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有个重庆的公交车载着乘客从80米高的桥上冲下去，大众的反应除了对于遇难者的悲痛和对于救援的急切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注意力被媒体的文本里的三个关键词吸引了过去——“女司机”、“高跟鞋”、“逆行”。
（大多数媒体都删除了最初的扎堆的报道，现在搜到的只有这家还没删。）
这位开着红车司机被网友们口诛笔伐一整天。
第二天，警察公布调查结果，是公交车压双实线逆行撞到了正常行驶的红车然后冲下了大桥。于是向女司机道歉的网友又成群结队的往微博挤着站队。
抛开这个灾难事件的底色，我们单单看“女司机”这个层面，会不禁感到魔幻。
三个小小的关键词，甚至比直接报道事态的严重性——“载客公交车因与对向车辆相撞，失控冲破80米大桥掉入70多米深的长江”——更加吸睛。
来咂摸咂摸这个语境，如果说大巴自己冲下桥，转发的人群大概会表达“啊”、“悲痛”、“希望尽快救援”、“希望伤亡越少越好”等等情感，都是普世的朴素的表达和祈福。但如果加上了女司机语境……讨论的点不再那么朴素而一致，可以瞬间引爆流量。而真正的需要救援的信息点和对于灾难本身该有的流量，已经被稀释了。在新闻第一天，想搜索一下救援现场的信息都会有点难。
抛开新闻伦理的问题，本文想反思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会被“女司机”这个词吸去流量呢？
也许你并没有主观的性别歧视倾向，但扪心自问，自己有没有依然被这样的关键词吸引？继而很自然地去延伸这样的观点：这个不善开车的女人的一个小错误毁了一车生命。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不由自主被引导呢？
为什么即使是普遍认同了女性有工作权、可以挣钱比男人多、有单身权、有丁克权、有不做家务权，却依然会被女司机这样的词刺到眼呢？再深一步说，为什么在大事上我们女性似乎有了很大程度的power（权利和力量）提升，而却在一个小事上就这么轻飘飘的就失去了power呢？
这里想谈的是性别教育。是固有想法，是刻板印象，左右了我们。
其实，刻意让自己不去歧视女性/男性的行为都是已经在性别歧视了。当我们质问为什么性别歧视会存在，尤其是女性赋能总是不如男性，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可了这个规则，并且把自己放进了“有歧视”且“歧视造成了权利缺失”这个范畴里。
如果，我们在孩子尚小时，就主动去消弭这种刻板印象呢？
（“我认为男孩比女孩聪明”↑）
（“男人更成功因为他们可以做更难的工作”↑）
（“如果女人生了孩子，”↑）
（“男人就需要去工作并且为家庭挣钱。”↑）
（“只有男孩能踢足球。” ↑）
（“我认为男孩更强壮，因为…” ↑）
（“他们可以打败很多人。” ↑）
当影像里这些小孩子说这些观点时，我会想起茉莉平时说的点点滴滴。
“妈妈，你知道吗？我发现男人也有扎辫子的！”
我搜出男人穿裙子扎辫子并依然很好看的照片给她看。
“妈妈，我才不学跆拳道，那是男孩学的。”
路过兴趣班时，她如此阐述。
“那些书都是男孩书，我要看公主书。”
在书店，指着一墙的百科全书说。
每每这些情况，我都会想一些消解她观点的方法，但杯水车薪。
“你要让着小茉莉啊，你看她这么小。”
“我们是男子汉，别哭了，你看人家小女孩都没哭。”
每当女儿的朋友被妈妈这么劝慰的时候，我大概理解了杯水车薪的原因。
“老师让收拾玩具，有小男生一起，所以我就玩别的去了。……因为他们可以帮我收拾啊。”
是的，我也看到了女儿自我降权和要求特权的苗头。
BBC这部纪录片叫做No more boys and girls:Can our kids go gender free? 在性别教育上，给了我不少启发点。
我是在B站看的（av20102335），up主译名是性别平等：我们的孩子能接受无性别教育吗？ 由来自UCL大学的Dr Javed Abdelmoneim主持，他在英国怀特岛的一所小学，选择了其中一个班级，对全班23名七岁的孩子进行了无性别实验。
一开始，Javed在孩子中做了个测试，显示50%的男孩子倾向于盲目自信，认为自己是best的；
而同时只有10%的女孩认为自己达到了best的自我评价。
并且，女孩更加不自信，男孩更加不懂得共情。
于是一场为期两个星期的大改造开始了。
气氛改良
首先，Javed在教室里挂满了标语，“女孩子是强大的。” “男孩子是敏锐的。” “男孩子懂得关心他人。” 等等，这种标语具有自我暗示的作用，是一种有效的改变氛围的途径。
同时，班主任还把孩子们的原本粉蓝分野的衣柜颜色重新涂装，减弱男女界限。
职业和行为的刻板印象
Javed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活动纸，给出了四个职业的空白小人儿，分别是芭蕾舞演员、机械师、魔术师和化妆师，让孩子们根据四个职业画上他们的身体、服装还要分别给他们取个名字。
结果是，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把芭蕾舞演员和化妆师画成了女性，取了女性名字；以及把魔术师和机械师画成了男性。孩子们认为，就该是这样的，一般情况下，周围就是这样的。
然后Javed请来了四个真正的职人——
男性化妆师↓
女性机械师/修理师↓
男舞蹈演员↓
和女魔术师↓
这些职人通过展示自己的专业技能，来改变孩子们的职业刻板影响↓
孩子们了解到，没有太多职业是真正在生理上有壁垒的，看起来女性化的工作也可以很刚阳，看起来很刚阳的职业也可以加入细腻，并且，刚阳和敏感也并不应该是男女性别的绝对分野。总之，你尝试过这个职业，你喜欢，你就可以去做。这无疑给予孩子更广阔的选择空间，不仅是女孩，对男孩亦然。
认知改善
在实验伊始，女孩子普遍不善于玩七巧板。不仅是有不善逻辑和数学的预设，还因为在家里玩乐高或者我的世界这类游戏的时间少很多。
这也是导致男性几乎统治了建筑师和工程师这类职业的原因之一。
知乎曾有个大讨论，问为什么各个领域，都是男性更出色？很多人参与分析，长篇大论有正有反。但我觉得可以这么想，为什么监狱里也是男性犯人更多呢？无非是做得多成就多的反面——做得多错得多。男性社会已然形成，他们“被允许”做的事情更多，“被牵绊”的事情更少，自然更加高光，无论是谈成就还是谈犯罪。
看到了玩游戏的差异之后，Javed跟家长游说，让每家都带一份孩子自己常玩的玩具，到学校跟同学们交换。结果就是，有个男孩子得到了缝泰迪熊的缝纫套装↓
有个女孩子换来了一套机器人模型↓
几天之后拿回学校，他们都出色得完成了“任务”。男孩子更加懂得移情，站在别人的立场思考问题，情感表达也更丰富了。女孩子，很自然，逻辑能力提高了。
班主任整理了班级图书角，发现绝大多数的书都是男性视角的，而女性视角的大多局限在公主、家庭范围内。于是，把图书重新整理了一番，其中找到一本公主拯救王子的书，准备讲给孩子们听。
（“我认为被动的公主和有攻势的英雄这些方面的书，会让孩子认为这是常态行为。喏，这里有一本公主把王子从怪兽手里拯救出来的故事书，这能将孩子从习以为常的角色里脱离出来产生新视角，真得非常好。”）
（右边女孩说：“我平常真不怎么喜欢看书，但是我很喜欢这本书。” 只是寥寥几本书，就改变了孩子的看法，给他们一个新视角，让他们知道不一定只有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和被动接受的女人。这些都会使男孩更加懂得理解他人、使女孩更加自尊。）
自信和自我调节
户外活动前，Javed问这个叫Lexi的女孩：男孩女孩谁更爱哭啊？
Lexi说，当然是女孩子呀，因为男孩子更要强，所以他们要吞下自己的眼泪，忍住不哭。
又问这个叫Riley的男孩，你平常哭不哭？班里最hero的这个小男孩坚决地说：“不！”
户外课是让孩子们轮锤子敲这个带有分值的机器，像打地鼠一样。事先，老师们问孩子，你们自己都能敲几分？男孩们普遍说：“10分！”
女孩子们就大多保守地说：“5分。”
结果力量型的Riley因为三次都没有击中目标，自然没有拿到10分。他不停地念叨：“我居然没有打中！” 然后跑到旁边去撒泼。
不哭的男孩，哭了起来。“我总是能拿到10分的，为什么这次没有，为什么！” 即使Javed劝慰他说，“在这个年龄段，男生女生其实力量是差不多的，没有得10分只是因为没有敲中”， 也无济于事。
而日常负责楚楚可怜的Lexi，击打精准，铿锵有力，得了10分。
所有的女孩都欢呼起来，“Lexi，你太棒了！” 她一转身就哭了起来。
大家安慰她说，没关系，哭吧。“我们不会介意幸福的眼泪啦。”
（“因为我得了10分。”↑）
（“因为我感到真得很开心，我为自己骄傲。”↑）
虽然这个看似力量的较量其实并不关乎力量（因为稍稍用力以及敲中就可以得10分），但无疑地，这个比赛给了本以为自己没有力气的女孩极大的自信，也让有泪不轻弹的男孩子有了更多的反思。
争议
以上是这片子里我最喜欢的部分，但也有不太认可的部分。在片头，Javed做的一个预设，他引用了Aston大学的教授Gina Rippon的一个研究说，“百年多来大家都以为男女大脑差异很大，但其实在结构上，男女大脑差异非常小。”
Gina教授是通过神经影像学研究得出的结论，认为很难通过扫描大脑结构来辨别男女大脑。
但是，如果真的没有多大差异，那么其他科学家也做过另一个实验。给男孩穿上女孩衣服叫着女孩名字，给他提供各类玩具，男孩还是一般会选择男孩特质的玩具，比如汽车、机械、拼图。反向操作亦是如此。基于此，我认为Gina教授的研究还有待完善，男女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女孩爱玩娃娃男孩爱玩汽车也是普遍存在的客观事实。
即便如此，这里依然有一些问题。那就是，确实也有喜欢汽车的女孩和喜欢娃娃的男孩，那么他们是否曾有机会玩这些呢？
Javed也做了这个实验，他重点并不是孩子如何选择，而是大人如何引导。
这个黑衣成年女性并不知道这个小宝宝是穿了女孩子衣服的男孩，所以一边呼唤着Sophie一边把娃娃拱到小孩手里。小孩明显并不是非常感冒，黑衣阿姨在事后采访时依然不知情，表示据她观察孩子真的很喜欢娃娃。
而穿着男孩衣服的小女孩，同样被不知情的被试大姐姐拿着机器人和小汽车招摇着。片子里换了好几拨大人，都是很自然根据性别来引导孩子玩玩具。直到事后知道真相。
这个被试成年人说，因为已经有了一个既定的模块，根据旧有习惯形成了刻板印象，所以不由自由会这么引导孩子。但其实孩子本身是喜欢什么呢？也许就疏于观察了。
我们成年人也许疏忽的是这样一点——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这么简单的正确的话，却需要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来塑造孩子的思维。
这也是对于这部片子，我不认可的方面。它指出了社会性别的刻板印象，让我知道只需要做一点点，孩子们内心的刻板印象就会消散许多。但纪录片里有些做法又有点刻意在抹平差异，我个人认为有些过犹不及了。比如刻意去将男女厕所合并，刻意让男孩去玩娃娃。
实行了unisex toilet（无性别厕所）之后，男孩女孩们的吐槽就接踵不断↓
（“还是以前好，因为我们女生上厕所真的安静多了。”↑）
（“我不喜欢现在这样，因为我看到男生上完厕所都不洗手。”↑）
（“我还是喜欢分开的厕所，因为我们有四个点位，上厕所不用排队。”）
（“现在这样，我就试着忍住一整天都不去上厕所，哎，真的有点难。”↑）
对于这个状况，主持人打趣道：↓
（“看起来我还是成功的通过厕所实现了孩子们的男女平等——很公平地达到了大家都不开心的境界。”↑）
男孩女孩有天然的思维差异，由此导致习性差异，他们需要的是自己选择的权利，而不是需要一股被强行拉平差异的外部力量。
男女平等不是以雌雄莫辨为目的，而是以不因为内心障碍而产生行为障碍为目的。说到底，还是在鼓励孩子能有那股“生而为人、超越自己”的力量。
后续
实验结束，男生女生的自尊水平，从开始的8%差异值，变成了只有0.2%，几乎相差无几了。
男孩子的前社会行为水平提高了10%，能更好的识别别人和自己的情绪了。↓
女孩的自我能动性提高了12%，不仅自信，空间能力和逻辑能力都在仅仅两周内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更显著的是，男孩子们的负面行为降低了57%，他们能更好的排解自己的愤怒，以及理解他人。
又过了6星期，羞涩的Lexi喜欢在大众面前演讲了↓
冲动不服输的Riley在输了之后，依然庆祝了自己进行了一场拼尽全力的比赛。
当“女司机”字样被挑拣出来的背后，是多少年来无声无息无感觉的事物在推动着我们的思维固化。
但性别平等并不是靠几个口号能完成的，也不是以自以为没有性别歧视就安心了的，更不是以给女性更多的生活职场照顾就算做了姿态的。而是在细小的事情中去改善，在点点滴滴中去消弭。承认差异，却在不动声色中去不让它产生负面影响，这才是细小而有力的力量。当然我也持悲观态度，越是需要每个人都去做的小事，越难汇集力量。乐观的是，在家庭这个微观尺度上，并不难操作。
当打破这种藩篱，相信每个人都是一样，每个人相同中又有不同，给与每个人一样的挖掘自我的机会，拥有向内呼唤内在的能力，不预设自己做不到，就是最好的平等。
（“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并且，不担心会受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