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龙在世——侯莫陈崇
上回书说到，尔朱荣绕过陈庆之守御的北中城，自硖石津渡过黄河，攻入洛阳。
元颢逃亡途中被杀，陈庆之撤至嵩山，遭遇山洪，白袍军崩溃四散，陈庆之削发为僧，逃归南梁。
元颢之乱就此平息，元子攸在尔朱荣大军护送下，重返洛阳，北魏再一次转危为安。
如今，包括葛荣、邢杲、韩楼、羊侃、元颢在内，几乎所有难题都被尔朱荣解决掉了，除了最后一个历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盘踞关陇的万俟丑奴。
这两年，万俟丑奴的势力日益壮大，而北魏关陇地区最高军政长官孙稚此时已近七旬，年老体衰，想要平叛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困守长安。
尔朱荣决定，一鼓作气，平定关陇，彻底还北魏一个朗朗乾坤。
但是派谁去呢？
尔朱荣决定大会众将，挑选挂帅出征人选。
尔朱荣、元天穆坐在主席台上，身后侍立着尔朱荣的两个表弟——慕容绍宗、达奚毅。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尔朱荣真有一种满手王炸的感觉。
前排就坐的是尔朱兆、尔朱天光、贺拔胜、贺拔岳、高欢、侯景、斛律金、侯莫陈悦，堪称八大金刚。
其中，尔朱兆勇猛，尔朱天光沉稳，这两个侄子替自己掌握着看家本钱——契胡军。
贺拔胜、贺拔岳兄弟手下统御着武川镇出身的一大批将领，实力最为雄厚；
高欢、侯景两人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手下的怀朔系人马也是兵强马壮；
斛律金不仅统率着自己的敕勒族人马，而且与新招降的葛荣旧部如破六韩常、任祥、韩贤、张保洛、和洛兴、张琼等人关系密切，似乎与高欢走得也很近；
侯莫陈悦比较低调，但他那里有李弼、豆卢宁两个得力干将，新投奔的宇文贵也是他昔日好友。
那么究竟该派谁去呢？
尔朱荣与元天穆低声商议了许久，再三权衡，最后宣布，由贺拔岳领军，出征关陇。
台下众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贺拔胜、贺拔岳兄弟对视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会后众人各怀心思，纷纷离去。
贺拔岳孤身一人找到贺拔胜，道：“二哥，这次天柱大将军命我出征，我有些顾虑。”
贺拔胜是豪爽性子，道：“有什么顾虑？是担心万俟丑奴势大，难以剿灭吗？”
贺拔岳目光幽幽，道：“既是，也不是。”
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万俟丑奴在关陇这么多年，我找侯莫陈悦和宇文贵了解过，他们都说万俟丑奴用兵得法，堪称劲敌。如果我败了，固然有罪，但是如果胜了......”
他略一顿，道：“高欢与我素来不和，那伙怀朔帮最喜欢煽风点火，挑拨是非，如果胜了，恐怕他们会嫉妒*谤诽**我，在背后下刀子。”
贺拔胜默默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你想不去？”
贺拔岳道：“这么难得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去肯定是要去的。不过我想请二哥去跟大将军说一声，派一个尔朱家的人来当主帅，我为副帅，应该会好很多。”
贺拔胜觉得三弟所言有理，就来拜见尔朱荣。
尔朱荣对贺拔胜素来尊重，道：“破胡兄所来何事？”
贺拔胜道：“大将军，我三弟蒙大将军厚爱，让他挂帅出征。不过他能力威望尚浅，还请大将军另选一位尔朱族人为主，我弟弟为副从旁相助，听从差遣，似乎更为妥当。”
尔朱荣原本心中也有些顾虑。
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极易割据，贺拔岳文武双全，万一在关中坐大，确实很不好办。
听贺拔胜此言，尔朱荣不禁大喜，又征求元天穆意见。
元天穆道：“贺拔岳勇武过人，应该派老成持重的去主持大局，不如就让尔朱天光去吧，再让侯莫陈悦也为副帅，一正两副，相得益彰。”
尔朱荣素来对尔朱天光十分赏识，一直着力栽培，当即同意。
贺拔胜辞去，此时尔朱家族子弟都在，尔朱荣一时兴起，又问：“你们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谁可以统帅我麾下大军？”
元天穆、慕容绍宗等人道：“那一定是尔朱兆了，以他的勇猛，哪还有别人能匹敌？”
尔朱荣摇头道：“吐莫儿只能统帅三千军，真正能代替我的，只有贺六浑！”
见尔朱兆闻言脸上颇不自然，尔朱荣又语重心长地道：“吐莫儿，记住我的话，你不是他的对手，有朝一日终究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荣尝问左右：“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硃兆。荣曰：“此可统三千骑，堪代我者，唯贺六浑耳。”因诫兆曰： “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资治通鉴·梁纪·梁纪十》
尔朱荣目光冷峻，道：“本来我想让贺六浑去关中平叛，但始终觉得他胸有大志，目光高远，为人机变，处事圆融，手段柔中带刚，又极善笼络人心，故此终究放心不下。”
元天穆深思片刻道：“既然如此，何不......？”目光阴冷，杀气凛然。
尔朱荣洒然一笑，道：“贺六浑对我素来忠心，我尔朱荣岂能对不起朋友。我让他做晋州刺史这样的文官，又与晋阳近在咫尺，不让他远离于我，就是有意保全。只要我尔朱荣在，他永远会是我的好兄弟！”
众人被他凌厉的目光所摄，尽皆拜服。
转过年来，已至北魏永安三年（公元530年）。
新年一过，尔朱荣上表天子元子攸，由尔朱天光为使持节、 都督雍岐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以贺拔岳为假卫将军、左大都督，侯莫陈悦为右大都 督，出兵征讨关陇叛军。
元子攸作为盖章工具，自然无话，照例应允。
但尔朱荣素来秉持精兵策略，仅仅拨付给尔朱天光一千多名契胡骑兵，尔朱天光十分犯难。
要知道，万俟丑奴在关陇一带已经打拼了八年，麾下少说也有十万策马控弦之士，自己这千把人，人家就是站着不动让你砍也要累够呛，就想去找叔叔说说情，争取多派些人去。
贺拔岳在旁劝道：“大帅，知足吧，当年大将军派侯深去征讨韩楼，只给了他七百人，咱们这次涨幅几乎翻了一番，已经不错了！”
尔朱天光想想也是，就硬着头皮上路了。
其实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乱世之中，只要你有好的将领，千军万马随时可得。
看看自己手下这些将领，贺拔岳和侯莫陈悦自不必说，还有武川群雄如李虎、寇洛、赵贵、宇文泰、宇文导、王盟、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怡峰、刘亮、达奚武、王雄等，以及侯莫陈悦麾下的李弼和豆卢宁，都是英气勃勃，剽悍劲捷，尔朱天光又有了几分信心。
行出洛阳西门，却见贺拔胜率独孤信、侯莫陈顺、杨忠等人在城外相送。
贺拔胜勉励贺拔岳沙场建功，早日归来；独孤信、杨忠与李虎、宇文泰等人把臂言欢，豪情满怀；侯莫陈顺叮嘱侯莫陈崇作战小心，注意安全。
又有宇文泰的两个姐姐带着侄子宇文护和外甥贺兰祥、尉迟纲、尉迟迥前来相送，反复嘱托：“黑獭，你如今是宇文家唯一的男丁，务必平安归来。”一家人又哭又笑，洒泪分别。
尔朱天光率军自新安（今河南义马）、渑池（今河南渑池）、弘农（今河南灵宝）、硖石（今河南陕州），入函谷关，穿行于崤函古道之中。
不数日，已至关中门户——潼关（今陕西渭南潼关北）。
前方却有军士慌慌张张来报，有大批的“赤水蜀贼”拦住了去路。
有人也许要问，蜀不是四川吗？“蜀贼”怎么会到关中来呢？
其时，天下动荡，人民流徙，很多巴蜀一带的人向北迁徙，分布在关中和河东一带。
定居在河东（今山西运城永济）的称为“河东蜀”，定居在绛郡（今山西运城绛县）的称为“绛蜀”，定居在关中华州赤水（今陕西渭南华州区）的则称之为“赤水蜀”。
他们苦于官府和地方豪强的盘剥压榨，往往聚众起事，抗拒朝廷政令，因此被称为“蜀贼”。
这些年来，赤水蜀虽未加入万俟丑奴叛军，但素来与之暗通款曲，眉来眼去。
朝廷大军来了就四散潜伏，如果是小股部队就不放在眼里，甚至公然攻击劫掠。
由于赤水蜀人数众多，北魏朝廷一直奈何不了他们。
尔朱天光率众将向前，只见漫山遍野都是赤水蜀贼，个个穷形恶相，面目狰狞，为首的是两个首领张映龙、姜神达。
尔朱天光心中迟疑，自己只有千余骑，对方人多势众，足有数万，硬拼似乎划不来，就命随军的侍中杨侃去跟他们谈判。
杨侃是离此不远的弘农人，又久在关中为官，原也跟这些赤水蜀相熟，就找到张映龙、姜神达，对他们好言抚慰，劝他们让路，并承诺以重金租赁他们的马匹，打算以经济利益笼络他们。
不料一连谈了三天，这些赤水蜀人态度暧昧，言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杨侃就意识到有问题，回来对尔朱天光说：“估计这些蜀贼已经被万俟丑奴收买，看来谈判是谈不拢了。”
尔朱天光颇为犯难，迟迟不能做出决定。
贺拔岳挺身而出，大声道：“大帅，这些蜀贼都是鸡鸣狗盗之徒，你尚且如此犹豫，将来如果遇到强敌，将如何应战！”鄙视之情溢于言表。
尔朱天光为人向来随和，也不计较贺拔岳的态度，道：“既然你贺拔将军这么说，那我全权委托给你，由你处置此事。”
贺拔岳大喜，当即率武川子弟兵数百人出击。
张映龙、姜神达见魏军只有数百人，压根没放在心上，依旧耀武扬威，潮水般一拥而上。
哪料这数百武川骑兵竟如猛虎蛟龙，个个以一敌百，战力惊人，加之阵型严谨，配合默契，有如一人，势不可挡。
尤其是小将侯莫陈崇，一骑当先，气势如虹，一根马槊如轰雷电闪，辟易千军，只片刻间就杀至张映龙、姜神达二人面前。
二人大惊，正待挥舞兵刃来迎，侯莫陈崇快马疾驰，马槊凌空，寒光纵横之际，已将二人刺于马下！
一骑当千，三军辟易
众蜀人哪里见过如此神勇之人，只以为是天神降临，惊得纷纷跪伏于地，束手就降。
尔朱天光喜不自胜，侯莫陈悦也不由暗暗心惊，望向李弼。
李弼是个光风霁月的汉子，素来心胸开阔，由衷赞道：“武川子弟真豪杰也！”豆卢宁也赞叹不已。
侯莫陈悦眼点了点头，眼神阴郁，欲言又止，终于不再多话。
尔朱天光正愁手下人马过于单薄，当即从赤水蜀中拣选了数千名身强体健之人，征召入伍，又强征了好马两千匹，一时军威大盛。
不料，正当尔朱天光等人喜气洋洋之际，刘贵却奉尔朱荣之命赶了上来。
原来，尔朱荣御下苛酷，军令极严，他平时连打猎都是按军法行事，但凡逃走一只猎物，他必杀一人。
遇到猛兽时，如果有军士敢回身一步，他也要将其斩首，以至于有时为了猎杀一只猛兽，连续牺牲几人，也没有人敢后退。
有一次尔朱荣命尔朱兆猎杀两鹿，尔朱兆只抓回一只，逃走了一只，尔朱荣二话不说，将尔朱兆打了一百军杖。
如今，尔朱荣听闻西征军在潼关迟滞不前，大怒，当即命刘贵前来责罚，将尔朱天光也狠狠打了一百杖。
不过，尔朱荣还是给尔朱天光追加了两千军士。
尔朱天光摸着高高肿起的屁股，心想，打一杖增加二十人，也算没白打。
不管怎么样，西征军已然兵强马壮，浩浩荡荡进入关中。
此时的万俟丑奴正在迅猛扩张。
要说万俟丑奴也是一个有梦想、有追求的人，早在两年前，万俟丑奴就已登基称帝，建国号为“大赵”，设置百官，而且取了一个萌萌哒地年号——“神兽”。
为了开疆拓土，他亲率大军*攻围**岐州（陕西宝鸡凤翔），又命手下大将尉迟菩萨、万俟仵从武功向南渡过渭水，*攻围**趣栅（今陕西省宝鸡市眉县），准备大举进攻长安。
尔朱天光反复思量，决定命贺拔岳率一千轻骑疾赴趣栅救援，也有试探一下万俟丑奴实力的意思。
但当贺拔岳赶至时，尉迟菩萨已攻克趣栅，任命了“大赵国”的县令负责管理县城，就撤军了。
贺拔岳二话不说，迅速攻占了趣栅，又要挥军追击尉迟普萨。
身旁宇文泰谏阻道：“将军，我军远来疲惫，已成强弩之末，再去追击恐怕很难取胜。”
贺拔岳道：“黑獭兄弟，那依你之见呢？”
宇文泰黑瘦的脸上神色从容，微笑道：“我有一计，可以反客为主，以逸待劳，请将军参酌。”
不知宇文泰有何妙计，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