生礼貌地听完了我的分析,然后表情暧昧地微笑着回答——啊呀老师,我们不断地重看这部电影,就是等着看下半部分呢!
哄堂大笑之中,我一时语塞。我很想告诉他们的是,少年时代我练过几路的拳脚,一眼就明白哪些招式是真实的功夫而另一些招式仅仅是幻想式的电影噱头。然而,多言何益?对于动漫、cosplay和网络游戏之间成长的年轻一代说来,他们津津乐道的仅仅是英俊的人物造型和出手之间的帅气姿态。一个人在屏幕上弓着腰左右奔跑,突然挥刀嗖嗖地砍倒了一大片,这即是潇洒和爽利。他们不想知道别的。
可是,少年时代我所熟悉斗殴场面并非如此。例如,一张破旧的乒乓球台旁边开始了骂骂咧咧的推搡,一群街头的小混混要抢夺我们的球拍,霸占乒乓球台。嘈杂的争吵和辩解之中,一记勾拳突然闪电般地击中了一个球友的下巴。他踉跄地*退倒**几步一跤坐到地上,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秒钟之后,他撑着地面缓慢地、镇静地站了起来,双手递上球拍说:有话慢慢讲,让你们玩好了。这个球友是我们之间最为强壮的一个。他已经屈服,我们立即乖乖地交出每个人的球拍。
另一场斗殴同样发生在乒乓球台旁边。一个球友不知怎么与对方大声吵了起来。他气呼呼地一把扯下乒乓球网的铁架子,照着对方的脑门就是一下。对方愣住了,一络鲜血从额角蚯蚓一般地蜿蜒而下。球友拉起我转身逃回他家的大院。他躲进里屋,吩咐我赶快锁上屋子的木板门上的挂锁,带走钥匙交给他弟弟。我拿上钥匙溜出大院不久,对方已经叫了一大堆人马大呼小叫地沿着马路追过来了……
这些斗殴没有多少回合和传奇性情节,然而气氛真切瘆人。苍白的脸色,激烈的心跳,沉重的喘息和色厉内荏的咒骂,拳头击打在肉体之上的闷响,肋骨上钻心的剧痛,然后是洪水没顶一般的恐惧和豁出命的疯狂交替浮现。我的少年时代常常穿行在这种气氛之中,英雄情怀与胆战心惊混合在胸腔里面。行走于某些街道,或者置身于陌生的群体,如何克服*力暴**威胁的恐惧,这是许多男性少年无法回避的心理磨合。我的一个重大遗憾是,打架的时候没有兄弟助阵。哥哥的胳膊通常是许多少年的庇荫。如果拥有两个以上身强力壮的哥哥,他就可以神气活现地吹着口哨,从歪歪扭扭地散落在街头的一堆小混混中间趾高气扬地穿过。少年时代那些紧张的日子里,我暗自抱怨父母不懂事——给我生个姐姐又能顶什么用呢?少年时代另一个令人沮丧的秘密发现是,我的手腕似乎比许多人纤细,灵活有余而臂力不足。俯卧撑、单杠的引体向上或者双杠的臂屈伸都是我的弱项。手腕灵活或许对于我所喜爱的乒乓球运动有利,可是,臂力不足对于我的生存不利。瘦弱的胳膊和手腕是一个内心暗疾,我曾经久久地为之伤神。
许多文化伟人拥有一个不凡的少年时代。一些人幸运地拥有了擅长民间故事的外婆,火炉跟前絮絮的讲述无形地催生了他们的文学细胞;另一些人无师自通地与宗教或者哲学劈面相遇,生存的意义以及自杀与否这些形而上的问题早早地萦绕于心。 相形之下,我的少年时代顽劣不堪——只有臂力问题让我耿耿于怀。校园之中强人林立,臂力不足的人别想摸一摸篮球或者在乒乓台之前抢到一个稍稍长久一些的位置;电影院是一个有趣的所在,同时也是是非之地,幽暗之中昏天黑地的一场乱战,一双瘦弱的胳膊多半要吃亏。至于日后的工厂、码头或者广袤的乡村,拳头就是一个人的威望。无拳无勇,情何以堪?至少在当时,我的理想就是剃一个板寸头,握紧一对拳头,虎视眈眈地走过闹市。我从未想象衣冠楚楚地生活在大学实验室或者音乐厅这些地方;那些文弱的数学尖子或者通晓五门外语的书呆怎么活下来简直是一个谜。
少年时代的一个特殊机遇出现了——拳术突如其来地进入了我的生活。几个练过了三拳两脚的年轻人在巷子里闲谈,各自吹嘘自己的师傅身手了得,三五个个壮汉轻易近不了身。南拳北腿,少林武当,棍打一大片,枪扎一条线,这些行话零零落落的启示逐渐让我明白过来:徒有一身肌肉或者一把蛮力制服不了多少人,精湛的拳脚功夫可以四两拨千斤,以弱胜强。我开始勤勉地演习种种招式:马步,弓步,虚步;冲拳,摆拳,勾拳,一个飞脚高高地踢起,啪地一掌响亮地拍在脚面。我在院子里比比划划的时候,父亲的神情隐藏了一些不安。他担心我仰仗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四处闯祸,甚至卷入某些街头团伙惹事生非。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安分守己,练几手拳脚无非是锻炼身体,祛除感冒而已。父亲将信将疑的眼神跟随了我若干年,一直到我获得知青的称号,逸出他的视野流落到江湖之上。事实证明,我的确没有给他老人家招惹太多的麻烦。
司马迁的《史记》记载,项羽不屑于剑术而倾心于“万人敌”,他是一个胸怀大志的强者。相反,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仅仅是一个蝼蚁般的弱者。如今回忆起来,我情愿把练拳想象为某种内心的修为。拉开架势嗖嗖地演练几个招式,这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变化是内心的自信。学校门口积聚一堆可疑的闲人,巷子深处投来一道不怀好意的眼神, 夜深人静的时分匆匆穿过十字路口,在一个偏僻的火车站独自登上一列嘈杂的慢车——这种时候,那个羸弱的少年不再忐忑不安,胆怯紧张。他的双拳并没有多少份量,但是,他已经可以神色平静地面对陌生人,面对陌生的日子。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一辆大板车在一段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颠簸,板车上搁着一个木板钉成的小箱子。我的插队生涯即将开始,山峦背后的村子已经历历可见。即将踏入另一个环境的时候,我的内心从容踏实——当然,不仅因为木板箱子里的衣服、脸盆等等几件日常用具,同时还因为另一笔小小的无形资产:当年我曾经练过的几路拳脚。
02
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和十来个小伙伴几乎每一日下午聚集在一个废弃的小园子里。那个时候,“文化大革命”进入了纵深,所有的学校俱已停课,所有的父母亲都在互相斗争。我们的快活日子到来了。打弹弓,斗蜗牛,捉迷藏,交换毛主席像章和各种香烟壳子,剥出电线之中的铝芯子铸成*用军**皮带头,剩下的时间就在彻亮的阳光下练拳。儿时的一个邻居搬到一幢独立的小楼,这一座小园子是附属于小楼的后院。小园子里零零落落地种了几株芭蕉树和一排夹竹桃,若干青蛙、蜥蜴、菜花蛇出没于墙角,这就是一帮野小子的天堂了。
这一幢小楼附近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相貌俊美。我们都知道他打一手好拳,据说独自与七八个汉子对峙,仍然不落下风。他常常穿一双拖鞋懒洋洋地踱到小园子里,高兴的时候就会出手教我们几个套路之中的动作。他似乎更喜欢指点我们捉对厮杀,积累实战经验。迎面一记摆拳,伸出胳膊架开;一个飞脚踹向小腹,侧身勾手接住。偶尔失手挨了重重的一拳,他就会过来帮忙揉一揉,一边安慰大家“没事没事”。我们还知道他某些晚上跟随师傅练功,地点是在一个大公园的草坪上。我时常悄悄潜入公园,隐身藏在大树的阴影里观摩。草坪之上各路英豪尽显神通,耍枪弄棒的一应俱全。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似乎不是一个重要角色,自始至终默默地在一个角落练习旋风腿。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师傅,仿佛是一个小个子。师傅身边始终有几个人陪着说话,他只是偶尔起身做一个示范动作。
日后我逐渐明白,我们演练的是*合六**拳自然门——一个小拳种。口口相传之中,自然门系贵州一个徐姓拳师所创。此人武功高强而相貌矮小猥琐,人称“徐矮师”。徐矮师将自然门传给了杜心五,杜心五收下唯一的徒弟万籁声。万籁声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之后,四十年*开代**始移居福州。闽粤相邻,这一带当年流行的是南拳。*合六**拳自然门源出北少林,显然由万籁声带入福州地面。不知万籁声能否排得上二十世纪上半叶福州首屈一指的武学大师?他广招门徒,传授*合六**拳、*合六**刀、*合六**剑,还有若干武学著作行世。*合六**拳一共四路,拳势迅捷激烈,即*合六**拳、青龙拳、黑虎拳、子母连环拳。浅尝辄止的人多半仅仅接触第一路*合六**拳,练到了青龙拳、黑虎拳多少有了些登堂入室的意味;至于子母连环拳,我只见过两三个人演练。那些人在草坪上比划拳脚,有时要说到某一招某一式系“老祖”添加的——不知“老祖”是否万籁声的尊称。
万籁声乃湖北籍人士,1926年毕业于北平国立农林大学,曾经在两广、湖南、香港这些地方闯荡,广交江湖豪杰之士,声名日隆。追溯起来,万籁声第一次崭露头角大约是1928年南京国术馆的武术考试。数百名武林高手前来应试,据说万籁声的成绩中等。名列前茅的是十五名特等,二十七名优等,并列中等的共计八十一名。相对于万籁声日后的赫赫威望,这个成绩略为意外。前一些日子意外发现,张大春小说《城邦*力暴**团》涉及这一段情节——万籁声在比武的擂台上出现了一个小事故。
根据《城邦*力暴**团》的描述,万籁声参加比武的时间是民国十七年夏秋之交。他与仆人万得福轻装简从,双双南下,指望一举夺得武魁。这当然也是*合六**自然门壮大声威的机会。不巧的是,万籁声的初赛就遇上了一个山东大汉,身长六尺余,姓欧阳,名秋,北派螳螂拳传人。万籁声见对方人高马大,就势在擂台上摆出一个守势:左掌如拂虎背,右掌若推浮云,引而不发。欧阳秋气势汹汹地正面扑来,忽儿就地一个转身,一条铁腿如同杵杖横里扫向万籁声的面门。
自然*合六**门中有一路“*合六**判官笔”的兵刃功夫,第二十二式“妙写黄庭”此时恰好用上。万籁声身形下缩,一只脚向前滑出,躲过横扫腿之后探身一个“通天炮捶”,一拳捣向欧阳秋的裆部。欧阳秋一脚扫空,心知不妙,双手本能地向裆部格挡,不料万籁声的“通天炮捶”中途变招,径直奔向欧阳秋的面门,一击正中下巴。欧阳秋一条虎背熊腰的大汉犹如飘花败絮,凌空飞出七八尺,三枚牙齿同时迸出了口腔落在擂台上。周围的观众一片喝彩,所有的人都觉得万籁声赢定了。
没有人知道,此时万籁声心中暗暗叫苦。事实上,万籁声这一拳击中的不是欧阳秋的下巴,而是打在他的犬牙尖上,万籁声手背上的一根筋几乎同时崩断,再也无法继续赛事。所以,这一场万籁声既是初战告捷,同时又走到了比赛的尽头——这即是张大春对于万籁声只能位列中等的解释。不管万籁声日后与各路武林人物的交手胜负如何,他对于*合六**自然门的贡献首先是广泛的传播,直至把这个小拳种带入温暖湿润的福州。那个年头,哪一个福州的少年若是想学到几手拳脚,出门遇到的一定是*合六**拳。
自古以来,拳术始终是一门秘技,轻易不得外传。不能把拳术想象为课堂上的物理学知识或者操场上的篮球技术,也远远不同于西方的拳击俱乐部。一个傻小子摆出一副勤勉求知的架势向高手请教,估计什么也学不到。拳术深深地隐藏于神秘气氛之中,许多情节发生于密室内部。一个有名的拳师正式收徒必须郑重其事,徒弟的人品考察是必不可少的手续,三拜九叩的大礼表示效忠于本门,背叛师训可能遭受清理门户的严厉惩罚。声名显赫的武学门派拥有记录本门绝招的秘籍,例如一本拳谱、剑谱,或者内功修炼方法。一个门派的掌门人才有权力接触这些最高机密,武功秘籍的代代承传时常演绎出各种诡异的情节:伪装,诈骗,偷盗,嫉妒,欺师灭祖或者忍辱负重,这一切无一不是武侠小说的想象酵母。当然,如此传奇的故事与我们无关。废弃园子里的那一帮蹦蹦跳跳的野小子仅仅是*合六**拳自然门的外围分子。没有正式的师傅,也没有固定的课程,他们顶多算得上凑热闹的小喽罗。这些家伙瞪大眼睛模仿了一招两式,然后独自找一个角落重复演练;一时记不起下一个动作,小伙伴之间彼此交流矫正。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之中一个动作加一个动作地攒出了套路,*合六**拳、青龙拳、黑虎拳陆续到手,子母连环拳似乎还欠缺三两个招式。我对于拳术套路的完整性抱有一种固执的苛求,丢失一两个动作即会寝食不安。尽管现在已经一身赘肉,我仍然依稀地记得*合六**拳的大部分内容。当年我并不明白,繁琐的套路仅仅是一种外部的形迹,自然门的精髓是拳行自然,圆转自如,见招拆招,因势利导;我崇拜这些套路如同教授崇拜经典,每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讹都不可饶恕的罪过。然而,我的大部分伙伴似乎没有兴趣斤斤计较,这些家伙每一趟打出的套路都不一样。他们的颠三倒四和丢三拉四几乎引起我不可遏制的愤恨。
多年之后得知,我的那些小伙伴之中仅有一个学有所成。日后他正式拜到万籁声的门下,由于老人家的亲自指点因而武功大进。我们再度相遇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身手不凡的侦察兵。我问他是否练过传说之中的气功,做到刀枪不入;他诚实地回答,他有把握防范*首匕**的正面突刺,但是惧怕横向地划一刀。这种情况下,再好的气功也会皮开肉绽。又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此人已经是一个刑警。他在一个县城执行任务时严重违反交通规则,几个交警上前拉拉扯扯。他一时火起动了手,三拳两脚把交警们打得东歪西倒。据说那个县城的交警因此*工罢**了一整天。
03
远在下乡插队之前,我已经听说了江湖险恶,不要轻易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暴露自己的底细。生活在知青点的时候,我只是偶尔偷闲在山间的空地上稍稍温习一下套路,从来不在他人面前张扬练过的一招两式。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快地在知青点之中发现了同道。
C君是知青之中大哥级的人物,身材壮硕,膀大力沉。听说他也是*合六**拳自然门出身,交谈之中立即有了些相见恨晚的意味。C君聊起了我们共同知晓的江湖英雄,兴之所至就出手打了一趟*合六**拳。他的动作略为僵硬,有些招式似乎记不太清楚,但是伸拳出腿刚猛矫健,衣襟带出了呼呼的风声,收束时一个威风凛凛的打虎式,的确是*合六**拳的架势。另一次切磋之中,他一面演练拳脚,一面低声吟唱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抑扬顿挫之间,拳脚与曲调互为声援。先前我从未见过这种表演,C君告知这是万籁声的创作。我相信这个传闻言之有据,万籁声不仅是一介武夫,豪气干云,而且舞文弄墨,著书立说。遗憾的是,我与C君的拳术交往没有维持多久,一件轶事出其不意地影响了我的心情。一个傍晚从水田收工回来,有人告诉我下午知青点出现了一场纠纷。C君在厨房手持两把菜刀,与另外两个知青对峙了两小时。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涌过心头的幻灭之感。我的想象之中,C君应当一声长笑,大踏步来到知青点前面的三合土晒谷场,使出*合六**拳将那两个家伙打得人仰马翻。仰仗两把菜刀缩在厨房里,这算什么英雄?
知青点里的另一个同道是W君。他是上级委派的知青点带队干部,负责管理知青。事实上他不会比我大几岁。W君瘦长脸,眉清目秀,笑起来似乎还有些羞涩。他的胳膊上没有多少肌肉,怎么也不像习武之人。一次闲聊之中,W君偶尔提起练过拳术。仿佛要证明此言不虚,W君身形一晃,踅到屋子中央摆出两个架子,我立即觉得他的确有些来历。W君的动作敏捷流畅,开阖自如,突然豹子似的一跃,双拳穿梭翻飞。他说曾经练过*合六**拳,此外还涉猎许多拳种。W君一会儿查拳,一会儿八卦掌,一会儿形意拳,一会儿螳螂拳,似乎什么拳种都可以露一手,但从来不肯完整地完成一个套路。W君时常兴致勃勃地谈论众多拳师的各种轶事,情节离奇,如真似幻,我怀疑他当年已经读过钱基博的《武侠丛谈》之类书籍。讲到拳师之间如何过招,W君连比带划一如亲眼所见。许多时候,W君的确把自己叙述成故事之中的一个主人公,置身于现场拳打脚踢,并且发出雷鸣般地喝斥。这时,他会把双方之间你来我往的招式描述得更为细致生动。尽管听众的脸上明显挂出了怀疑的神情,可是,谈起另一个故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故伎重演。
有一天他从城里返回知青点,脸颊和胳膊上都带着淤青。据说他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了三个歹徒,双方大打出手。他使出了擒拿术,在公共汽车的狭窄车厢里闪展腾挪,重创对手。我不太相信这个故事,而是猜测他吃了不少亏。他的功夫究竟如何?我的心里开始产生问号。这件事情之后,他出门时常常挎一个马桶包,包里藏了一副三截棍。这替他挽回了一些威信。至少我明白,没有相当的功力,三截棍是拎不起来的。
我终于意识到,W君太单薄了。他的身形灵活多变,但是经受不起一记猛烈的重拳。如果没有足够的空间施展腿法,他的双臂不足以抵御强敌。这或许是他从不提到南拳的原因。南拳盛行于粤闽一带,据说源于福建的南少林,由洪熙官等人带到广东,方世玉、铁桥三、苏乞儿等均是南拳之中的大人物。北方的大汉身高腿长,拳术之中擅长腿法;南方人身材矮小,讲究贴身短打,手法严密迅捷,时常使用寸劲的瞬间爆发力。这要求手臂坚硬有力,如钢似铁。南拳的拳师通常上肢发达,胳膊上套一副黑色护肘,出拳发力时嘿然有声。这种刚烈的风格显然不适合W君。他追求的是动作的飘逸轻灵,甚至流露出某种舞蹈的意味。这必须偿付代价。*力暴**世界不接受唯美主义。
不论日子多么落魄,多数知青仍然改不了争强好胜的品性。插秧与割稻的速度,挑多重的担子,谁到生产队长家喝过酒,谁是公社副书记的远房亲戚,哪几个家伙家境优越可以称病不出工,这些事算不上炫耀的资本;谁当上了知青队长,谁当上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或者公社劳动模范,如此殊荣只能由少数人问津。知青点之中普遍的日常竞争仍然是两种:女知青的姿色,男知青的气力。姿色与气力隐约地决定了每一个知青的座次。这时,拳术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干扰因素。号称哪一个大人物的徒弟,表情神秘地摆出几个架势,不是吓唬人吧?一些身强力壮的知青无所忌惮地把反感放在脸上。他们在屋子后面把一副杉木钉成的双杠练得吱呀作响,然后抚着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用鼻子哼了哼:我就不信,那些花拳绣腿能有什么用?
爱屋及乌。自从接触到拳术之后,我同时迷上了言及武侠的各种读物。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一个弱者在虚构的世界索取某种心理补偿。很长一段时间,神出鬼没的武侠故事与斧头镰刀象征的工农革命格格不入,没有多少现代作家涉及武林人物的拳脚较量。我只能如饥似渴地在文学的边边角角搜罗一些相关信息:我记得《红日》之中似乎有一个连长身手了得,《烈火金刚》仿佛也出现过一个相似的人物。《林海雪原》之中的杨子荣会不会一两手武功?这是我私下暗暗揣摩的问题。还有《铁道游击队》里的刘洪。之所以喜欢并且记住了《红旗谱》的朱老忠,就是因为小说描写他懂得一些拳脚。
古典武侠小说解禁之后,这一切就算不上什么了。《水浒传》是一部快心之作。林冲、杨志武艺高强,鲁智深一拳千钧,浪子燕青的相扑江湖上没有敌手,武松醉打蒋门神精彩绝伦。我曾经反复地研究武松出手的招式——“玉环步,鸳鸯腿”。武松伸出双拳在蒋门神脸上一晃转身就走,蒋门神怒火中烧,大步抢上前来;武松侧身一个飞脚踢在蒋门神的小腹上,待他捂住裆部痛得蹲下去时,武松转过身来另一脚踢在他的额头上。这几个回合拳来腿往,张弛清晰,一起一伏之间,拳术的节奏犹如艺术。日后又读到了《七侠五义》,拟想展昭、白玉堂这些英雄人物的高超本事,心中无限憧憬。我相信这些故事百读不厌,咬着牙掏出口袋里最后几文钱买下了《七侠五义》的上下两册。当时转过的念头是,哪一天犯了什么事,我可以带上这两册小说躲到乡下,依靠说书糊口。这是不是杞人忧天呢?如今这两册小说已经不知去向。
武侠故事的再度兴盛,已经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先是听说有一个李小龙,他斜着身子发出猫一样的吼声,然后飞起一脚踢翻了敌手;随后李连杰和《少林寺》一同声名鹊起,“少林,少林”的歌声传遍大江南北。又过了一段时间,成龙和周星驰相继赶到,他们一边打斗一边扮鬼脸,逗得许多人乐不可支。至于图书市场之上,金庸无可匹敌。他的小说风靡了整个中文世界,某些著名的情节段落已经成为日常用语,例如华山论剑,独孤求败,金盆洗手,还有葵花宝典。当然,金庸之外还有梁羽生和古龙。他们如同从魔匣里放出了一大批武功盖世的大侠,江湖之上突然充满了刀剑相交的铿锵之声。
我很快察觉到,再度兴盛的武侠世界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动向。首先,比试内功愈来愈频繁地代替了武侠之间的徒手搏击。相对于西方的拳击,中国拳术隐含了复杂的文化理念。对于拳击说来,力量与速度是致胜的法宝,第三个因素是壮实的躯体具有何种程度的抗击打能力。如此清晰的观念典型地显现了西方的理性特征。中国拳术门派繁多,渊源各异。少林、武当,形意、八卦,南拳刚猛如虎,太极柔软似水,众多门派无不具有独门手法。拳击仅仅单调地挥舞一对拳头,中国拳术同时拥有各种腿法,而且用掌,甚至一指致命,必要的时候还会在地上打几个滚,例如地趟拳。尤为奇怪的是,中国拳术拥有根深蒂固的气功观念。尽管西方医学的人体解剖无法证明气功的存在,但是,众多拳师坚信,气功如同矿藏潜伏在身体内部的某一个秘密所在。由于某种独特的修炼,接通任督二脉,气功将灌注于四肢百骸,此时拳师使出的招式可能产生百倍的效用。古人对于身体内部的能量始终存有独特的想象。他们心目中,五臟六腑和筋骨肌肉仅仅是若干有形的材料,重要的是身体内部流转的某种无形的真气。通常,这种真气离散破碎,若有若无,气功是真气的保养、修炼和集聚。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的名言背后不仅伫立了一大批儒家子弟,同时还隐藏了众多气功大师。
尽管这种身体能量的想象一直没有得到现代医学的正式证明,但是,文学兴致勃勃地接收了下来。金庸之后的作家愈来愈热衷于构思各种内功较量的场面。一僧一道双掌相抵,聚精汇神地调集体内的真气一决雌雄,这是武侠小说屡见不鲜的情节。电视剧或者电影之中,导演频繁地安排大侠离地三尺地飞来飞去,然后挥起一掌开山裂石。这些乏味的夸张很快败坏了我的胃口。我相信我还是老派的口味。如果气功把武侠改造成了腾云驾雾的神仙,我宁可重温《水浒传》。不论是林冲、武松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的拳脚背后有我熟悉的烟火气息。
让我这种老派口味不适的另一个迹象是,格斗搏击的无厘头风格——这是成龙与周星驰的拿手好戏。格斗搏击是性命攸关的时刻,稍有闪失非死即伤。喋血的场面没有为诙谐预留心理空间。踩在刀尖上过日子,命悬一线,笑成了一种多余的品质。至少在我的生活之中,拳脚相向之前已经挤干了所有的笑意。这种氛围之中,滑稽与气功一样不真实。
生活是不是过于严酷了?武侠世界隐含了令人生畏的严峻。这时,金庸或者梁羽生们善意地在这个世界安插了一些如花似玉的女侠。这立即改变了武侠世界的生态。争夺武林名份或者搜寻武林密籍之外,爱情成了一个横生波澜的重要动机。刻骨的仇恨与蚀骨的爱情具有同等的份量。武侠世界没有白领聚集的大公司,没有情歌对唱的篝火晚会或者灯光暧昧的酒吧;除了偶尔抛一抛绣球比武招亲,武侠世界的男女缘分多半因为师兄与师妹。一面跟随师傅刻苦练功,一面在师娘的眼皮底下悄悄地取悦师妹,几个师兄之间不时争风吃醋,结下的仇怨一直延续到耄耋之年,甚至传到徒子徒孙。这些故事如同温室里培育的珍稀植物,与这个柴米油盐组成的世界相距太远。我们时常以局外人的姿态姑妄听之。金庸或者梁羽生时常慷慨地赞颂那些女侠的花容月貌,这肯定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江湖上风沙袭人,她们怎么可能肤若凝脂?长期舞枪弄棒的人多半肌肉发达,腰身茁壮,她们怎么可能身材婀娜,亭亭玉立?如果师妹状若五大三粗的莽汉,是不是还有那么多师兄含情脉脉地簇拥在周围?这些问题开始对整个故事产生了威胁的时候,我总是适时地停止了追问。迷途知返的时刻到了。还是让金庸或者梁羽生的武侠世界藏在厚厚的书本里吧,生活之中的拳脚相向完全是另一回事。
04
少年时代常常梦想一个场面——街头遭遇几个图谋不轨的小混混,三言两语之后就要动手。我向后退开一步,招一招手说:不必浪费时间了,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然后,我娴熟地使出*合六**拳的各种招数:黑虎掏心,双锋贯耳,白鹤亮翅,冲天炮,东张西望,指南打北,三拳两脚地撂倒这些小混混,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这个场面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的交手不可能如此洒脱,哪怕是散打比赛。许多初次看到散打比赛的人总是大失所望。擂台上选手的抡拳蹬腿姿态笨拙,全无章法;相对于李连杰或者成龙的电影培养出来的趣味,这几乎是一种*渎亵**。他们之间的抱、缠、扭打更像街头老娘们的斗殴而没有丝毫潇洒可言。俗话说,乱拳打死老拳师;凶险万状的混战之中,循规蹈矩的套路根本派不上用场。至于贴身格斗,重要的是一招致胜,迅速摧毁对方的还手能力,而不是拖泥带水,一个回合接一个回合地表演。我曾研究过一本格斗技术的小册子,许多招数凶狠简明。例如,乘对方不备,一把揪住头发往下按,当对方不得不俯下脸的时候,抬起右膝迎上去。这一招的预定结局是,对方的鼻梁骨立即断了。
尽管少年时代的梦想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上映在内心,但是,我从未因为这些幻觉而把激烈的拳脚对抗想象为戏曲舞台上的表演程式。李连杰、成龙那些令人惊叹的闪展腾挪华而不实,《功夫》之中的“如来神掌”无非一个虚伪的电影特技。我还是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时候就彻底明白,挥动拳头的前前后后内心混杂着恐惧、犹豫和突如其来的决心;某一个时刻,这一切将演变为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记勾拳或者暴风骤雨般的后续打击。当然,十三岁少年拥有这种认识的原因只能是亲身经历。
这一场斗殴以大获全胜而告终。这是我小学生活最后一年的杰作。这一场斗殴的起因与两个词有关:“姐姐”,“牛角”。
小学生活即将结束的那一段日子,我突然拥有了一个绰号:“姐姐”。我不知道这个绰号怎么来的,似乎是赠给别人的绰号阴差阳错地落到了我的头上。这个绰号带有的女人味让我十分恼火,辩解、怒目而视或者反唇相讥带来的后果是更大范围的传播。不仅熟悉的同学叫我“姐姐”,甚至另一些班级的同学公然地追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喊个不停。邻班一个满脸坏笑的家伙多次堵在我面前奶声奶气地一声“姐姐”,然后周围一片哄笑。我和他推推搡搡地吵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人上前劝开的。不止一个人悄声提醒我,他的书包里藏有一长一短的两个牛角。
当年的斗殴之中,没有听说谁使用*首匕**或者钢锉磨成的刮刀,手握木棒或者砖块已经是露怯的表现,算不上体面。但是,牛角是公众认可的凶器。传说牛角捅到的身体会落下久久不愈的暗伤,比皮开肉绽还要糟糕。暗棕色的黄牛角长四五寸,光滑坚硬,握在手中令人生畏;至于一两尺长弯弯的水牛角,这是凶器之中的极品,轻易无法到手。我们这一代少年从未把目标锁定八级钢琴或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苹果牌手机或者笔记本电脑闻所未闻,一柄光滑坚硬的牛角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宝物。邻班这个家伙多次当众炫耀他的黄牛角,还有几个人赌咒发誓,曾经在他的书包里见过另一柄水牛角。这是一个巨大的威慑,我一次又一次地临阵退缩。
难堪的羞辱日复一日地积累下来,某一天晚上我在睡梦里揍了这个家伙。尽管刚刚推了他一把就满身大汗地惊醒,但是,我久久地坐在黑暗中,做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决定:明天无论如何必须解决问题。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刚刚走出教室来到操场,这个家伙涎着脸钻到我面前:“姐姐”!一片笑声之中,我突然一拳打在他嘴上。乘他愣住的时候,我一脚踢中了他的肚子,紧随着又一拳打出了他的鼻血。我担心他乘隙从书包里掏出牛角,一拳接着一拳越打越快,这个家伙终于转身抱头鼠窜,哇哇大哭,整个操场欢声雷动。我不太记得这件事怎么收场。总之,我被一个小个子的女老师带进了办公室。她询问我为什么动手打人,我理直气壮地回答:他喊我的绰号。小个子的女老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喊绰号又怎么样,不是每天有人喊我的绰号吗?我懒得和她斗嘴,而是以胜利者的眼神傲慢地扫视着窗外。不出所料,从此再也没有人喊我“姐姐”。
05
拳术是一门古老的技艺。虎形蛇行,鹰爪猴蹿,中国拳术的打击方式显示了极为独特的想象力。许多武学大师数十年致力于修炼,功力深厚,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英雄无敌,谁与争锋?他们肯定没有想到,工业社会的钢铁机器轻而易举地收拾了这一门古老的技艺。一手刚猛的南拳能够与坦克对垒吗?哪一套精妙绝伦的太极拳挡得住航空母舰?枪械的图纸和*药炸**的化学分子式交到兵工厂的工程师手里时,那些武学大师秘不示人的拳谱还有多少价值?
拳术与坦克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江湖上的游荡、聚散与科学、机械、钢铁、精密的计量或者大规模工业生产格格不入。从码头、车站到汇聚了三教九流的木板房客栈,江湖好汉的声望就是不凡的身手。可是,我步履匆匆地闯入大学校门之后,突然遇到了另一种空间组织。教授挟着大部头著作匆匆往来,各种数字和公式书写在黑板上,实验室的试管正在孵化某种前所未有的物质,图书馆书架上无数陌生的知识聚合成一个庞大的思想网络……这种空间组织之中,*合六**拳显得奇怪而突兀。下乡插队的乡村已经远远地抛在大学围墙之外,闯入大学的重大意义就是领取到后半辈子的高尚生活。我在椭圆形田径场的角落兴之所致地演练了一番拳脚。啪地打出一个响亮的飞脚时,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日后这一套功夫的作用大约是强身健体,活动筋骨,至于临危防身恐怕是多余的了。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离开大学之后,我曾经几度遇险,几度都到了出手的边缘。
一次遇险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某一个大城市火车站。一批文友相约下乡,早晨七时半在火车站碰面。我在六时半的时候乘坐火车抵达,打算逛一逛火车站附近消磨时间。这个时刻,偌大的火车站广场几乎没有人。广场中央竖着一台大钟,大钟之下一个清洁工正在扫地。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门口伫立了片刻,右手边突然冒出一个穿牛仔服的年轻人。他低声而坚决地对我说:“给点钱买烟!”当时我年轻气盛,不假思索地回答:“没钱!”他似乎没有料到我如此干脆,站在身边不走。几秒钟之后,我的左手边又冒出另一个穿牛仔服的年轻人,抱着胳膊一声不吭地站着。三个人雕像般静默地矗立在候车大厅门廊下,我开始忐忑不安。过了一小会,广场的另一个角落一个行人路过。我灵机一动,一面扬起手打招呼“你来啦”,一面拎起地上的旅行包大踏步离去。走出了百十步之后回了回头,那两人依然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这时我终于惊出了一身的汗。
还可以提到的一次险情发生在八十年代末的一节火车车厢里,主题仍然是抢劫。我在一个小站转车,进入车厢时天刚蒙蒙亮。车厢内没有空座,我独自站在过道上。不到十分钟,我即遇到了四个人组成的打劫团伙——我曾经在一篇小文章里记述了当时的景象:
这四个人选择黎明时分登上这一趟列车。这时,硬座车厢里的旅客多半趴在座位上昏睡。他们轻手轻脚地沿着过道往前走,从容不迫地将手伸到旅客挂在窗旁的外套口袋里,取走钱包。车窗外面的天色正在渐渐地放亮,这四个人神情安详,动作专注,丝毫没有窃贼的惊慌。个别未曾睡着的旅客许久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一批强盗。这四个人没有理睬那几双震惊地瞪大的眼睛。他们默不做声地绕过这些旅客,坚决地把手伸向这些旅客邻座的外套。这四个人不时夸张地耸了耸肩上的筒式挎包。从这些挎包的外部轮廓可以看出,包里似乎藏了些铁棍之类的斗殴器具。这样,未曾睡着的旅客就会将眼睛转开,转向车窗外面疾速掠过的树梢。这四个人轻松地洗劫了整个车厢之后从另一个门离去,这时,趴在座位上睡觉的旅客们才被旁边的人用肘部撞醒。顷刻之间,怨声如沸;可是,所有的人都在检点自己的损失,没有人愿意起身追回那四个人。
需要补充的一个细节是,这四个人洗劫了大部分旅客之后,一个打劫者离开了他们的团队径直向我走来。整个车厢只有我站在过道上冷静地观察,他或许认定这是一种挑战。这个打劫者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了,个头比我略矮一些,筒式挎包搁在脚下。他点起一支烟,带着挑衅的神色与我对视。大约半支烟之后,他觉得我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随即转身离去。
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前前后后遇到的若干紧张场面,要么身在旅途,要么栖居闹市。现在回想起来,下乡插队居然是一段波澜不惊的日子。收工之后回到小村子外围的那一幢二层的砖楼,山风呼啸,孤灯摇曳,动荡的世事相隔万里。偶尔一两个外地的知青前来做客,眉飞色舞地叙说一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各种轶事犹如古老的江湖传闻。小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人据说好身手。一些人形容他轻功了得,可以单足站立在一个火柴盒上;另一些人见识过他的臂力,两只水牛打架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将一对顶得格巴格巴响的牛角掰开。几个知青多次怂恿他露一手,他总是轻轻一笑躲开了。大多数农民安分守己,性格驯顺,拔拳相向的是非多半是知青之间的事情。
那一段波澜不惊的日子之中,有一场交手始终收藏在我的记忆之中,历久弥新。我甚至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比武?斗殴?还是一次友好的表演赛?
我清楚地记得事情发生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我刚刚吃过午饭,懒洋洋地倚在床上准备下午出工。这时,另一个知青S君进了屋子。他高出我半个头,膀大腰圆,声音洪亮,为人豪爽仗义,我们日常相处得不错。我正想寒暄招呼,S君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眼神游移不定。他站在屋子中央兀自搓了搓手,突然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本能地翻腕挣脱,他再度攥住,嘿地一声把我按在床上。S君平常在双杠上是一把好手,臂力过人;我反复扭动挣扎,双手如同套入铁箍纹丝不动。过了一小会,S君松手站了起来,哈哈一笑向门外走去。我坐起身子时发现,窗户上挤了好几个围观的脑袋。我突然醒悟,S君估计是来*威示**的。几个知青闲聊之中言及拳脚功夫,S君大约想试一试这帮家伙究竟有多少能耐。我又羞又恼,起身追到了走廊上。S君听到脚步急忙转过脸来,我一闪转到他的身后,一把搂住他壮实的后腰,仰身用力一甩,S君一百六七十斤的身躯立即悬在空中;我大步往后一撤,S君的身躯被重重地掼在地上,走廊的薄薄地面嗵地一声巨大的颤动。这一招来自那一本格斗手册,我曾经私下多次演练。我扑下去按住S君,他翻身一拱几乎把我掀开;我再度按住他,一只手牢牢地握住走廊的栏杆。S君不断地翻身挣扎,整个走廊的栏杆开始动摇,一块又一块砖头从二楼坠落下去。“好了,好了,可以了,”这时围观的知青纷纷上前劝解。我与S君一起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扛起锄头动身出工。
日后我与S君并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芥蒂。离开乡村之后,S君在异地谋得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过上了体面的生活。我们偶尔还有一些联络,互致问候。然而,我们再也没有提到这件事。我不知道S君当初的意图是什么,为什么选中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一个事先策划的步骤还是临时行动。我猜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解释,这件事只能是一个永久的谜团。
(选自长篇散文《历史的盲肠》)

南帆
著名作家、评论家,福建社会科学院院长,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代表作包括《冲突的文学》《文学的维度》《隐蔽的成规》《五种形象》等学术专著、论文集多种,以及《辛亥年的枪声》《关于我父母的一切》等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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