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脂盘龙山李自成行宫,院内立有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重修盘龙山真武庙记》和光绪二十一年(1895)《重修盘龙山真武祖师庙序》两块碑记。前者云此庙“建自前朝”,后者曰“旧建真武祖师庙一所”,对此庙创建时间都说得甚是模糊。这是什么原因?难道从来没有明代碑记吗?
清道光甲午年(1834)重修的《圁川艾氏家乘》,收录了米脂第一位进士艾希淳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撰写的《重修上帝庙记》和其长子艾有骢于隆庆五年(1571)春撰写的《修玄帝庙碑记》,这就是盘龙山真武祖师庙在明代的碑记。自然,她本来是矗立在庙内的,为什么后来在艾氏家乘里?厘清这些问题,对研究李自成行宫的前世今生,有着极其重要的史学价值,甚至可以改写部分米脂地方史。
我们先看看这两部碑记。
艾希淳《重修上帝庙记》曰:“粤惟上帝,圣德神功,恶盈好谦,与造化并。凡天壤间怪诞幺魔,皆赖忠烈果毅神将剿灭之,故曰‘玄天主杀’。故也,我正统朝奸臣*国卖**,车驾北将,驻驿穷庐者三年。上帝灵通神变,阴拥阳护而归。且天地界限,植立森严,乱贼骈首就戮,而群臣名分,宣朗星日。帝德广运,从古及今,未有若此明显者。朝廷钦若于武当,遂祠宇遍天下、及后世,是咸知报功德于无穷者。
成化间(1465—1487),邑义士高網,捐财构殿三楹于马鞍山首,中塑圣像及十帅,亦如武当之仪位,邑人均感威灵。如此迨今,人亡世远,风雨摧剥,甚至于悬流点滴,沾神衣袂。
厥子子成、外孙吕世相、孙尚友,不忍前功终弃,各捐家资修葺之。所不周悉者,绅士邑人艾希清,买庙后及左间地施之,以壮庙制方正之观;省吏高应祥,亦捐资起盖卷棚三间,以为乡人奠献之所;绥德卫舍人王升,施银八两,以辉成金身之用。

是故材木贸诸兴临之美者,工匠募诸汾石之精者;雕琢轮奂,各效其技;妆严绘画,各售其巧。昔也,圣像不免于雨泣风凄,今则金碧辉煌矣;昔也,庙貌不免于栋折榱崩,今则翚飞鸟翼矣!
予阅历世事多矣,淫祠若夷越觊非望之福,若禳田耆利,若剥肤椎髓者,滔滔皆是也。体悉君亲至意,以崇明祀,若高氏;轻财重义,以垂世教,若艾公、王氏;几何人哉?噫嘻,其功与志,皆可嘉也!
工始于季春,落成于仲夏。予因志之,始知兹工之不可废,要自有成。
我贤明父母路公巽菴,牧民之心切,事神之意远,欲其庙貌聿兴,翼我百姓万万也。肆下命,遂成乃事,以昭厥德。
时,嘉靖二十九年岁次庚戌季夏吉日,赐进士出身、诰授大中大夫、山西布政司参政、邑人艾希淳题。”
这里的“马鞍山”,即盘龙山;“上帝庙”即玄天上帝庙、真武祖师庙。
明成化年间,邑人高網于马鞍山头创建上帝庙,到嘉靖二十九年,已有60多年了,庙宇破败,高網的子孙们“不忍前功终弃”,进行了第一次重修,请艾希淳写下了这篇碑记。从碑文的解读中,我们可以得知:此山建庙前叫马鞍山;当年创修时并未立碑,否则,会有成化的具体年份;此次重修的发起人为创修者高網的儿子高子成、外孙吕世相、孙子高尚友;这次重修,用时仅两三个月,属于简单维修,只在原有庙宇的基础上增建了三间卷棚,规模并不具备后来作为行宫的条件,但却扩大了庙周地盘;这篇碑记对于研究李自成行宫有着很高的文献价值,它记载了上帝庙的创修人和创修时间;这时间,在陕北的真武庙中是较早的了,比著名的道教圣地佳县白云观还要早120多年。
时隔21年后,艾有骢撰写了《修玄帝庙碑记》,其文曰:“环邑皆山也。山头与邑门揖而独高者,则邑之北山也。绵绵远脈,如长蛇相应;晓峰突叠,若金绳曳龟;则北山之形,壮也!其色主玄,蛇龟□□□□□□州,逼边要壤,守御之区也。居人旧设有玄帝祠于北山之岭,因山取义,期神佑于一方也。创始某人,重厘某年,俱载前碣,无冗述也。针杵之□□□□后口,无怪陈也。窃谓庙久矣,而每新实狭矣,而未大也。邑有高子尚友、尚忠,欲侈其制而京观之,尝捐资为之址矣,力未逮而中止也。至我明隆庆天子临轩三纪,邑侯霍君奉命来尹,谒祠,因叩其实,侯欣然嘉其志。适道子杜阳春姓名者,亦来自荆山,徘徊居处于期间。逆订缘书,署于□□□□□。不匝月,而得金若干两,粟若干石。募金鋾像,添立后宫一所,纯以砖成也;立药王庙于东厢,而西立五祖七真庙,制亦如之,构以木也。丹青四壁□□□□。庙貌既新且邃,而观者耸畏。虽明祚方昌神祜,不因兹加捐。而所谓亵神渎神,视夙昔瞻拜而不知举废,罪庶少逭也。工起于丙寅岁黄钟之月,至庚午禾登而成。高子之善,杜子之虔,基之;邑侯之力,终之也。侯为谁?直隶任人霍君维蒞也。(原按,空白系剥落,不敢妄添)时,隆庆五年辛未春分吉日,四川武隆县知县、邑拔贡艾有骢撰。”
从该碑记中,我们可以得知:此山由于有了神庙,马鞍山这个俗名不再适用了,人们因玄帝主北而改称北山;此次重修的发起人为高網的孙子高尚友、高尚忠;工始于嘉靖四十五年,告竣于隆庆四年秋,用时5年;此次重修,“添立后宫一所,纯以砖成也;立药王庙于东厢,而西立五祖七真庙,制亦如之,构以木”,砖木结构的前后宫殿、东西两厢庙宇,基本完成了现在所见的四合院宫殿,规模上具备了作为行宫的条件,但还没有乾隆碑记中大殿之下的捧圣楼、梅花亭、乐楼等大型建筑;时间在1571年,距传说的李过于崇祯十六年(1643)改制行宫仅72年;碑文“始创某人,重厘某年,俱载前碣,无冗述也”,证明了其父艾希淳的碑记就立在庙院,而且艾有骢的碑记也自然会并立在一起的,这是一般常识;这篇碑记在文后所加的“空白系剥落,不敢妄加”按语,证明艾氏家乘是直接从石碑上抄录而非从祖传文稿中得来。
这就证明了一个史实:最迟在乾隆年以前,有人特意将这两座碑碣从盘龙山庙宇中移除了。
那么,是谁于什么时间、出于什么目的从庙宇中移除了这两座碑碣呢?
从隆庆年至乾隆年的200余年中,整个真武祖师庙宇能够完好无损地保留,独独不见了这两块记录庙宇历史的石头,证明移除碑碣是出于改变庙宇功能的目的。艾希淳所撰的这块碑记能完好无损地被保留在清道光甲午年,证明了碑碣在移出庙宇前并未受到任何破坏,而艾氏子孙又没有任何理由主动将碑碣从庙宇中撤出。
这就只有一种解释:李过将真武庙改建为行宫的传说是历史的真实事件。
因为,李过要将庙宇改建为行宫,就要消除一切庙宇痕迹,搬走神像,清除石碑。这在逻辑上是符合“充要条件”的,即形式逻辑中的“有前件必有后件”,二者之间属因果关系。我们再用逻辑学中著名的“反证法”来证明:如果不存在将上帝庙改建为行宫,那么,这两座上帝庙石碑就不会被清除;石碑被清除了,所以将上帝庙改建为行宫是存在的。当然,此时的李过已是见多识广的大将军,他深知家乡这两块石碑的意义,所以并没有鲁莽地直接毁掉,而是转交给艾氏族人保管,于是我们才能在《圁川艾氏家乘》中赏阅到这珍贵的史料了。
列宁说:“任何科学都是应用逻辑。”我们在不能找到县志及有关史料记载的情况下,依据碑记被清除出上帝庙的史实,通过严谨的逻辑分析,不也能推理到历史的大致原貌吗?
艾希淳父子这两篇碑记,从玄天上帝庙中移出的史实,就是李自成侄儿李过改建庙宇为行宫的铁证!
掌握了这把解开历史谜团的钥匙,一切关于李自成行宫的谬传就会烟消云散。
那些历史学家、李自成研究专家们,以《永昌演义》为小说、县志无记载,而怀疑或否定李过改建行宫的结论,就不攻自破了;那些认定行宫的所有建筑,都是李过所修,属于夸大其词;那些先有行宫后有庙宇的猜测,只是源于清代碑记,不知其厚重的历史。
真正的李自成行宫的前世今生之500余年历史轨迹是:玄天上帝庙(明成化年间至崇祯十六年)—李自成行宫(明崇祯十六年)—玄天上帝庙(清顺治元年至康熙元年)—元帝庙(康熙元年至乾隆年五十六年)—真武祖师庙(乾隆五十六年至公元1927年)—米脂中学(从1927年初创的三民二中至1982年)—米脂县*物文**管理所、米脂县博物馆(1982年至1984年)—李自成行宫纪念馆(1985年至今)。
按说,正常的情况下,旧县志应该记载李过改建行宫这一米脂历史大事件,但康熙二十年(1681)修《米脂县志》时,距明朝灭亡还不到40年,清朝统治者在全国还处于肃清明朝及李自成影响的政治高压时期。而在李自成的家乡米脂,五年前刚刚发生过一件心有余悸的大事,形势则尤为严峻。
据光绪版《米脂县志·纪事志》记载:“康熙十四年四月,定边叛将朱龙、绥德贼周四儿从西川(那时为米脂辖地,今属子洲)至州,据绥德城……米脂胁从者颇众。十五年六月,平逆将军毕力克既克绥德,献议者请屠米脂。榆林中路道高光祉闻之,趋赴军门,极力陈说米脂人民无反状,县城赖以保全。”
惊魂未定的米脂,当时有7人参与了编写县志,虽然他们最清楚此事,但对涉及李自成行宫这样敏感的事件,自然会更加谨慎,不敢贸然记载了。翻开《康熙米脂县志·祠祀》篇,玄天上帝庙非常低调地被记载于小小的马神庙和五龙洞之后,而且还因犯康熙乳名“玄烨”之讳,被改为“元帝庙”,地址只写了“北门外”三字,连“盘龙山”都不敢写出。所有这些,又进一步印证了明朝灭亡后米人为保护庙宇,立即在行宫中塑了神像这一传说的真实性。

《康熙米脂县志》对此应写而未写,200多年后的光绪县志和民国县志对此则想写也不能写了,因为他们不能只据传说而违背史志“以信传信”的编写原则。
现在,如果让明代艾希淳父子这两通玄天上帝庙碑记重回原位,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与清代现存的碑记前后呼应、相得益彰,不是更能证明李自成行宫的真实性,更能增添行宫的厚重文化,更能激发瞻仰游览者的沧桑之感吗?
作者丨常文树(来源/榆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