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苏州,遍地是诗礼簪缨之族,文采风流之士如过江之鲫,因此“本朝科第莫盛于江左,而平江一路尤为鼎甲萃薮,冠裳*物文**,竞丽增华,海内称最”。“平江”是苏州的旧称。

加之商业发达,使苏州成为重要的书画产地和书画市场,尤其是在明中期以后,宫廷画院急剧式微,吴门画派随即兴起,逐渐占据主导地位。沈周、文征明、唐寅和仇英等人独抒个性,使书画日益市民化,雅俗共赏,繁荣了书画市场。他们常常既工绘画,又精书法,甚至将二者合为一体,书画互为一体,一时号称“天下书法尽归吴”。

但奇怪的是,这些顶级书画家,似乎都没有从市场的繁荣中获利多少,日子还是紧巴巴。唐寅、文征明等人的老师沈周,盛名一时无两,求书画者“屦满户外”,作品汗牛充栋,但本人并没有挣到钱,住在村里,终身未有远游。

唐寅自不必说,科举失意之后,以卖画为生,在《言志》诗中抒怀:“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可很快他就发现事情并不如他所想。唐寅仕女画当世一流,求画的人也不少,但自己却始终穷困潦倒,赚不到钱,不得不感慨“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

文征明有些特殊,他是摆明了不想发财,不愿将画作给富人、王府、宦官和外国人,虽重金、珍宝亦不为所动,这在焦竑《玉堂丛语》中有记载:“文征明家居,郡国守相连车骑,富商贾人珍宝填溢于里门外,不能博先生一赫号。”

至于祝允明,书法当世一流,有明朝第一人之称,所书《古诗十九首》尤其为世人称道,求书者往往要贿赂他身边的*女妓**才能得到他的手笔。这样的大书法家,却一直重复着欠债、创作、再欠债、再创作的怪圈,一生难有积蓄。

同时代,正是西方文艺复兴时期,靠绘画创作走上人生巅峰的画家不知凡几。和文征明同年的提香,也靠卖画为生,买得起海滨别墅,生活非常奢侈,身边总是围绕着诗人和音乐家。拉斐尔收入不菲,曾一次出资三千枚金币为自己购置宅邸。其他人也是如此,只要接到几幅画的订单,就足以在佛罗伦萨或威尼斯占据一席之地。

为什么同样是顶级的书画市场,同样是顶级的创作者,收入差距如此之大呢?细究其原因,第一是苏州的买家还不够有钱。苏州确是富庶之地,关税收入、会所数量、产业规模,有明一朝都名列前茅。但问题在于,当地最大的产业(比如丝绸织锦业)都是官营,钱是挣了不少,可大部分并没有留在当地。工商业者只能在新兴领域(如棉纺织业、书画业、家具制造业)中分一杯羹。

大部分的有钱人,除了和官家合作喝口残汤之外,能做的就是凭借手艺吃饭。也就是吴晓波在《浩荡两千年》中所说的,国有和民营之间的“楚河汉界”,即前者垄断上游资源型产业,后者控制中下游的消费生产领域。在明朝,那只看得见的手已经伸到了中下游,因此市场上根本不可能再看到像王元宝和沈万三那样,不依靠官营资本起家的超级有钱人。
靠官营资本起家,挣再多也要当心,这钱并不属于他个人。而民营资本就更惨了,谁知道哪天换了一个收税的官,挣的钱就都打了水漂了呢。苏州有一个葛将军的传说,说的正是唐寅等人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就跟税收有关。

万历二十四年开始,万历皇帝向全国各地派遣大批宦官充当“税使”,苏州的是孙隆。孙隆贪得无厌,四处设卡,笼络地痞流氓敲诈勒索,使大量工场倒闭,一时之间,两万多工人失业,地方经济几乎腰斩。
因此激起民愤,从六月初六开始,到六月初九,整整三天时间,百姓们共焚毁苏州府衙三座,杀死税棍多人。带头的就是公会的会头葛贤,也就是葛将军。这个故事说明什么?说明人不能有钱,把人赶回乡下种地,比让他们留在城市中从事自由经济要安稳得多。

内卷化不仅存在于经济领域
所以诸位不妨猜一下,从明后期,到所谓康乾盛世,中国的城市化率是提高了还是下降了。汉学家们津津乐道于前现代中国经济的“内卷化”,造成“内卷化”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扩大再生产所需的资金被人抽走了,因此资本不足。资本去哪了?不知道耶。

所以,文征明这样仇富,也就好理解了。那剩下的买家都是什么样的人呢?有名的医生,私人棉纺织工场主,行业公会的领袖……都是凭手艺吃饭的专业人士和流通业者,这些人有钱,也很有限,他们的收入水平限制了书画业从业者的收入水平,他们不可能像“远西”的欧洲城市共和国的领导者那样任性,为了几幅画付一千枚金币的高酬,唐寅、祝允明等人自然只好受穷。
第二个原因,就很有本土特色了。苏州有一样产业非常发达,发达到让其他人赚不到钱,那就是制假。明朝商业旅行家王士性在《广志绎》考察了各地的风土民情。北京人“易兴易败”,河南人有“古之遗风”,山西人“勤劳朴素”。

说到姑苏人,特别提到一件事,“姑苏人聪慧好古,亦善仿古法为之,书画之临摹,鼎彝之冶淬,能令真赝不辨。”什么意思?姑苏人聪明,对文玩字画研究极其深入,伪造前朝器物都难辨真假,何况本朝的书画?在苏州出现了专门制作赝品的作坊,号称“苏州片”,通过作伪、仿造,凭空臆造,割款、移款、添款等方式制造前代或当代的名家书画赝品。时人尤其是徽商,常受蒙骗。

上面提到的几位书画,在世时就频繁遇到假货。沈周名气很大,性情又温和,不擅长拒绝别人,有人拿着伪作请他题款,他也不推辞。
文征明也是如此,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画作,伪造者甚多,但从来不当回事:“文笔遍天下,门下士赝作者颇多,征明亦不禁。”
祝允明自己的创作量就不小,可能抑制了赝作的生产,但他刚去世不久,各种仿作、伪作就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唐寅就更不必说了,仿造他笔意、笔法的人很多,真假难辨,生前伪作就“几遍天下”。

而且细究之下很有意思。为什么祝允明去世之后伪作层出不穷?做一个大胆的推测,熟人干的,他在时不好明目张胆,死后就可肆意妄为。文征明等人,生前伪作就满天飞,仿造的自然是同辈中人。文征明最有名的伪作,是和他同列“吴中三大家”的王宠写的,但这可能是临摹,并非有意作伪。吴祈甫等人的伪作,就真的是伪作了。

名家字画那么好模仿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原因是姑苏之地才子太多,书读得多,却吃不上饭,因为需要这些高素质人才的地方和岗位实在是太少了。有一个词大家很熟悉,“学历贬值”,学历为什么会贬值,拿到的人多而市场需求减少。一个进士和状元人数都稳居全国第一的地方,大量人才只能靠伪造别人书画、画*宫春**、写地下文学、当幕僚活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这算是第三个原因吧,竞争太过激烈,无法抬价。
同一个时代,同一个行业,东西方发展情况截然不同。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