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工作需要,我乘车前往城郊的一个小乡镇。
正是春天,阳光照下来已有了一丝暖意,我打开车窗,欣赏着阳光下的田野。
当车子驶上入镇大桥时,忽然看到了大片的油菜花。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大片的油菜花,真如同是一个金黄色的海洋,光彩夺目,一阵微风吹来,油菜花轻轻舞动,更宛若泛起千层波浪。
蓦然,我的心中涌起了莫名的伤感······

记得那是八月末的一天,我第一次走进高中的课堂。
按节气已是秋天了,可那年初秋的阳光却丝毫不比夏天的逊色,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连教室里的桌椅也是滚烫的,直让人感觉仍在盛夏,心里不免有些烦燥。
环顾教室,认识的人没几个,要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心中更有些不安。我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同桌身上,希望她各方面都能和我相似,让我们能很快成为好朋友。
可当我扭头打量同桌时,却对我的期许产生了怀疑,她个子虽高,却特别地瘦,一头短发黄黄的,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好象很久没洗头了,一件很皱的衬衫已辩不出本来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从农村来的,我心里不禁闪过一丝不屑。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知道了班里有很多同学都来自农村,其实农村的孩子更刻苦、更勤奋,他们中也不乏能人。
慢慢地,我终于明白,我的骄傲是毫无道理的。我的同桌丽儿,成绩非常地好,如果用成绩来跟她比,我真的很自惭形秽。
而且虽然她从乡村中学来,英语却也很好,记得有一次英语课上老师让她念课文《项链》,她竟然念得非常流利,这让我甚至全班同学对她刮目相看。

更让我吃惊的是,在这个绝大多数同学是十六岁的班里,她却只有十四岁。有一次体育老师来找她,让她参加校足球队,校足球队对于没有基础的球员只收十四岁的,年纪大了学起来就难了,老师看她人瘦腿长,年纪小,体育成绩还不错,就来找她谈,把我羡慕得不行。
可是她却拒绝了。这让我实在想不通,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她怎么就放弃了?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终于说出了原因,是因为没钱,也没时间。
参加足球队的训练会要多少钱?而且每周二次的训练都是在休息时间,这些是问题吗?尽管当时,我不太明白,但渐渐地,我懂了,这些对其他人不是问题的问题,对丽儿却是大问题。
丽儿来自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爸爸是农民,妈妈因土地征用,在小镇上的一家水泥厂里当工人。
这个普通的家庭却有着一个根深蒂固的陋习,那就是重男轻女,丽儿的哥哥才是她们全家的重点。家里除了孩子还有老人,经济非常拮据,但一旦有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丽儿的哥哥。
这些事丽儿不愿多说,只是在闲聊时有一句没一句地让我听出个大概。每个周末,丽儿一放学就往家赶,因为休息天她要帮家里干农活,经常可以看到她手上被镰刀割破的伤痕;返校时,她常常会从家里带点咸菜来,省去两天的菜钱。
不过,丽儿是个开心的女孩,在她的脸上从来看不到忧伤,就算说到家里的不平等待遇,也没见过她有丝毫的抱怨,仿佛那都是正常的。她的快乐究竟来自哪里呢?这让我很好奇,后来我终于发现了。
每当说起哥哥,丽儿的眼里都会充满甜蜜。有回看到她从家里回校,手里拿了个写着“彬”字的饭盒,丽儿喜滋滋地告诉我,那是她哥哥的饭盒,哥哥拿自己的饭盒与她交换了,打开来,除了咸菜,竟然还有肉。
丽儿说哥哥从小到大都特别疼她,总是护着她帮着她,来这上高中也是因为哥哥的一再坚持,父母都觉得女孩初中毕业就不错了,完全没必要花这冤枉钱。她说如果不是哥哥这样爱她,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地孤单;
还有,当说到家乡的油菜花时,丽儿的眼里就充满了向往。她说她家村头有一大片油菜花地,每当春天油菜花开时,美得无法描述。放眼望去,整个土地像披着一块金黄的毯子,阵阵扑鼻的菜花香沁人心脾。

那时,只要有空,她就会踏上那块金色的地毯,一个人站在花丛中,默默地感受着被花香及蝴蝶、蜜蜂围绕着的感觉。看着她满脸的陶醉,我似乎也被感染了。有回,丽儿在说到油菜花时,忽然对我正色道:春天到我家来玩吧,我带你去看油菜花。
终于没有去成丽儿的家。当春天到来时,功课似乎总是很忙。而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她重男轻女的父母······拖着拖着就放暑假了。
等再次开学,却不见了丽儿。后来听说,丽儿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造成了视力发育不健全,所以她妈妈带她到上海去看病了。
很快到了冬天,已过了元旦,就快放寒假了,各门功课都进入了复习阶段。我期待着冬天赶快过去,因为我已决定,当春天再次来临时,我一定要去丽儿家,让她带我去看油菜花。
可是有一天,我们在上自习课,窗外下着雪,前座的同学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知道吗?丽儿死了。我惊得张大了嘴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确实没有听错!
听说丽儿是在去上海的车子上突然去世的。这半年来,她不知往返上海多少次,但到底是去看什么病却无人知道,我想,这肯定不是看眼睛那么简单了。
丽儿走了,听说她哥哥悲痛欲绝,出殡那天,她哥哥从灵堂里抱起丽儿,不顾家人的阻拦,哭喊着冲出了家门,跑了很远很远······
我的心就像被冰砸中了,又痛又冷,我想我再也看不到油菜花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朦胧中,我看到一名少年抱着丽儿在雪地里奔跑,最终跪倒在一片黑土上,那是片怎样的土地啊,可能就是丽儿最喜欢的油菜花地,可是此时这里没有油菜花,有的只是漫天的雪花,有的只是哥哥眼里的泪花······
下午有了空,我一个人走到了那片油菜花地。
我知道,丽儿的家乡就是这里,虽然不知道丽儿的家在哪里,也不能确定这片油菜花地是不是就是她所说的那片,但是当我走进这片油菜花地时,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曾在梦中体验过的感觉。
我俯下身来,仔细地打量油菜花,这只是一种极其普通的花,没有多变的姿态,没有各异的色彩,单调的黄色是那样地平凡。

但是我却发现,当置身于这一大片油菜花中时,我的心灵确实被震撼了。四野无尽的油菜花形成了一大片金黄的光泽,仿佛是聚集了阳光的海面,微风荡漾,黄花绿叶如浪潮翻涌,让人顿觉心胸开阔;
慢慢向前走,阵阵花香迎面扑来,我忍不住闭上眼睛,专注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馥郁的芳香。
渐渐地感觉自己也已化成一株金黄的油菜花在随风舞蹈,恍惚间,我看到有人挥着手向我跑来,那是丽儿,看,她多么快乐,犹如一只在花丛中翻飞的蝴蝶。
丽儿,我看到油菜花了,真的很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