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的正门,在邯郸路上。
1996年我初入学,宿舍是6人一间,三个上铺三个下铺。我睡在靠门的下铺。宿舍里没有空调。每晚22时停电。那个时候,没有手机,一栋宿舍楼只有一个传呼电话。楼道里永远挤满了为了爱情而脸上长痘的男生。上一个对着话筒呵呵傻笑,下一个就情绪激动地大声问“为什么?我哪里没有做好?”
上世纪末,复旦的歌社和诗社,已经不那么火了。3108的讲座依旧火爆,但不会有太多人听完讲座后,涌到“大家沙龙”,花校内小卖部两倍的钱,买一杯咖啡或汽水。

那个时候,复旦还没有双子楼,旧食堂里,青菜铺底加一份大排是最经典的“套餐”。东区门口有几个无证摊,深夜一灯如豆,喝一口洒了胡椒面的馄饨汤,烟雾缭绕中,影影绰绰,看见了自由而无用。
睡在我上铺的,名叫石磊。大学4年,他既不孤独,也不内向。听一个笑话,鼻子会先一皱,然后嘴角咧开。记得入学不久,石磊就问了我一个问题:“复旦大学,出口左转是五角场,右转呢?”我脱口而出:“运光新村”。石磊同学哈哈大笑:“大柏树!”

哦,原来这里就叫大柏树。作为一个在杨浦区长大的上海路盲,我从小就一直听父辈们说“大白寺”,误以为那里曾经是一个寺庙。既然叫大柏树,那么,那里应该有一棵柏树吧。
文科图书馆里查到的资料,却让我惆怅。原来,日本攻占上海期间,为了纪念战死的第九师团联队长林大八,而特意命名这个地方叫“大八辻”,这个“辻”,就是道口的意思。上海人将此误读成“大八寺”。此后,这3个字就上了上海的各种地图。1988年,经历史学家呼吁,上海市政府考虑到这一段屈辱的历史,将“大八寺”更名为“大柏树”。

所以,大柏树既没有寺庙,也没有柏树。
石磊同学很离奇地缺席了9613毕业后的所有活动,并且至今没有进班级的微信群。一些同学去找了,却没有找到他。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石磊同学却没了声响。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很多。
我却很清晰地记得,石磊问我的这个问题。真的就像老狼唱过的那首歌一样: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
1
大柏树地跨杨浦、虹口两个区。它以逸仙路、汶水东路、中山北一路、曲阳路、邯郸路交汇处为中心,四处延展,而成了一个片区。
凡道路交汇者,必是重地。所以,复旦出门左转的五角场,被孙中山看中,成为“大上海计划”的中心。右转的大柏树,是淞沪铁路(最早叫吴淞铁路)的起点,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大柏树的历史很早。清王朝“九子夺嫡”的高潮,发生在1722年。雍正上位后,1724年,这一区域划入宝山县。当时,这里叫“薛家塘”,有好几个村落。
*片鸦**战争后,西方列强进入中国。为了谋求更多利益,英美商人提出,希望帮助中国人修建铁路。这是涉及到主权的大事情,哪怕是在“洋务运动”时期,要“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清政府官员们,也是全力反对。反对的理由有三,一是“资敌”,帮助了敌人。二是“失业”,即挑夫们会失去工作。三是“病民”,即指破坏了风水。

但显然,洋人要修铁路,即便是在中国的土地上,中国人也拦不住。1872年,乘着清王朝一片混乱之际,英国怡和洋行组成财团,以“寻常马路”为由,骗取了上海道台的同意,开建铁路。遮遮掩掩,铁路修了4年,于1876年1月20日铺轨,2月14日即试行。
中国人坚决反对。然而,洋人却不以为然。建都建了,总不至于拆掉吧?然而,洋人忽略了,作为中国第一条营运铁路,吴淞铁路开行14.5公里,不可能面面俱到。于是,火车一会儿撞倒黄包车了,一会儿农民们又在铁轨上圈地了,总之停停走走,苦不堪言。清政府提出赎回,怡和洋行也只得同意。
1897年,清政府又沿着吴淞铁路的原线路,将窄轨改成标准轨,建了淞沪铁路。等于说,用的是吴淞铁路的设计,造了淞沪铁路。有了吴淞铁路的基础,进度大大加快,只用了一年,就建成了淞沪铁路。大柏树处,设了“江湾站”。
1932年1月28日,上海爆发“淞沪抗战”。日军入侵上海,当时的上海守军,是蔡廷锴的19军。战场主要集中在淞沪铁路沿线。经此一战,淞沪铁路全线被破坏,沿线房屋尽毁。

又过了5年,1937年8月13日,上海爆发“淞沪会战”。日本人号称“三个月灭掉中国”,结果国民革命军第88师524团副团长谢晋元,率领400余人(史称八百壮士),在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奋战4个昼夜,振奋了所有中国人的精气神。
大柏树这个区域,经历过“一·二八”和“八·一三”事变。尤其是“八·一三”,是中国抗战历史上规模最大、战况最惨烈的战斗之一。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
委屈啦,大柏树!你现在有多寂寞,以前有多壮烈。
2
复旦读书,闲或不闲,要看自己。
我是生性喜欢热闹的人。大一寒假,我跑到新民晚报体育部实习。那个时候,刚刚夺得甲A联赛冠军的申花队,是整座城市的偶像。
范志毅有一次出现在大柏树,进了一家小饭馆。结果饭馆门口人数上千,大柏树交通瘫痪。第二天起,连续三个月,这个饭馆生意爆满,范志毅坐过的台子属于“景观位”,老板只留给朋友。

同学中有球迷,知道我在实习,常问我一些八卦问题。有一次,隔壁寝室的学长问我:“申花队这帮人工资有多少?”。我扳着指头一一说:“徐根宝一个月4000元,范志毅和李晓在申花队拿3500元,成为国脚还有500元补助。成耀东拿3500元,刘军、吴兵3000元……”
学长吐吐舌头:“天价啊,早知道就去踢球了!”学长的踢球水准我见识过,属于“心中有,脚下无”,罚个角球都能踢空。
当时,我跟着著名的足球记者葛爱平采访申花。葛老师是个“大拿”,走进体育场,球迷是要欢呼的。徐根宝治下,申花队赛前两天看电影,赛前一天喝咖啡,是个惯例。根宝又只认葛爱平,所以每次赛前球队喝咖啡,或集体蒸桑拿放松,常叫葛老师前往,我跟勒后头拎只包,也算“根宝”。

申花队本来在白玉兰宾馆喝咖啡,1995年就改到了大柏树地区的“宝隆宾馆”。我记得一般是周四上午,申花队去宝隆蒸桑拿,一帮壮汉围着毛巾,走来走去,场景颇为壮观。徐根宝很有意思,说:“最好的恢复,就是桑拿!”
赛前喝咖啡,其实是一种放松,根宝管理球队颇严,有机会换换环境,球员们总是欢迎的。说是喝咖啡,其实就是坐着喝点饮料,打打牌。后来根宝不做主帅了,一些外籍教练取消了“赛前喝咖啡”的习惯,申花球员们还集体抗议。
我对宝隆宾馆,也有着特殊的记忆。那个时候,宝隆对采访申花的记者也很亲切,会开一间房让你写稿。宾馆房间里的电视机上,可以看到欧美的电视剧集。HBO、NBC拍的电视剧,似乎都能看到。我就是在宝隆宾馆看《老友记》第一季时,才醒悟过来,美国人拍电视剧是这么拍的。

在虹口足球场的边上,有一条很小的马路,叫做东体育会路。这条小路,已经有超过100年的历史了。那是在1908年,浙江商人叶贻铨在这里造了一个“万国体育场”,并开辟了东体育会路。
那个时候,也有其他赛马场,但只对西侨开放,华人只能在栏杆外观看。万国体育场的出现,让华人也能更好地看赛马比赛。
万国体育场,也毁于“八·一三”的战火之中。

如今我每次经过东体育会路,都禁不住感慨。我1996年起,在新民晚报实习,实习3年,都在体育部。然后从2002年到2006年,当了4年的足球记者。
那个时候,申花队要是输球了,电视台是会换解说员的。
那个时候,每一场申花队的比赛结束后,很多球迷会连夜写好球评,寄到报社希望发表。他们不知道,等球评寄到报社后,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个时候,别人给范志毅敬酒,滴酒不沾的他会说:“我们比喝矿泉水怎么样?”
那个时候,徐根宝还是个暴躁和淡定交错的教练,还远不是如今这个睿智的老人。

那个时候,申花队每几场比赛踢好,是要总结会和誓师大会的。
那个时候,申花赢球,球迷喊的是“申花加油”,“范志毅模子”。申花输球,球迷喊的是“根宝草包”。哦,对了,骂裁判“XX猪猡”。
那个时候,复旦大学学生的家长写信,有过这么一句:“知道你们学校离江湾近,但希望你重视学业,不要去追星……”

那个时候,小孩子出生“抓周”,抓到小足球父母可是要笑半天的。
那个时候的足球,永远都是那么单纯,没有杂质。
那个时候的青春,都是和梦想联系在一起的。
3
2000年,3号线大柏树站开通。
2005年,复旦大学门前的中环线通车。这条中环线没有经过复旦正门,而是穿了地道。
由此,大柏树变得空前闹猛。人们渐渐意识到,大柏树居然也是很宜居的。这里有上海建工医院、曲阳医院,有鲁迅公园、凉城公园、曲阳公园。3号线一开通,大柏树地区的房价,猛往上涨。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复旦。经过大柏树一家中介门店,挂出来的房源,98平方米,开价580万元。
返校团聚的复旦学长们,感到迷惘了。五角场变了,那也就算了,毕竟是“大上海计划”的中心地。大柏树也变得这么繁华了?上世纪80年代,复旦人要去人民广场,要么坐55路到外滩,要么“11路”走过农田里的大柏树,到虹口体育场换车。现在呢?地铁、中环线!

大柏树随着上海,一起在变。
我想提一下,曾经在上海滩鼎鼎有名的曲阳路800号。
2002年,我搬进新房。首付?咬咬牙!装修,再咬咬牙!买电器?牙咬碎了,也没钱。
没有电视机、电冰箱的日子,我过了两个月。等到第三个月,好不容易凑到1万元,准备买电器了。彼时,没有京东,不见苏宁、国美,所有的人都建议我,去曲阳路800号。
曲阳商务中心,这6个字,我早已如雷贯耳。1997年,曲阳商务中心开了一家“易买得”,轰动了整个上海滩。购物环境干净整洁,东西花样多,价格也便宜……后来司空见惯的大型超市,在当时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新生事物。

上海人“轧闹猛”的结果,是“易买得”成为沪上第一超市,月销售额一度超过2000万元人民币。后来,“易买得”和曲阳路上的“家乐福”,打了多年的擂台。
为了买电器,我捏着不多的人民币,抖抖霍霍走进曲阳商务中心的家电城。记得家电城是3楼,1楼是大卖场,4到6楼是吉盛伟邦,附楼是一个建材店。
我买了西门子冰箱,3500元。一个立式一匹半的LG空调,3500元。
一个林内的淋浴器,1000多元。杂牌的脱排油烟机和煤气灶,用完剩下的1000多元。
下一个月,我从工资卡里拿出钱,又来到曲阳商务中心。这一次,我买了惠而浦洗衣机,1000多元,惠而浦微波炉900多元。一个挂机空调,将军牌,1900多元。

微波炉买贵了,因为特地选了带烧烤和披萨功能的,这两个功能后来一次也没用过。其他的,我觉得是当年在上海滩买得性价比最高的了。
写这篇文章时,我特地去看了一下家中的电器。除了微波炉和洗衣机,17年之后,其他东西都还在用。尤其是那台“西门子”冰箱,至今功效一流!
“易买得”后来关掉了,曲阳商务中心也在2016年的最后一天,整体歇业了。它歇业的时候,引发了虹口人的集体怀旧。如今,它正在改建,据说这个月要回归。
归去来兮。大柏树的购物客流,早已流向了五角场地区。曲阳商务中心的回归,能把客流吸引回来吗?
4
中秋假期,我选了一个上午,到大柏树一观。
从大柏树地铁站走出来,信步百米,就走到了一处创意园。硕大的数字1876,映入眼帘。

哦,这个数字,就是上文写的吴淞铁路的通车时间。这里是淞沪铁路江湾站的旧址。园区里,还有着当年的铁轨,和两列火车模样的建筑。我走进一列白色车厢,发现这里原来是个咖啡馆。这个品牌的咖啡,因为疯狂烧钱,而在很短的时间内上市。在这里,只要是第一次安装它的APP,就送任何一款咖啡。
车厢里的凉气很足,我很愿意坐在这个火车座椅上,享受一杯免费的咖啡。收银台处,几个上海阿姨围着服务员,争相询问怎么喝到免费咖啡。“哪个APP?”“验证码是什么?”“你们这里WIFI有没有?”服务员是个20岁出头的小姑娘,虽然没有不耐烦,但在解答了十几个问题之后,难免有些狼狈。

这个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就有点像大柏树。传统与现代的对接,常常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延展开来。就在这个战火曾经纷飞的地方,如今最吸引我的,却是一杯平静的咖啡。
大柏树的历史,造就了它的现代。而它的现代,却冲击着它的历史。就像歌词里说的:我想要为你赢得一个未来,却一不小心输了现在……
我从大柏树,来到了复旦大学。中环线建成之后,复旦大学面朝邯郸路,是被“截断”了。当年,在复旦大学正门口拍毕业照,照相师傅可以一直退到马路中间的绿化带。这样的话,整个校园正门就能全部拍进去。如今,再广角的镜头,也只能拍入部分了。

复旦大学9613的毕业照上,没有我。背面,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晏秋秋缺席)。
这是一个让我心碎的故事。
那天,我漏拍了毕业照。
我干什么去了?我在新民晚报社4楼的一个沙发上睡觉。彼时,我在晚报体育部实习。依稀记得,前一天刚采访了一场足球赛事,写稿通宵未睡。第二天早上极累,心想睡上三四个小时,再去学校拍照,不会耽误。
想不到,这一觉啊,睡了9个小时。
睡醒后,望着天外暮色,及模拟信号手机上许多个未接来电,我欲哭无泪。我打给导师,迎来一声怒吼:你死到哪里去了!

我睡觉的房间,一般总会有人进出,也会有电话响起。我的手机,也没调静音或震动。居然,没有把我叫醒。
我因为没有调一个闹钟,失去了一份珍贵的纪念。
有的事情,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能怎么办呢?

出了复旦校门,向左转,是五角场。向右转,是大柏树。我只能说,人生的道路,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啊。向左转,向右转。哪怕是向后转,也是一种经历。
就像布袋和尚说的——
手把青秧插满田,
低头便见水中天 。
心地清净方为道,
退步原来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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