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下清澈的河流,小时候暑假里最爱的嬉戏场
后天就是元宵节,趁着周末,节前回趟老家。早晨七点半,带着还朦胧的睡眼,踏上了归途。我的老家位于歙县武阳乡洽河村东湖田峰山组,虽然每年都要回去好几趟,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具体的知道老家的地址,这是在出发前问了父亲后才得知。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十点多钟,到达首个目的地。之所以说首个,那是因为,这个目的地仅仅是归家的一个中转站,接下来才是个考验人的力气活——爬山。对于一个久坐办公室,每天唯一的运动就是回家爬个楼梯的我来说,这是个艰巨任务,而且还得负重。(奶奶家在山上,买东西十分不便,因而每次回家父亲都会为奶奶准备上许多生活必需品由我们背上山。)
哼哧哼哧的爬了一个多钟头,抬头看见那一排粗壮高大的老柏树时,心里一松、终于快到了。虽然一大早就出了门,然而真正到达老家已经临近中午。

登山小路
在奶奶家的小村子里行走,忽然惊觉,这个山间小村特别宁静,只有门上火红的对联和地上散落的鞭炮纸屑还在提醒你,正月还没完。
半个月前、除夕前一天,我和父亲回老家祭祖顺带着接奶奶去屯溪过年。那一天村子里异常热闹:山下的空地上停满了轿车,山上的村子里比平时多出了很多人。外出务工的中青年在外辛辛苦苦的打工了一年,都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和老人们一起过年。大人话家常的亲切乡音、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零星响起的鞭炮声……让这个村庄又重新活了过来。但这热闹生如夏花,仅仅维持了半个月不到就沉寂了,外出务工的青壮年又一次告别家乡。村子里又只剩下了老人们,默默过着他们过了一辈子的农耕生活。
奶奶告诉我,大年初八的时候,村子里年纪最长的那位老人过世了。88岁的高龄,年轻的时候是一名乡村小学教师。他和自己的老伴没有孕育子女,而是收养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儿继承了他的衣钵,现在也是一名乡村教师。平常子女都不在村子里生活,只有他和老伴两个人。对于这位老人,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每年春节奶奶家门上贴着的春联,一手苍劲有力的好字就是出自老先生之手。都说字如其人,我猜他应该是个严肃认真又带着学究气的老头。村子里又少了一位老人,这于这个几乎不会增加人数的村子来说,意味着又丧失了一丝生命力。

回归宁静的村庄
奶奶家下面的那几户人家的子女们结伴在苏州吴江市打工,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一起出去的一对男女还在打工的日子里相识相爱,结成了夫妻。他们的孩子出生在苏州,如今已经上小学了。孩子跟父母一起生活在苏州,只有每年过年才会回到这个小村庄,见一见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用打工的积蓄,在县城里买了房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城市人。每年除夕前夕赶回老家、初八前又要匆匆离去,在家陪伴老人的也仅仅只有这短短的一周而已。村子里大部分的家庭都是这样,青壮年们如候鸟般来回迁徙。他们飞回的这短短的一周就是这个村子最有生命力的一周。
奶奶今年87岁的高龄了,成了这个村子里最长的老人。她的一辈子都是在这个小村庄里渡过的。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自己种的菜、呼吸的是这山间沁人心脾的空气。没有有线电视、没有手机信号,唯一现代化的特征似乎只有那台经常*工罢**的黑白电视机和照明用电了。每次回老家我都有种去了个世外桃源的感觉,因为于生活在城市里的我而言,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简直是与世隔绝。
今年是奶奶第一次答应跟我们上屯溪,不在老家过年。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她固守着一套完整的过年习俗,进入腊月后的每个日子她都会有要准备的东西和要进行的祭祀。这些仪式在我们看来可有可无,但于她而言关系着我们一大家子新的一年的顺遂平安,她不想有一丝风险。其实我们也知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离不开这里的山水、这里的空气、也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她无法适应城市里那平淡乏味的自来水、失去自然气息的空气和失去原味的食物。城市里满街的车辆也让她不敢独自出门,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憋得慌”。而且各种现代化的设施她都不能熟练掌握,让她似乎一下子生活都不能自理,她觉得给我们添了麻烦。因而对我们每次让她上来和我们一起生活的提议她都摇头。

山窝窝里的小村庄
村子里的老人大多和我奶奶一样,他们都离不开那个小山村。在村子里,他们守着传承百年甚至是千年的习俗,按着节气耕作,一年于他们而言是种油菜、采茶、养蚕的一次次轮回。父亲经常挂在嘴边教训我的一句话是“你还不如*奶奶你**”。说来惭愧,这还真是个事实。奶奶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做人的道理她比谁都懂。习惯了每天劳作的身体,87岁还能在山间田里干农活,爬起山来比我还轻松。他们这一代人的勤劳品德似乎在我身上就成了隐性基因藏了起来。奶奶这代人是这个山村最忠实的守护者,也是这个山村的生命力。
父亲是从这个山村里走出来的一代人。他们青少年时也是在这个山村里生活成长,和奶奶那一代人不同的是,他们不在满足于这片小山村,他们一个个走了出来、走进了城市。在城市展开了自己的新生活。他们还记得山村里的一套习俗,记得村子里的每家每户,能够在普通话和乡音间任意切换。每次父亲回老家,都能叫得出村子里老人的名字,用乡音和他们亲切交谈,他们这一代人是介于山村和城市之间的一代。
而我,出生在城市、长在城市。说的是普通话,对乡音仅仅做到能勉强听懂。老家于我而言是小时候每年暑假的度假村。回老家爬山的路上我最爱的是问父亲那田间的农作物和山野的野花野果都叫什么,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父亲每次回答我前总爱损我一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们这代人带着对这个小山村的好奇成了这里的过客。
还记得我看过的一个大学生自己拍摄的纪录片《乡愁》,他拍摄了在广州打工的一家回重庆老家一个小山村的过程。那家人中最小的一代,两个可爱的小妹妹当被问及自己是哪的人时迟疑不语。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广州人还是重庆人;她们会说粤语不会说重庆话;她们直言自己不愿意回老家,因为老家脏、黑、破,不好玩。他们这一代人似乎与山村完全脱了节,不愿意再和它粘上牵连。
但驻守村庄的老人们在一天天的老去,这个村庄也随着他们的老去在一天天老去。

村口的老柏树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和父亲下午两点半就踏上回屯溪的路程。奶奶将她种的各种蔬菜和自己做的各种父亲小时候爱吃的糕点塞了满满两大袋让我们带回。她一路将我们送到了村口的那排老柏树下,目送着我们在山道上渐行渐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会慢慢的走回家。父亲说村口的这排老柏树有着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我想它们肯定见证了无数次树下的离别和树下的守望,也见证着这个村庄在慢慢老去,它们会有何感想呢?
(凌子慧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