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王朝无奈 (末代皇帝溥仪的一生是真实的吗)

作为首部于紫禁城拍摄的西方电影,《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的影史价值固然举世无双。除了战绩彪炳和世界级制作团队,《末代皇帝》片更重要的是为西方揭穿了五千年来帝制的核心,也是甫改革开放后,中方对世界的示好表现。

可是,以上的官腔委实未能真正回应《末代皇帝》片的价值和创作意图。《末代皇帝》片导演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出身布尔乔亚(Bourgeoisie)家庭,自小才华洋溢的他早已发表作品。作为一位资产阶级的共产主义者,甚至曾拜左翼信徒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为师,他的成长过程总是于身份和政治信仰之间拉扯,并以此作为创作母题。

《同流者》(The Conformist,1971)以非法西斯主义者的法西斯*党**员被迫杀死反法西斯的恩师,从而达到政治和个人意义上「弑父」的成长,抑或《一九零零》( Novecento,1976)刻画地主之子和革命领袖之间的爱恨情仇,甚至呈现了前者的身份危机。贝氏电影描绘的是困于永恒拉扯的人物,他们的身份总是与自由意志违背,唯有透过完成弑父仪式或脱离恋母情结,方能真正成为一个人。如此一来,《末代皇帝》的人物设定并非建基于史实,而是经由贝氏一贯的人物诠释,继而注入历史的精华,形成可观的人物。

末代皇帝的无奈,末代皇帝的无奈完整版

登基之时,殿内人数寥寥可数,大臣准备玉玺,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好不耐烦,跃下,镜头由静止转成如步履般运动,奔向黄色大幔,揭开,首次看到太和殿外的宏景,众臣三行三跪九叩大礼,水平运动的镜头升起,俯瞰梯级下的文武百官,听到蟋蟀的叫声,他蹦蹦跳跳的走进人群中⋯ ⋯

登基戏大抵呈现了《末代皇帝》片的美学风格和叙事取向。大量长镜头串连历史的厚度和史诗气魄,以单一视点游离于个体经验与奇观,夸张的颜色运用映衬着紫禁城。事实上,贝并非首次亲临禁城拍摄的人,早于数年前李翰祥拍完《火烧圆明园》(1983),《火》片同样以皇帝登基为开场,却采取截然不同的场面调度处理。先交代场景拂晓薄雾,文武百官陆续进场,镜头交代整个太和殿的阶级,由外到内,低至高,从深夜到破晓,逐一层次呈现登基仪式的气派。不同于以历史考据作为调度基础的东方传统,贝氏沿用自己的影像美学,无疑是将西方电影美学凌驾于东方影像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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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贝氏眼中,宫廷生活似是一场又一场的马戏表演。紫禁城内太监、宫女络绎不绝穿梭,文武百官唯唯诺诺,这个小皇帝却是一脸惘然,渡过最孤独的童年时光。《末代皇帝》片前半段聚焦溥仪在宫中的成长过程,横跨孩提至成亲的阶段,小溥仪沉溺于乳母的恋母情节,如此浓厚的仪式感一再上演,小至用膳,大至登基,摄影机一直担演猎奇的角色,徘徊于太和殿与中门之间,摄影大师维托里奥·斯托拉罗(Vittorio Storaro)精雕细琢的颜色运用,抹去了东方强调的素色,而是更像油画般的艳绝流丽。即使配乐由东方人主导,但坂本龙一、大卫·伯恩(David Byrne)和苏聪的处理不无猎奇的气质。综合以上特色,贝氏显然采取了西方角度呈现这个没落皇朝。

以西方视点介入最后皇帝的前半生,《末代皇帝》片着力交代孩童时期的帝王成长的私密细节,而非凝练的历史布局。面对错综复杂的历史厚度,导演选择绕道而行,制作团队极度依赖紫禁城的实景拍摄和华丽的服装设计,用以呈现历史的实感。可是,为中国近代史代言的西方影像美学试图反映出讲究阶级、礼数的宫廷,却略显乏力。如此一来,《末代皇帝》并非旨在忠实呈现溥仪的前半生,而是按照真实历史的碎片,发掘出魔幻而具童趣的片刻。如此一来,导演取巧地采用封闭空间,使超现实场景合理化,从而利用寓言化的语调述说这个「异国」。

换言之,《末代皇帝》片刻划更多的是符号化人物的精神面貌,尊龙饰演的溥仪,总是带点几分迷离和神伤。他桀骜不驯,却寂寞无援;他渴望成为一国之君,行事却不无孩子气。溥仪一生处于紫禁城、满洲国、劳改营三个「囚禁」空间,种种仪式渐渐形成溥仪身边的牢锁,如同这座逃不出的紫禁城,即使离开了宫殿,他依旧无法从命运囹圄中挣脱开来。另外,编导把主角以外的一切符号化,使其成为历史洪流的过眼云烟,而非活生生的人物,这更成就了溥仪的终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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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随着时代走,还是随着别人的规条走,溥仪仍然是「半点不由人」。从宏观的视点而言,溥仪经历了跨文化(中、西)、现代化(汽车、眼镜、婚姻自主)等多种价值观的颠覆与重组的时代,即使离开了紫禁城,但时代本身已经赋予了魔幻的观影体验。与此同时,观众也经历了溥仪的孩童时期、青少年、盛年和「晚年」的日子。虽然溥仪的一生大多受困于某个空间,但精神状态却是无根的、浪荡的。由性和意识的躁动,到最后战犯长官的提问,溥仪一直受困于与现实行为和结果不断违背的意志,电影一直叩问的是这位悲剧人物如何定义自己。如此一来,虽说《末代皇帝》脱离了我们熟悉的华语历史剧的系统,但电影却开辟了外来视点,并建构了人物与时代之间更纯粹的诠释。

相较于《末代皇帝》的想像,李翰祥执导的《火龙》(1986)则与《末代皇帝》形成了一短一长,一素一艳,一东一西的互补作品。《火龙》刻画的是溥仪(梁家辉饰)最后十年的余生光景,电影开首交代「福贵人」李玉琴因昔日皇亲国戚的身份,被带到劳改营受尽折磨,因而对曾冷待自己的溥仪提出离婚。可是即使切断了婚姻关系,她仍然被批斗。另一边厢,接受了思想改造的溥仪早已历尽沧桑,他竭尽所能成为领导和同志们心目中的好人,并冀盼可以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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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辉(溥仪)的表现兼具温度和厚度,天真又带点邪气的气质,恰恰呈现了这位悲剧人物的可怜与可恨。与此同时,作为新中国劳动阶级的样板,昔日帝王回归在地的生活质感,借以呈现溥仪更多的性格面向。《火龙》不若《火》或《垂帘听政》(1983)等作品的史诗气派,而是透过揉合通俗剧和人物传记元素,以独特视点呈现真实人物和历史的肌理。朴实无华的场面调度,烘托出更具血肉感的溥仪。《火龙》中的溥仪总是愁眉深锁,眯着眼睛,哭哭啼啼的。他待人处处忍让,却无法原谅自己,而历史绝不对他施舍一丝的怜悯。

《火龙》改编自溥仪最后一任妻子的口述历史,甚至电影于溥仪晚年的真实住处取景,可见通俗剧情蕴藏的历史考据。它既是把个体从帝王将相刻板释放出来的经验,也是文化大革命的实录。不同于先前提及的宫廷戏,李翰祥糅合了邵氏风格、历史剧和通俗处理,虽是小品却动人。《末代皇帝》片和《火龙》同样以重返紫禁城结尾,前者终结于溥仪与小孩的对话,蟋蟀再现,再次诠释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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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最后一幕拍摄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年溥仪买票重回紫禁城时,悄悄跨越一道道禁止进入的警示线,来到三岁溥仪登基的太和殿。当老年溥仪被管理员的小孩质问是什么人,这时他在温暖柔和的光线里露出微笑说:「我是中国的皇帝。」小孩请他证明,溥仪竟从登基座后拿出最初获得的蟋蟀木罐。

那小孩打开木罐,转头却已不见溥仪身影,只有一只褐色的蟋蟀缓缓爬出。最终这一幕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溥仪那刻仿若蟋蟀重获自由,无须大声鸣叫以证明自己作为「皇帝」的身份,而是崭露鲜见的笑颜,肯认自己就是那「末代皇帝」 ,一生的不自由、失归属、有名无实的悲伤终于停了下来。正因如此聚焦在溥仪身上,《末代皇帝》不仅是一部难以超越的历史巨作,更是情感既内敛又丰沛的人生故事。

而《火龙》则是丧夫之妻再游紫禁城,眼下亭台楼阁,不知夫君是否已经回到殿内,听着身旁导游介绍溥仪的一生过失,她默默步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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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无可名状的落寞,正是溥仪一生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