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中的中央王朝
第一篇 黄河的源流
第二章 夏朝——山川物产的强权
一、大河平原模型的问题
1.农业优势的遗存
上一章我们论述了中纬度大河平原带来的农业优势,由此带来人口优势,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军事、科技和文化优势。
今天我们仍旧可以在河南和山东两省的南部看到古代农业优势的痕迹,这就是人口数量的庞大。比如河南周口、南阳和山东潍坊等市,都位于黄河以南,且都有广阔的平原地区。这些地级市的经济在国内并不很强,但人口规模都在900万左右,山东临沂甚至达到千万量级。这些地区的人口规模与南宁、南昌、沈阳、合肥这些省会城市大抵持平,甚至明显超过其他更为边远的省会。
按照上一章描绘的中纬度大河平原模型,中国早期历史活动中心应该集中在黄河中下游,也就是今天河南和山东的平原地区。然而,当我们开始讨论夏朝时,大河平原模型却遇到难以克服的问题。
2.夏的地理矛盾
夏是目前史料里中国最早的朝代。虽然对于夏还有很多争论,但从近些年的考古发掘来看,夏是存在的。
自1996年夏商周断代工程启动以来,以及更早对二里头遗址的发掘,大量考古发现证实商以前确实存在一个王朝。虽然发掘出的一些符号还无法被证实为文字,二里头作为夏朝都城也还存在一些疑问,但夏确实是存在的。至于夏的文明程度和都城等问题,还有待更多考古发现。

然而,今天有记录的夏朝早期都城或君王居地几乎都不在黄河中下游平原,而在河南西部和山西南部的山地中。
《古本竹书纪年》说“禹居阳城”。阳城在今河南登封。如果你对登封不大了解,多少应该知道今天那里的少林寺,位于嵩山之中。嵩山作为五岳之一当然不会在平原地区。
《世本·居篇》说“夏禹都阳城,避商均也,又都平阳,或在安邑,或在晋阳”。安邑在今山西运城夏县,晋阳在今山西太原。整个山西都位于群山之中,东有太行山脉,西有吕梁山脉。

发源自山地的中原早期文明
大禹的父亲鲧[gǔn]的居地在崇,在今河南洛阳嵩县,整个洛阳地区也都位于群山之中的洛阳盆地。当然还有夏都斟鄩 [zhēn xún],也就是二里头遗址所在地,依旧在洛阳一带。
在更早的一些记录里,尧的都城平阳(非禹都平阳)位于今山西临汾,舜的都城蒲阪位于今山西运城。中国上古时期主要源头无一例外都和山地有关,这与我们早先对大河平原文明的论述很是矛盾。
二、爆烈的母亲河
1. 极端的暴雨
根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项目号15CKG007)的研究成果,公元前1900年前后,也就是夏朝前期(约公元前2000年建立),黄河中下游出现大灾难并导致人口锐减,地区聚落总数从1600余个骤减至不足200个。这与大禹治水所处的时代基本吻合。事实上,确实很少有某个王朝的建立伴随治水。
一些现代暴雨案例有助于我们更切实地理解黄河中下游的暴雨。2021年7月20日,河南郑州、开封、洛阳等多地出现特大暴雨,24小时雨量在250-350毫米范围。在这次特大暴雨事件中,全省死亡300余人。
同年7月,德国出现大暴雨,中部山区24小时雨量162毫米,波恩-科隆气象站雨量88.4毫米,打破当地历史记录。此次事件中,德国官方通报死亡人数180人。当年9月,受飓风艾达影响,美国纽约同样出现刷新当地历史记录的大暴雨,纽约东部单日降水量180毫米左右。按部分媒体报道,此次暴雨死亡超过9人。
按照气象部门标准,24小时降水量50毫米为暴雨,100毫米大暴雨,250毫米特大暴雨。2021年发生在美国和德国超当地历史极值的暴雨都是不到200毫米的大暴雨,而中国河南则是普降250-350毫米的特大暴雨。
另一些数据可以更直观地说明2021年河南暴雨的暴烈程度。郑州、洛阳、柏林、汉堡、纽约的年均降水量(多年年度降水量的平均值)大体在500-700毫米之间,其中纽约的年降水量略有超出700毫米。也就是说2021年河南的这次特大暴雨,对于上述这些城市而言,相当于一次性下了各自平常年份一半左右的全年降水量。
如果你对全球气候分布有些了解,就会知道东亚和南亚的季风气候历来以极端的旱涝灾害著称。
2. 无处可去的洪水
黄河中下游的极端暴雨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但我们常常忽略洪涝灾害的另一个推手,这就是排水问题。对于纽约和东京这样的沿海城市,只要海平面低于城市,无论雨下得多大,洪水总可以就近排入大海。这也是纽约在前面提到的超历史记录的暴雨中死亡人数异常少的原因。
但在黄河中游则是另一种情况。
远超常规的暴雨无法就近入海,只能依靠附近唯一的大河黄河。然而黄河排水能力有限,无法将洪水全部从河道排走。实际上历史中很多时候黄河在河南平原上都是地上河,不仅不利排水,更多时候是溃坝后的黄河和超级暴雨产生的洪水一起为患。
在河南中部平原上,黄河以南不远处还有很多淮河支流。比如贾鲁河,和黄河都流经郑州,两条河最近不足10公里。这些淮河的支流看似可以解决洪涝排水问题,但贾鲁河只是颍河的支流,而颍河才是淮河的支流。豫中平原上有众多贾鲁河这样淮河支流的支流。
黄河排不走的超级洪水当然无法由这些淮河的细小支流排走,但它们却沿淮河及其支流将洪水引向河南东南和安徽中部,形成著名的黄泛区。洪水在历史上还出现过更极端的情况,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黄河改道淮河,夺淮入海。黄河和淮河夹杂在一起无法从淮河河道全部排出,在江苏中部形成我国第5大淡水湖洪泽湖。

历史中黄河多次改道示意图
黄河进入河南平原后的主要城市是郑州和开封,距洪泽湖直线距离超过400公里。我们可以想象超级暴雨和黄河、淮河在河南中部和东南部以及安徽、江苏等地数百公里范围内形成的海天泽国。超级洪水的范围是那样广大,甚至可能人被冲走几天后一眼望去仍旧满眼全是洪水。
历史上黄河改道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的方向,甚至包括华北平原北端的天津。黄河泛滥改道的扇形区域起点在洛阳谷地的群山以东,也就是黄河中下游平原的西部起点,终点则在北起天津南到江苏北部的广大沿海平原地区。
2021年河南暴雨虽然惨烈,但万幸黄河没有像古代一样大面积溃坝,黄河也没有和超级暴雨以及淮河一起在黄泛区重现史诗级灾难。感谢新时代!
三、山的优势
1. 洪水中的避难所
洪水不会冲到山上去。虽然暴雨会造成一些山体滑坡,但面对史诗级洪水,山区几乎是唯一的避难所。
在前面提到的2021年河南水灾中,位于豫西山地中的洛阳与其东部的郑州、开封、周口等地的暴雨大致在同一量级,但河南暴雨造成的人员伤亡几乎都在郑州等平原地区。
自然界通过一场暴雨为我们演示了河南西部和山西南部山区在洪灾中的地理优势。既然山地具有如此明显的优势,那么夏朝早期和更早的尧舜时期都城和居地都在登封(阳城)、洛阳(斟鄩)和运城(安邑)这样的山区就顺理成章了。
2. 原始的要隘
山区在历史中的竞争优势不止在洪水上,也在军事上。
在续篇中我们说过,山区的粮食和人口都比较少,通常相对贫困。但山区也易于隐蔽和游击,对进攻方在山区的后勤压力也很大。花大力气攻打贫瘠的山地,投入高而产出低。山区在人类历史中一直都是军事进攻的痛点。
三国时代魏蜀之间有秦岭阻隔,国力强大的曹魏长期被阻断在山地以北。青藏高原作为山区的极端,直到元代才纳入中央王朝版图,之前即使盛唐也没有攻上过高原。19世纪末,非洲已被欧洲列强瓜分殆尽,少数几个还能保持独立的国家就包括位于“非洲屋脊”埃塞俄比亚高原上的埃塞俄比亚,直到2战期间才被意大利战领。阿富汗位于青藏高原余脉,历来有帝国坟场之称,殖民时代的英帝国、前苏联和现代化装备的美军都曾在这里折戟。

位于非洲屋脊上的埃塞俄比亚
山地易守难攻,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3. 上古的两极世界
在上一篇序章中我们说过,在中纬度地区,同样的地形纬度越低越有优势。可是当我们打开地形图就会发现,河南平原的东部也是山区,那里是泰山和青岛等地的山东丘陵地区。相似的地形格局使山东很早就出现在与夏朝的博弈中。
比如夏朝初期“太康失国”事件中代夏的后羿,他的相寒浞 [zhuó]来自今天山东东部的潍坊市,位于山东平原和丘陵的过渡地区。民国《寿光县志》则记载夏朝前期作为大禹后人的斟灌氏被封在今天潍坊下辖的寿光。
今天的考古成果已经比较支持夏朝前期直接控制范围有限,很难被认定为广域王权。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刚刚建立的夏朝确实派过一支王族在远离王朝实控地区建国,只能是因为那里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四、盐的优势
1.山地的局限
山地人口稀少,夏前期疆域和统治力也极为有限。故此史书中的夏朝才在初期就如此轻易就被一个部族首领后羿颠覆,导致“太康失国”,直到太康的孙辈少康时期才得以复国。
同时我们在夏前期还看到中国历史中少有的以氏族名称命名的方国,比如斟鄩氏建立的斟鄩国,斟灌氏建立的斟灌国。这说明夏朝前期还未完全脱离氏族和城邦特点,并不具备一个广域王朝气象。
即便有洪水和山地的正面加持,夏朝初期也并未足够强大。
2.运城盐湖
运城盐湖是世界三大硫酸钠型内陆盐湖之一,人可以像在死海中一样漂浮其上,史书中提到的“河东盐池”就是这里。虽然运城盐湖硫酸盐含量较高,使盐带有明显的苦味,也就是所谓的苦卤,但盐湖中的含盐量是海水的8倍,甚至可以出现天然结晶盐,使提炼更为容易。

山西运城盐湖
食盐是生活必须品,而运城盐湖又是当时中原内陆地区几乎唯一的盐产地,直到春秋时代依旧有强大的影响力。
《史记·货殖列传》中说,“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春秋时代陈国在楚、夏之间(这里夏应指夏朝在豫西晋南的统治区域),成为运城盐的中转枢纽,陈地的居民因此大量贩盐。这时楚国还位于今天湖北一隅,并不邻海,与运城的直线距离超过400公里,仍然高度依赖山西食盐。

春秋早期陈、楚与盐池所在地晋国位置示意图
春秋时期*物文**“晋姜鼎”和“戎生编钟”上有这样的铭文,“嘉遣我锡卤积千辆”,“遣卤积与取金繁汤”。这里卤指盐卤,也就是食盐。这两段记载记录了晋昭侯6年,晋国派遣车队运载食盐到“繁汤”交换铜料的贸易。先秦时代,铜一直是重要战略物资,故史料中的金常常指铜。能够以盐换铜,足以说明食盐的战略价值。

带有铭文的戎生编钟一角
在先秦上千年的历史中,拥有盐湖的山西运城一直占有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
舜都蒲坂、禹都安邑都在运城,运城直到夏初仍是都城之一。商灭夏的鸣条之战发生在夏县,属于今天运城市。商代国君祖乙曾将国都迁到耿,位于今山西河津,仍属运城。春秋五霸之一的晋国定都于绛,即今山西绛县,也属运城。战国七雄之一魏国前期定都安邑,仍在运城。
运城盐湖虽然在上古时期中原内陆地区具有统治地位,但山东临海,同样不缺盐。盐可以让洛阳和运城在中原内陆获得巨大优势,但无法在与山东的角逐中完胜。
五、铜的霸权
今天考古发现表明,夏朝建立的时代大体处于石器时代向青铜时代的过渡阶段。直到夏朝中后期的二里头文化时期,中国才进入青铜时代。
相较于石器,青铜更易于加工,也更为坚固耐用。
夏建立于公元前2000年左右。在更早的公元前3000年前后,甘肃林家遗址就已经出现青铜刀,被称为“中华第一刀”。从林家遗址的马家窑文化到夏中后期的二里头文化,前后1千多年的时间里,中原地区多处遗址都零星出土过青铜器。在这个阶段中,能够拥有大型铜矿,有稳定的铜料供应,就能在部落和城邦之间的竞争中占据优势。

甘肃林家遗址青铜刀
2018年起,我国陆续在西吴壁遗址发现铜矿开采和冶炼遗址,时间横跨仰韶、龙山、二里头(夏代)、二里岗(商代)等多个时期,更晚可达周代、汉代和宋代。仰韶文化持续时间在公元前5000-3000年左右,龙山文化约在公元前2500-2000年,夏朝建立于公元前2000年左右,北宋存在时间约在公元1000年前后。在这前后6000年左右的时间里,西吴壁遗址一带一直产铜,可以说是一座超级铜矿。

山西西吴壁冶炼遗址
西吴壁遗址位于中条山南麓,山西绛县。没错,又是运城。
从今天的考古成果来看,在商朝中期以前的几千年中,运城地区拥有中原唯一的大型铜矿。如果说秦汉以后的中央王朝长期靠控制盐铁维持统治,那么先秦时代谁控制盐铜也同样拥有统治力。
拥有中原地区唯一的盐湖和铜矿,山西运城因此在先秦时代的几千年中长期成为战略要地,甚至作为都城。今天的运城或许已不再拥有上古时代的光环,但在先秦时期,他确实曾闪耀了几千年。

中原早期文明位置,及黄河中下游平原
六、山川物产的强权
让我们整理一下本章思路。
新石器时代晚期,由于有超级战略资源盐和铜的支持,晋南的运城和临汾地方势力逐渐在与周边部落和城邦等势力竞争中获得优势。虽然今天对陶寺文化的考古表明,那里也曾遭遇过严重挫折(山西临汾的陶寺文化曾遭到同时期周边其他文化严重破坏),但其在周边山区军事上的优势和丰富的盐、铜资源依旧让这支山西南部的势力持续发展,并最终成为中原文明的源头。
大概是通过结盟或者军事扩张的方式,晋南政权逐渐与以洛阳为代表的豫西政权结合。不过由于两地都在山区,能够维持的人口自然稀少,尤其是和东面河南中部平原上的势力相比。之后洛阳逐渐取代运城,成为中原文明的核心。这主要是由于洛阳与河南平原近在咫尺,更容易就近获取丰富的粮食和人口。
局势的变化来自黄河中下游平原上间歇性爆发的超级洪水。河南中部到山东西部的平原上散布着大量部落和城邦,他们虽然拥有丰富的粮食和人口,但就像海滩上沙子堆砌的城堡,很容易被洪流抹平。
洪水间歇性对平原文明的毁灭性打击让豫西和晋南的政权逐渐发展壮大,运城铜和盐的优势更让他们对其他山地文明强势。中原文明最早的夏朝由此孕育而生。
借助洪水,夏逐渐将势力从山地扩张到平原地区。大概是出于躲避洪水和王朝都城商贸利益的吸引,以及王权和疆域的扩张,夏朝晚期的都城洛阳(斟鄩)由此人丁兴旺,城市规模大幅提升。晚期的夏越来越接近,甚至可能已经达到我们认知中的王朝。

二里头宫殿复原
今天史料对夏的记载最早来自《尚书》,大禹治水更像第一视角的描述,但我们从中仍可看到些端倪。显然是由于洪水的原因,大禹带着一支小分队从洛阳、运城一带一直来到浙江绍兴的会稽,如此超远距离在先秦时代实属罕见。在夏建立前后,一支外来队伍能够在城邦、部落林立的各方势力中如此穿行,除了有洪水对部分地区摧毁的因素,想来只能是得益于运城的铜矿优势。大禹很可能是带着一支装备青铜兵器的小型部队,这在新石器时代末期无异于一支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

二里头遗址青铜兵器
大禹当然无法将直接统治扩展到长江流域,但足以将影响力扩散到远方,甚至可以将其他先进文明带回运城和洛阳。
在上一章里,我们用气候、河流和平原论述了由此建立的粮食和人口优势,以及军事和文化优势。在本章,我们延续这一思路,从山地、洪水的影响和盐铜的优势论述了尧舜至夏如何建立霸权并将其影响力逐渐扩张,以此成为中原文明的主要源头。
文明的优势乃至强权,终究来自山川物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