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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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天津城市空间》连载
第三期
“……在20世纪早期,天津可被视作一个超殖民地(hypercolony),是中外之间一个混杂的交叉口,以及展示帝国主义繁荣的橱窗……我认为天津可以被描述为超殖民地……我只是想使人们关注多种殖民主义分隔一个城市空间时所产生的潜在内涵。”
——【美】罗芙芸,《卫生的现代性:中国通商口岸卫生与疾病的含义》

首先我们来看一组当时发行的关于天津风光的明信片。这些明信片上印刷着天津的标志性建筑,隶属于天津不同的租界(华界)。第一行左起分别是:(意租界)街心广场和回力球场;(法租界)中心花园;(俄租界)东正教堂;第二行左起:(华界)河北新区北宁公园;(日租界)大和公园;(英租界)维多利亚花园和戈登堂。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西洋的建筑样式:意式广场(马可波罗广场)、法式花园(中心花园)、俄式东正建筑(俄国教堂)、英式哥特建筑(戈登堂),也包括亚洲的传统园林(北宁公园和日本大和公园)。这么多不同风格、不同流派的建筑景观,出现在同一座城市里,本身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天津所谓“万国建筑博览会”,正是源于被多国殖民这一特点,也就是罗芙芸所述的“超殖民地”。
这种“超殖民地”的结果,是天津形成了“拼贴城市”的景观。首先看看在天津出现过的殖民统治:英、法、美、德、日、意、俄、奥、比,九国列强先后在天津圈地划界,筑路造城,形成了租界林立的局面。各租界或大或小,摩肩接踵,互通有无,加之明清时期留下的四方老城,民国时期发展的河北新区,就像拼图一般,沿着海河两岸拼成了天津这座城市。城市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主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口味,去塑造城市形象。天津,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拼贴城市。
下面从城市肌理上分析一下这种拼贴。各国租界都由自己规划,所以形成的肌理带有各不相同的特点,而这些特点是和本国传统分不开的。日租界尺度较小,街区尺度仅为50米左右,路网密度和与之相邻的法租界相比大约是高一倍,这主要和日本传统街区受中国里坊制影响相关,形成了小尺度高密度方格路网;法租界强调轴线对景,今滨江道是当时的林荫大道,笔直宽阔,西开教堂就是其底景,另外中心花园的环状加放射性道路也在模仿巴黎广场;英租界五大道地区,按照当时最流行的花园城市理论规划,曲线加方格网有着霍华德的影子;意租界有两个街心广场,中间矗立着罗马记功柱。这四个租界特点比较明显,另俄租界等由于存在时间较短而没有建设成形,但是从规划图上仍能看出一些特点。加上老城的胡同,天津的肌理整体呈现出一个大杂烩的面貌,但每片地区又不失自己的特点。

天津的路网不像北京那样方方正正,而是七扭八歪,倾斜交错,这是超殖民地和城市河道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在天津,人们不习惯说东南西北,而是以“左拐、右拐”代之,正是源于这种迷宫般的道路。殖民地各自为政,肌理的拼贴在各国分界线处尤其明显。最典型的例子当属解放北路英法租界交界处。两国当局各自修建本国租界内的路段,当交接时发现错了几米,结果在此交口设计建筑时,建筑师用一段弧形柱廊巧妙地将错位的两端道路衔接起来,形成了一种巧妙的过渡。今天在这里能看到地上的枣核形的铺装,也同样是对这种拼贴的一种回应。

下面这张图很具有代表性:近处是三岔河口码头留着鞭子的船夫在工作,远处则矗立着法国人造的哥特式望海楼教堂。如果说超殖民地带来的城市空间的拼贴是一种横向拼贴,那么望海楼和清朝船夫的拼贴更类似一种纵向拼贴,一种历史与当下的拼贴,一种超越时间的拼贴。这种拼贴与今天我们城市里高架和胡同、高楼大厦和贫民窟的拼贴何其相似!

天津社会本身就是一个拼贴的社会。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人,不同风格、不同样式的建筑,不同类型的生活方式,都居于此。有钱人听京剧、看电影、打网球,卖力气的人拉洋车、装卸货、挑水,职业人谈生意、做代理、开医院。如果能回到那个时代,从老城东北角出发,远远看到河对岸矗立的望海楼教堂和狮子林桥,近处大胡同热闹的小商小贩在兜售商品,沿着东马路前进,经过香火兴旺玉皇阁和天后庙,看到人们烧香拜佛络绎不绝,过东南角进入日租界,坐上比利时公司运营的电车,沿着旭街经过中原公司高耸的塔楼,来到法租界和滨江道的交口,站在折中主义风格的劝业场前,眺望滨江道尽头的罗马风西开教堂,拐个弯来到英法金融街解放北路,走过高大的新古典主义银行,登上可开启的铁桥万国桥,桥畔各国货轮往来穿梭,前方就是老龙头火车站,海河对岸还有意租界一栋栋精致的小洋楼……可谓时空穿梭,蔚为大观。
天津的拼贴城市,早已超越了符号学的意义,而是一种空间和社会、现代和历史的拼贴。超殖民地给这座城市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成为了天津的一种城市特质。
《阅读天津城市空间》连载
第四期
“在莫利里亚,旅行者应邀进城游览,并且欣赏一些反映城市旧貌的彩色明信片...若不想让市民失望,旅人们就要称赞画面上的城市,夸奖她胜过今日的城市风貌,但是同时又必须非常小心,使自己的惋惜表现得在确切的限度之内:首先应承认变成大都市的莫利里亚所具有的繁华与壮观,可惜同昔日作为旧省城的莫利里亚相比,又不免失去些优雅的气质,人们只能在画片里欣赏这种优雅;然而当初作为省城的莫利里亚要是没有这番巨变,在人们眼里就一点优雅气质也显不出来;无论如何,今日的都市更具魅力,因为只有通过她变化了的今日风貌,才唤起人们对她过去的怀念,而抒发这番思古怀旧之情。”
——【意】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每一座城市都不是静止不动的,每一座城市都会面临发展与记忆的矛盾。有的采取了伤筋动骨式地大手术,有的采用点对点的针灸疗法,总之,城市一直在变,如何适应新的时代的发展,还能保存原有的记忆,是城市,尤其是拥有相当历史文化的城市,在时代更迭中必须要做出的回答。
大约150年前,巴黎行政长官奥斯曼男爵挥舞在手中的图纸,就像一把大刀一样,把19世纪以前的巴黎一块一块地切掉,雕刻出一座新的近乎完美的艺术品。巴黎从此成为了全世界人们心之神往的圣地。当今天的人们意犹未尽地品尝着奥斯曼留下的这块美味至极的蛋糕时,已经无人知晓19世纪以前的巴黎究竟是何种模样。而那个巴黎,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当一座城市不进行建设的时候,人们就无法体验到城市接近性的魅力。事实上,保护一座城市就需要拆除其中的一部分。现代人希望保护奥斯曼男爵留下来的巴黎,这已经帮助人们把从前人人能住得起的巴黎变成了如今只有富人才能享受得起的一座精品店城市。巴黎的历史上有许多伟大的艺术家,他们在这里度过了穷困潦倒的成长岁月,但贫穷的艺术家今天能够承担得起在巴黎市中心生活的费用吗?”
——【美】爱德华•格莱泽,《城市的胜利》

按照格莱泽的说法,今天的贫穷艺术家已经无法在巴黎市中心的狭小阁楼上,像他们的前辈那样,一边作画,一边俯瞰香榭丽舍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了。由于常年不进行建设,巴黎的老城已经成为了富豪们的游乐场,飞涨的租金让很多人望而却步。就像北京旧城的四合院已经被炒到了天价一样,这种保护,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回到天津。从80年*开代**始,天津也像许多中国其他城市那样,进入了一个扩张期,城市也像摊大饼一样一圈一圈扩大,只不过没有北京那么显著。尤其是最近十年,天津市政府推动了一个很重要的开发项目,就是海河两岸综合开发建设,在这个“运动”的推动下,天津的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上游到下游,三岔河口改造、老城厢*迁拆**、意风区、津门津塔、津湾广场,包括正在孕育中的解放南路德风区项目,沿着海河两岸一字排开。天津的沿河面貌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新的建设给城市带来了新的面貌。随着海河运输功能的衰退,原有的熙熙攘攘的船只已不见了踪影;可开启的铁桥也失去了意义,虽然这项功能至今仍然保留着;码头忙碌的画面也已成为往昔。海河的功能发生了本质的转变,不再是运输和物流的生命线,没有了清朝的粮船和殖民者的军舰,河道两岸也由原先的仓库码头变成了高楼大厦,河上也架起了一座座桥梁,在今天这个时代,海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一条景观河流,但是依然作为整个城市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公共空间存在着。

新建的高楼大厦宛若形成了一堵高墙,在某种程度上封闭了海河同周围的联系。而劝业场对面正在建设中的尺度巨大的shopping mall,更是将这堵墙的作用发挥到了极限。如同租界的资本介入改变了清朝时期的天津城市格局一样,新的资本也在催生着天津新的城市空间。
老城厢的变迁也是时代演变的结果。老城厢经历过两次大的变动:第一次是八国联军强行拆除城墙,这对天津老百姓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第二次便是10年前的危改,几乎将整个老城从地图上抹去,同样对天津的老百姓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当时,面临着危房连片、基础设施极度落后的情况,最终采取了推倒重来的手段,结束了这一段历史,仅剩下广东会馆等几个据点保存原有的记忆。一百年前拆城墙的那一次,给天津留下了四条宽阔的马路和东南角、西南角、东北角、西北角四个地名,并对天津整个的城市格局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一次,又会给天津带来什么呢?

记忆总是和生活环境息息相关。而发展,往往会改变这种环境。对于居住在天津老城的居民来说,他们告别了下雨积水、没有暖气的日子,住进了设施齐全的现代化公寓,但是居住的环境永远地改变了,对于很多人来说,再也没有那种晚饭后悠闲地散步到劝业场的那种条件了;同样的,对于很多保存至今的历史建筑来说,虽然物质仍存,生活却随着时代的变化而一去不复返了,房子成为了一座空壳,任凭路过的后人猜测百年之前发生过的故事。

记忆是城市的延续性的体现。罗西在《城市建筑学》中说,虽然城市格局的起始及缘由因为久远而逐渐被人淡忘,但是随后的发展总是遵循着由原先所决定的方向与意义继续进行生长。寻找城市记忆的痕迹,追溯城市的历史,这种对城市的解读其实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
敬请期待下一期(5)城市飞地:梦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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