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妈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小沓子写满了字的老式信纸,共有10页。其中有三页的第一行写的标题是《回忆我的父亲程世宁》,显然是我妈三异其稿写成的,其中以P1、P2、P3和P4标注页码四页纸是定稿。定稿时间是2017年7月24日。2022年我有几个月时间天天在家照顾我妈,有几次手指甲长了,问妈“指甲刀”在哪里,她都告诉我在她的书桌抽屉里。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这沓纸,但可惜当时没有及时找妈询问这手稿,否则早就可以整理输入电脑了。还好这沓子纸还在,否则真的遗憾了。

手稿的首页
外公在我出生前七年就去世了,虽然我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真容,但家里存有他的照片,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妈妈也经常讲述我外公的故事。今天我就把我妈回忆外公的这篇文章整理出来,以此缅怀妈妈及外公。原稿不太通顺的地方,我做了修补,在此我也要给妈妈做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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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程世宁
父亲程世宁是程德全【1】的六子,生于农历壬子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阳历1913年1月3日),殁于1954年3月4日,享年41岁。
他自幼活泼好动,是个粗线条的人。有一年他暑假去哈尔滨堂侄女程绪敏【2】家玩,途径泰山时,他一口气登上山顶又连蹦带跳下山,总共只花了1.5小时(?太快了吧,不敢信。儿子编注)。人家问他在山顶看到了什么景点?他却说什么也没看到。在哈尔滨和比他还年长的堂侄女婿郭德文(时任哈尔滨电机厂总工)逛街时,见到卖梨的,他竟吃掉一筐梨,以至郭德文身上钱不够,又回家取钱回来给卖梨的商贩补足欠款。
父亲酷爱体育运动,田径、游泳、各类球赛样样精通。他曾经有一天内参加一场足球赛、两场排球赛和一场篮球赛的记录!还可以在游泳池内连续不断游数小时。
父亲毕业于上海大夏大学商科。解放前一直在上海银行工作,但他几乎是个职业运动员。除了参加市田径竞技会,还代表江苏省参加过远东奥林匹克运动会,获得男子撑杆跳第四名。家中的玻璃橱柜里摆满了获得银盾和奖牌、奖杯。

父亲练习撑杆跳
父亲最擅长排球,先后任上海著名的排球队“白队”和“华严队”的队长,他是有名的二传手,和主攻手汪德元是有名的最佳搭档,多次参加国内和国际球赛。我还记得他曾经在沪西体育场表演高难度的鱼跃接球等高难动作。父亲性格暴躁,常因裁判不公赛,赛后冲上去要揍他,吓得裁判从裁判高椅上一下来,就赶紧逃走。
1953年父亲在激烈竞争中出任华东体训班的排球教练,与队员同吃同住,每周回家一次。我国9人制排球改为6人制排球的规则首稿就是他完成的,他为推广6人制排球做出了重要贡献。上世纪80年代中国排协主席的钱家祥就是他40年代带过的弟子之一。父亲若不是过早去世,应该是华东体育学院(现在的上海体育学院。儿子编注)的教授了。可以当之无愧地说程世宁是中国当代排球运动的先驱者之一。
父亲生性豪爽,乐善好施,对于经济困难的同学总是鼎力相助。例如,对生活困难的大学同学荣龙涛,支付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甚至还资助过他困难的家庭。父亲特别讲义气,曾为我堂哥程绪周【3】的病妻献血400毫升救了她一命。然善有善报,父亲去世后,我们一大家子生活十分拮据,在邮政部门工作,一辈子单身荣伯伯也给予我们家许多无私的帮助(我妈兄弟姐妹称呼荣龙涛先生为“荣伯伯”。儿子编著)。
我因脾气最像父亲,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醉酒后谁都打,就是不打我,还常带我去看他的球赛。我二哥程绪谋(比我大两岁)在上海中学念高中期间,由于爱国热情,高中未毕业就在1950年参加了军干校。当时我也闹着要参加,家里不同意,我就说不让我参加军干校我就要到北京去念书,到*安门天**看毛主席。我的坏脾气,让父母认为我难于管教,也是为了安抚我,便于1951年7月把我送到程家最严厉的二姑家,到北京读高中。我记得很清楚,是爸爸亲自送我到火车站的。

后排母亲和父亲,二排大哥程绪苏、五姑程世英,二哥程绪谋、我(程绪贤)、妹妹(程绪川
在北京我考上了女十二中,二姑家在西城,学校在东城。我上高中后一直在学校宿舍集体宿舍寄宿,周末有时回二姑家。每次寒暑假回沪探亲时,都是父母亲亲自到车站接我,开学前又亲自送我上火车。上学时时常收到父亲寄来的双挂号信,打开后只有“比赛又赢了”几个字。
1953年暑假送我回京时,在站台上父亲曾问我“斯大林去世时你哭了吗?”我说“哭了。”他又问“若我死了你会哭吗?”我当时都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没想到这竟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我记得很清楚斯大林是1953年3月5日去世。而父亲是1954年3月4日因抑郁症自尽。那年我母亲正好去蚌埠此后病重的外婆,母亲赶回上海时已见不到父亲了,但她不让我回家奔丧,一则怕影像我当年的高考,二则经济困难无路费。这件事是我终生的遗憾!那个晚上我躲在被窝里伤心地哭了一夜。在以后的许多年,甚至结婚生子后,也经常梦见父亲对我说,他没死只是到别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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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并录入最后一段时,有感于母亲对外公离世的悲痛,不禁泪流满面。
本文顺手补录一篇2022年1月7日由我母亲口述一篇荣伯伯回忆文(荣伯伯即荣龙涛,我叫他荣公公。儿子编注)。此文由我录入电脑,主要内容如下(原文与前文重复的内容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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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伯伯叫荣龙涛,是父亲的挚友。他是无锡人,是我爸爸在大夏大学时候的同学。因彼时他家庭经济贫困,我父亲一直接济他。我爸爸仗义疏财,不单接济过荣伯伯,还接济过他的弟弟和妹妹学习期间的费用,还记得他妹妹考取了山东海洋学院。
我爸爸是我国早期排球健将,荣伯伯是我爸爸的铁杆粉丝。我记得每次我爸爸给人讲解排球时,他都歪着头一声不吭立在一旁恭恭敬敬旁听。荣伯伯的头颈先天有点问题,导致其头部总是歪向一侧,因此得到一个绰号“夯头”。 “夯头”是个很象形化的沪语昵称,这两个字既体现荣伯伯外形特征,也体现了他略显愚笨的特点。我们兄弟姐妹当年称其为荣伯伯,而背后议论他时,则称其为“夯头”。大家都很好奇每次荣伯伯来,家里总会有好吃的饭菜,因此大家都讲“旧年大年三十夜里‘夯头’脚底板‘汰了清爽’(上海方言:洗得干净的意思),所以总有好口福!”
荣伯伯一直在上海市邮政局工作,他一生未婚,生平唯一爱好是摄影。但他从来都只拍风景,不拍摄人物。因希望在本文中附一张荣伯伯的照片,但我家里找不到他的照片,所以问过家住浙江萧山绪川妹妹,她回复说:荣伯伯喜欢拍照,他有高级相机,主要是拍风景照,到萧山来我们一起出去杭州玩时,他给我们到拍了不少照片,但好像我们从未给他自己拍过照。我可以找找看,有的话会发给你。很可惜绪川妹也没找到荣伯伯的照片。
1953年我父亲早逝,荣伯伯在我父亲去世后,依然每隔一段时间总来看望我们一家人,并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或者可以说,他同我们一家人情谊维持了一辈子。我妈妈后来常年在浙江萧山,同绪川妹妹一家人住。荣伯伯也经常去萧山看望我妈妈。据我绪川妹妹讲,荣伯伯每次来,妈妈都会事先拟定好一周的菜谱,每天都不重样。这说明了我妈妈对父亲的这位一生的挚友情谊特别看重。
我1951年离开家到北京上高中,我记得荣伯伯和我妈妈讲过他对我的评价是“字嘛写得龙飞凤舞,人嘛像脱缰的野马!”。我猜他知道我写字潦草的原因,也许他来我家时,看过我给家里写的信。
我大儿子李捷出生后一岁后带到上海养,他对荣伯伯也有印象。李捷调皮时,我弟弟妹妹会讲“哦呦,荣伯伯就要来了!”,以此吓唬他。据说这个办法很灵,孩子听后可以老实一阵子。李捷在上海上大学期间,也多次碰到荣伯伯来做客。我和宗宝退休回京后,荣伯伯还到我们安慧里家里来过一次,记得他那次还带了一只烤鸭。
注释
【1】 程德全(1860年7月22日—1930年5月29日)是一位近代历史人物。近年史学界关于他的著述不少。他是我妈的爷爷,清代第一个汉人身份的黑龙江将军,后历任奉天巡抚和江苏巡抚。辛亥革命他顺应时势,起义成立了新政府,被推举位江苏都督。黄炎培先生在新政府民政司总务科长兼教育科长。在1930年6月10日程德全的追悼会上,黄炎培先生写的挽联,寥寥数语回顾了程德全的一生:
此生了了,总为大事而来。庚子何心?辛亥何心?
即癸丑亦何心?慈悲两字外,更无他念。
一切尘尘,尽遂流光以去。永康安在?南通安在?
今云阳又安在?沧桑百变后,遂少人知。
【2】 程绪敏:程德全长子程世模之女
【3】 程绪周:程德全长子程世模之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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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和我妈一些亲友,常揶揄她”擅长写流水账“,她的信总是不缺少一些有趣的细节。但这就是我妈应有的样子,设若不是这样,许多有趣的记忆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