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在去岁的五月初到过右玉,那是距小满节气还有十多天的光景,目之所及,绿意寥寥。只有那浩浩荡荡的、有着山野之气的风,携着哨音,像古代骑士般呼啦啦袭来,冷硬得让人无所抵挡。阳光在这个季节已趋于热烈,但在照耀大地的途中被风消耗了大半。这里的天空辽阔,云,曼妙无边,辽阔和曼妙可以穿越时空,直抵蛰伏在一个人心里的蔚蓝色的故乡。
这一次去,已是六月末,夏至刚过。在晨昏的旷野和无边的绿里,还是能感受到风的强劲,这是一场远道而来的风,起于西伯利亚。右玉毗邻内蒙,又恰恰处在西伯利亚冷空气由西北向东南行进的位置,是一个风口。西北风从春到冬从未停歇地向右玉奔涌而来,势头因季节的变化而增减。由于近些年右玉郁郁森森的植被,风到了这里就被深深浅浅的绿过滤了,没了浊气,没了黄沙,只有清冽,风到了夏季,怡人的间歇总还是有一些冷意。
右玉的明代古堡就在这浩浩荡荡的风里伫立了四百多年,在右玉近两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百多座古城堡如林而立。古堡是沉重而伟大的历史遗迹,它们默默守望,以残垣之身诉说着昔年的沧桑。除了明代古堡,还有一座可以追溯到战国时的堡城,那是赵武灵王作为边防重镇筑起的善无城,又历经秦汉、北魏、唐代,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歇,野心,征伐,扩张,兵戎相见。到了明朝,洪武帝朱元璋在几无痕迹的善无城上又建造了一座城池,工程漫长,耗时十七年,称为定边卫。这座城池就是今天右卫城最初的模样。我曾在右卫艺术粮仓流连过,也曾在右卫街头漫步过,若不去翻翻那些泛黄的纸张发脆的史书,竟不知自己身在右玉最老的堡城。它老得如此安静和温敦,曾经的锋芒荡然无存,只在这明明暗暗的光阴里怀旧和打盹,于是,日子慢下来,时光开始倒流。
右玉现存的多为明长城,也叫“边墙”。战争打造了城堡,城堡又衍生出长城,城堡与长城唇齿相依。明代的城堡有屯军屯田之用,即戍守部队边防御边种田,或者租给边民耕种,收取租金。
不事织造和耕种、以游牧为主的蒙人,日用品缺乏到难以想象,粮食、布匹、绸缎、针线,甚至煮饭的铁锅都要靠中原输入。在没有铁锅前,他们用兽皮来代替。输入的途径以交换的形式来完成,所以交易市场也就应运而生。明朝末期,出现了一些朝廷禁止的“私市”,边墙内外的百姓因各自的需要,互通有无,私下交易。牧民通常用他们单一的财产牛、羊、兽皮和纺织用的马尾等与中原人换些粮食、布匹、绸缎、茶、铁器等物。
隆庆议和后,互市成为合法的交易,且增加了马匹的交换,贸易市场主要设在云石堡和杀虎堡,是当时最大的“官市”,也是省内最繁荣的边贸市场,杀虎堡的交易量曾位居山西省第一。隆庆议和后,蒙汉边境虽没有大的战事,小冲突却不可避免,边民尚能安宁度日。和官市比起来,私市仍然很繁华,商贩们自主进行“月市”或“日市”,即每月开市一次或每日开市。
明朝灭亡,到了清康熙时,由于蒙民物资的极度匮乏,使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山西人找到了挣钱的方式,他们被统一称作“晋商”,晋商的辉煌时代从这里出发。
晋商们将大批的物资运到杀虎口与蒙人以物换物,获利颇丰。及至杀虎口逐渐发展为北方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和中转站,清廷在这里还设立了固定的税关。在这群蔚为壮观的晋商队伍里,有一支由王相卿、张杰、史大学合资的“三人组”异军突起,他们从清廷部队的后勤保障做起,走过归化城(今呼和浩特),走过蒙古国的乌里雅苏台,又到过俄罗斯贝加尔湖草原。在杀虎堡创立商号“吉盛堂”,又将总部迁至蒙古国,改为“大盛魁”,后又迁至归化城,经营范围无所不包:放高利贷、“上自绸缎,下至葱蒜”,指的是所售商品极为丰富,将半个归化城的生意垄断至囊中,且蒙古国的贵族阶层和牧民多数是他们的债务人。
除了总部,在全国十余个省市都有分部。他们崛起于战争,又在风起云涌的世界大变革中沉灭,但晋人的诚信、智慧、胆略和对于商机的敏锐辨识却是值得后人参照的。地少山多的晋北,使一部分汉人流于口外,在大青山以南,归化城以东以西的辽阔草原开垦了土地。这是除了晋商外,汉人的另一种“走西口”。
清朝在鼎盛时疆域不断扩大,北疆扩至漠北和西伯利亚,右卫的防御职能随之减弱。
雍正三年(1725年),右卫撤卫改县,设置朔平府。
右卫城的人口来源有本土居民、戍边旗人将士、移居来的游牧民族、还有暂居的往来商人,最多时有3万余人。这是一群庞杂的群体,他们共融共存,甚至通婚,改写了种族血脉。
右卫城在熙熙攘攘的世俗的烟火里活络起来了,边民们享受着喧嚣里的安宁,长久的战争和杀戮留给他们的不仅是身体的戕害,更多的是来自内心的恐惧。“虏一鸣鞭,即抵城下”“来如焱风,去如收电”是蒙古骑兵掳掠时的情状,说的是,城内百姓只要听到马鞭一响,蒙古骑兵就已经到了城外,他们像一阵风一样掠夺财物,又如闪电一般消失出城,令汉人无任何抵御能力。
右卫街头,除了分布有衙署、兵营、庙宇外,商号、店铺和手工作坊一家挨着一家,城内的铁匠铺生意最好,其次是皮毛铺。以鼓楼为中心,辐射有四大街、九小街、十八巷、七十二绵绵巷,什么是绵绵巷呢?就是巷与巷连接的小巷或者死胡同,这七十二绵绵巷隐匿在右卫城,想来颇为狭窄和复杂。城内民居多数为四合院,墙砖雕刻精致,大门两旁各有一座石雕镇宅之物,大门内有照壁,院内有花草绿植,是中国传统的经典建筑。这源于驻扎在右卫的旗人将士,他们戍守塞外,常怀思念故地的情愫,在异乡打造了记忆里的家园。

薪酬丰厚的旗人对于年节、节气的重视以及生活日常非常讲究,通常以吃为主题,单就节气而言,立春烙饼、夏至打卤面、立秋炖肉、重阳炸糕、冬至饺子……“吃”的日子就在这名正言顺的二十四季节里顺延着。布匹绸缎、金银铁器、酒肆茶庄,许多店铺也是为旗人的高消费而服务的。但是,随着清朝的灭亡,旗人的生活急转直下,从锦衣玉食到穷困无济。北方人不善食甜,而旗人的小吃里多为甜食,他们的饮食习惯也影响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右玉人,右玉甜食在山西品种最多,麻花、麻叶、水晶饼、油果果等。我吃过正宗的混糖饼大概就是右玉的了,暄软、清甜、玫瑰香恰到好处。以致旗人的许多食物还延续至今,比如烧麦、枣糕、荞面灌肠。至少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右卫——朔平府是富庶和生活气息浓郁的,这一城的人对待生活庄重而热情。
经年的战争使右卫形成了尚武轻文的风气,这也引起了清廷的重视,先后在右卫建立了文庙、学校、玉林书院和朔平中学堂。
道光十六年初夏,在京城翰林院任翰林的张集馨被道光皇帝“外放”到朔平府任知府。这位江苏籍官员擅长笔墨,他到任的第二年即筹资兴建书院,半年后,书院落成,命名“玉林书院”,建筑高大气派,许是张集馨亲自督造,庭院有江南园林的格调,小桥流泉、鱼儿嬉戏、花草蔚然。门柱题联“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巧妙地将“玉林”涵盖了进去。张集馨初入仕途一路顺畅,后几起几落,在江西做布政使的时候,因为“闻警退避”而被革职。欲得“巡抚”终未果,大抵是他宦海半生的结吧。这在他的自编年谱《道咸宦海见闻录》中有记载。但张集馨在朔平府仅任职两年,就因“诉讼公正、治境有方”得到了赞誉。
作为一介知府,他是有文人情节和远见的,后来的“朔平中学堂”“山西省立第七中学”都是在玉林书院的基础上创立的。书院与学堂,为充斥着战火气息和商业气息的边塞氤氲了书卷气,也为右卫培养了诸多文人士子。从顺治到光绪,记录在册的文人武将有160多人。山西省立第七中学在日军侵占右玉时停办解散,从此再没复课。如今,仅存的只有省立七中的空址。岁月是一个贪婪的巨兽,吞噬的太多太多,留给后世的是逼仄的想象和狭长的叹息。
出右卫古镇,西行,有一条纵穿南北的河流,即苍头河。这条河,随着朝代的更迭和执政者的喜好几易其名,秦汉时叫中陵川水,隋唐时叫紫河,明朝时名为兔毛河,清朝时更名苍头河。康熙帝平定噶尔丹返回杀虎口时,汩汩流淌的兔毛河水令他感慨而喜悦,因这条河一路向北,与他征讨噶尔丹的方向一致,使随军战马未受到水困之害,又见驻守杀虎口的将士多为白发者,就改赐兔毛河为苍头河。
苍头河从源头老家平鲁郭家窑流出,自西向东北方经燕家窑入右玉境,一路蜿蜒,向北,出长城,入内蒙,注入浑河,再向西行,汇入黄河。这条右玉最大的倒流之河,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带来过灾难,新中国成立,治理后的苍头河便是滋养右玉的盈盈之水。
苍头河,如它的名字一样老迈而沧桑,它是倔强的,也是神奇的,逆流而上,只为与黄河交汇,恰似边墙内外不同民族的血脉与个性,历经曲折,融入彼此,无分你我。

作者:北方, 居于山西塞北,山西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海燕》《延河》《火花》《都市》《小说月刊》《散文选刊》《山西日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