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志清称潘金莲进入西门府后的故事,为小说中的「小说」。[1]我则更看中潘金莲入西门府之前,与西门庆的那段婚外恋情,视为小说中的精品,尽管它只能作为潘金莲与西门庆故事的序曲。
尔后故事发展轨道,尤其是潘金莲的性格变迁与行为逻辑,都或明或暗在这序曲中找到源头与依据。
先得狠狠当一把文抄公,请看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
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得娘子尊姓?」
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
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姓堵?」
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
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炊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
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
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屈。」
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
西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
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
只见这西门庆推害热,脱了上面绿纱褶子,道:「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
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
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
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筯来。却也姻缘凑着,那祗筯儿刚落在金莲裙下。
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筯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只。
这金莲一面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筯儿?」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
蹲下身去,且不拾筯,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
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啰唣!我要叫起来哩!」
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
一面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妇人叉开手道:「你这歪厮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
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
却说这妇人自从与张大户勾搭,这老儿是软如鼻涕脓如酱的一件东西,几时得个爽利!
就是嫁了武大,看官试想,三寸丁的物事,能有多少力量?今番遇了西门庆,风月久惯本事高强的,如何不喜。但见: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两弯新月,金钗斜坠,枕头边堆一朵乌云。
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
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
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百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美。

《*瓶金**梅》连环画
笔者认为《*瓶金**梅》中*爱做**文字虽各有千秋,各尽其能,却唯有这一则最美,可作诗来品,当画来赏。
张竹坡在回批中还特别挑出金莲赴巫山途中一系列精致传神的动作来评说,更显得金莲仿佛水银做成的本色派演员,原汁原味地走到你眼前,无半点矫揉造作,一片柔媚俊俏,灵动之极:开手将两人眼睛双起花样一描,最是难堪,却最是入情。
后却使妇人五低头,七笑,两斜瞅,便使八十老人,亦不能宁耐也。
五低头内,妙在一「别转头」。「七笑」……遂使纸上活现。「带笑」者,脸上热极也。「笑着」者,心内百不是也。「脸通红了……微笑」者,带三分惭愧也。
「一面笑着……低声」者,更忍不得痒极了也。「一低声笑」者,心头小鹿跳也。
「笑着不理他」者,火已打眼内出也。「踢着笑」者,半日两腿夹紧,至此略松一松也。「笑将起来」者,则到此真个忍不得也。何物文心,作怪至此!
又有「两斜瞅」内,妙在要使斜瞅他一眼儿,是不知千瞅万瞅也。写淫妇至此,尽矣,化矣。
再有笔墨能另写一样出来,吾不信也。然他偏又能写后之无数淫妇人,无数眉眼伎俩,则作者不知是天仙是鬼怪!
又咬得衫袖「格格驳驳的响」,读者果平心静气时,看到此处,不废书而起,不圣贤即木石。
张评美中不足的是他心中有份「淫妇」的成见,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对金莲「妖*欲情**绝」(绣像本眉批)的媚态的欣赏。
田晓菲不愧为被西学浸染又不失传统的新派汉学家,再加其才女的独特视角,同是这段故事,她能将之与《水浒传》、词话本《*瓶金**梅》相比较,得出一个全新的审美境界。
本书对田说多有「偏爱」,这里则又来当一次文抄公,好在她的文字鲜美,不会令读者厌倦:
此回书上半,刻画金莲与西门庆初次偷情。
《水浒传》主要写武松,「奸夫淫妇」不是作者用笔用心的所在,更为了刻画武松的英雄形象而尽量把金莲写得放肆、放荡、无情,西门庆也不过一个区区破落户兼好色之徒。
在《水浒传》中,初次偷情一场写得极为简略,很像许多文言笔记小说之写男女相悦,没说三两句话就宽衣解带了,比现代好莱坞电影的情节进展更迅速,缺少细节描写与铺垫。
《*瓶金**梅》之词话本、绣像本在此处却不仅写出一个好看的故事,而且深入描绘人物性格,尤其刻画金莲的风致,向读者呈现出她的性情在小说前后的微妙变化。
词话本在王婆假作买酒离开房间之后、西门庆拂落双箸之前增加一段:「却说西门庆在房里,把眼看那妇人,去鬓半亸,酥胸微露,粉面上显出红白来,一径把壶来斟酒,劝那妇人酒,一回推害热,脱了身上绿纱褶子:『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
那妇人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搭放停当。」随即便是拂箸、捏脚、云雨。
且看绣像本中如何描写:(按,引文从略)
但看这里金莲低头、别转头、低声、微笑、斜瞅、斜溜,多少柔媚妖俏,完全不是《水浒传》中的金莲放荡大胆乃至鲁莽粗悍的作派。
至此,我们也更明白何以绣像本作者把《水浒传》中西门庆、王婆称赞武大老实的一段文字删去,正写了此节的借锅下面,借助于武大来挑逗金莲也。
词话本中,西门庆假意嫌热脱下外衣,请金莲帮忙搭起来,金莲便「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此节文字,实是为了映衬前文武松踏雪回来,金莲「将手去接」武松的毡笠,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
随即「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
(我们要注意连西门庆穿的外衣也与武松当日穿的纻丝衲袄同色。然而绿色在雪天里、火炉旁便是冷色,在三月明媚*光春**里,金莲的桃红比甲映衬下,便是与季节相应的生命之色也。)
不过,金莲接过外衣搭放停当,再加一个「连忙」,便未免显得过于老实迟滞,绣像本作:
「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箸来。」
须知金莲肯与西门庆搭衣服,反是客气正经处;不肯与西门庆搭衣服,倒正是与西门庆*情调**处。
西门庆的厚皮纠缠,也尽在「偏要」二字中画出,又与拂落筷子衔接,毫无一丝做作痕迹。
《水浒传》以及词话本中,都写西门庆拂落了一双箸,绣像本偏要写只拂落了一只箸而已。于是紧接下面一段花团锦簇文字:「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箸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支。……这金莲一面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箸儿?』
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
拂落了一只箸者,是为了写金莲的低头、踢箸、笑言耳。正因为金莲一直低着头,所以早就看见西门庆拂落的箸;
以脚尖踢之者,极画金莲此时情不自禁之处;「走过金莲这边」,补写出两个相对而坐的位置,是极端写实的手法;而「只一捏」者,又反照前文金莲在武松肩上的「只一捏」也。
西门庆调金莲,正如金莲之调武松;金莲的低头,宛似武松的低头。是金莲既与武松相应,也是西门庆的镜像也。
《水浒传》在此写到:「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唣,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
金圣叹在此处评道:「反是妇人搂起西门庆来,春秋笔法」。
词话本增加一句:「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道:『只怕干娘来撞见。』西门庆道:『不妨,干娘知道。』」
则金莲主动搂起西门庆来这一情节未改,并任由金莲直接说出情怀。
且看绣像本此处的处理:「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啰唣!我要叫起来哩。』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一面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
妇人叉开手道:『你这厮歪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
金莲「要」叫起来、「要」大耳刮子打,写得比原先的「你真个要勾搭我」俏皮百倍。西门庆不说「作成」而说「可怜」,是浪子惯技;
「打死……也得个好处」,是套话,也与后来王婆紧追不放要西门庆报酬而说出的「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相映,与金莲当日回家骗武大说要给王婆做送终鞋相映,可见死亡之阴影无时不笼罩这段奸情。
至于「摸他裤子」「抱到王婆床炕上」,终于改成西门庆采取最后的主动,而不是金莲。[2]

《秋水堂论*瓶金**梅》
田晓菲欣赏的是「巫山上的旖旎风光」,以及写出这「旖旎风光」的旖旎文章,她的分析精细到位。
而我的着眼点是想透过这旖旎文章所写的旖旎风光,看到金莲从《水浒传》中的「久惯牢成的淫妇」,被《*瓶金**梅》改造成了初次偷情的少妇。
以此作为她与西门庆恋情生活的起点,与前述金莲性格起点(嫁鸡随鸡……)一样,对金莲形象的认识极为重要。
可见金莲并非「天生的淫妇」(或「天生的*货骚**」),她与西门庆的初次偷情也不是简单地以「淫」视之,倒是一对少夫少妇被生命的激情所鼓动而产生的既浪漫又惊险更不失刺激的婚外之恋。
西门庆本乃久惯风月之徒,他与金莲首次幽会之后,王婆问:「这雌儿风月如何?」
西门庆用折字法回答:「色系子女不可言」─即绝好,妙不可言之谓也。
可见金莲不仅床上功夫见佳,而且非常投入,令西门庆割舍不得,第二天又用钱打点王婆来约见金莲。「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个并肩迭股而坐。」─已是现代恋人的坐法了,与第一次相见风光大异。
上次西门庆的主要精力耗在*情调**上,这次才有心力从容地欣赏金莲之美:
这西门庆仔细端详那妇人,比初见时越发标致。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
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嫦娥。……西门庆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裙来,看见他一对小脚,穿着老鸦段子鞋儿,恰刚半扠,心中甚喜。
一递一口与他酒吃,嘲问话儿。……西门庆嘲问了一回,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人。两人相搂相抱,鸣咂有声。
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少顷吃得酒浓,不觉春心拱动。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再次幽会,「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第四回)。
转眼两月有余,他们一直全身心地投入那最佳的*虎斗龙**(潘金莲属龙,西门庆属虎):「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门庆亦施逞枪法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第六回)。

《*瓶金**梅词话》
以往的评论,多将「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视为金莲淫荡的表现。
然若换一个角度看,既然「金莲心爱西门庆」,她对心爱的男人全身地投入有何不可呢?从这个意义上看,「比娼妓尤甚」,就如同西门庆赞扬金莲琵琶的弹奏水平:「就是小人在勾栏,三街两巷相交的,也没有你这手好弹唱!」
也是一种称赞,只是其比拟的方式难为一般人所接受。这里「娼妓」与「相交(教)唱的」,都成了某种专业水平的象征。
意思是说即使是专业的风月人员的风月水平也比不过金莲。
原因很简单,娼妓多半出卖的是身,而热恋中金莲是全身心地投入,是灵与肉的全方位地投入,其枕边风月,自然「比娼妓尤甚」。
而孙雪娥对她的评价:「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里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第十一回)则是一个失落者的嫉妒之声。
毫无疑义,正是西门庆的体态、交谈、旨趣乃至性功能深深地吸引着金莲。
金莲在与西门庆的交往中走向了生命的全新境界:
「*爱性**常常达到这样强烈和持久的程度,如果不能结合和彼此分离,对双方来说即使不是最大的不幸,也是一个大不幸;仅仅为了能彼此结合,双方甘冒很大的危险,直至拿生命孤注一掷,而这种事情在古代充其量只是在通奸的场合才会发生」。[3]
金莲是以古代通奸的形式,向着准现代*爱性**迈进。尽管她终究没迈出古代*爱性**的铁门坎。
既然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爱性**,理当倍加珍惜;既然是最佳龙虎配,其*爱性**关系理当顺利发展。当初只要西门庆两日不来,金莲就俏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丢,不来揪采!」
但自端午之后,西门庆忙于娶孟玉楼与嫁女儿(西门大姐),直到七月二十八*他日**的生辰,西门庆竟有三个多月未到金莲那儿去。
「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甚至「由不得珠泪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日夜不得安宁。
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又是说好话,又是付小费,请王婆、玳安去「围追堵截」西门庆。
她亲手做了一笼裹馅肉角儿专等西门庆来享用,数了又数,因少一个而残酷地惩罚武大前妻生的女儿迎儿;她为西门庆的生日准备了种种精致的寿礼。

戴敦邦绘 · 潘金莲
她将对西门庆的苦苦相思,化为美丽荒唐的「相思卦」,化为如痴如醉的琵琶曲……七月二十九日,当王婆终于将「走失」的西门庆找到了,金莲是何等高兴:
(按,第四回是西门庆「见妇人听见他来,就像天上吊下来的一般,连忙出房来迎接。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如今却倒转了。)
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
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
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
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匾担大蛆叮口袋。」
妇人道:「负心的贼!匾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下只一丢。
慌得王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
妇人又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做那个唱的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
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
妇人将手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道「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
王婆在旁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拉屎,出门交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
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
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不由分说,两把折了。
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道:「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烂了。」
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便叫迎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
王婆道「你两口子聐聒了这半日也勾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也」:,,。。……二人自在取乐顽耍,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看看天色晚来。(词话本第八回)
久别重逢后的金莲,将她满腔的思念化为敏锐的盘问、别致的奚落、俏皮的打闹,然后
言归于好。尽管作者用的是「淫欲无度」这类字眼,但是这对恋人久别重逢的情景,还是被写得相当感人的。
西门庆与潘金莲、李瓶儿之外的诸位女性结合,几乎都没有什么恋爱过程,一箭就上垛,直奔主题,单调得可笑。
李瓶儿与西门庆正式结合之前虽有段恋爱(或偷情)的历史,花子虚死后,李瓶儿催西门庆早日把她娶过去:
「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迭被,与众娘子做个姐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
「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亲奴舍不得你」。
说着满眼落泪,可谓信誓旦旦。但一见西门庆家有事(受杨戬案株连),李瓶儿立即就见风转向,招了个倒踏门的蒋竹山。
倒是有着「自由之身」的潘金莲在西门庆移情别恋真的「另续上了心甜的」姊妹孟玉楼时,却心无旁骛地苦恋着西门庆。
可见此时此刻的潘金莲对爱情是何等的忠贞,对她心爱的人儿西门庆是何等的一往情深。
都道金莲「好偷汉子」,其实如果她真的是如王六儿那样人皆可夫的女人,在与西门庆分离三个多月的日子里,她早该有了种种风流韵事,而不会在那苦恋中煎熬着,何况是西门庆移情别恋在前。

本文作者 石钟扬 教授
注 释:
1 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页204。
2 田晓菲:《秋水堂论*瓶金**梅》,页15-18。
3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 卷,页68。
文章作者单位:南京财经大学
本文由作者授权刊发,原文收入《石钟扬<*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