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锦菁

单位：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在诉讼中，律师最渴望了解的，恐怕就是法官究竟为何会作出这样的裁判。因为，只有洞察法官如何思考，掌握裁判如何形成，知晓“裁判背后的故事”，律师才会有说服法官的底气。这大概就是律师了解法官思维的动力。

然而，我们都知道， 裁判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裁判是“活生生的人与司法的和社会的制度互动”的结果。因此，实体法法条的内在逻辑，程序法的作用规律，法官与当事人之间的沟通效果，法官个人的认知、情感或偏见，甚至合议庭成员的工作模式，都会对裁判的结果产生影响。正如波斯纳在《法官如何思考》一书中提到的解说司法决定的九种理论，法条主义只是其中之一。而在美国法学家卢埃林的眼里， 一顿不愉快的早餐，都可能对法官的裁判结果起到决定性的影响 。那么，法官思维究竟为何物？律师了解法官思维，重点究竟是什么？

一、逻辑才是硬道理

熟知司法现状、善于洞察心理、精于新兴技术，的确能令一位优秀律师更加游刃有余，更有机会接近胜诉判决。但是，毫无疑问，这一切必须建立在 对法条的准确理解、对法律逻辑推理的准确运用、对程序规范准确把握 的基础之上。换言之，严谨的法律思维才是律师执业的根基。很简单，我们不能想象，一个对自己所提出的权利主张不知渊源何在，对诉辩攻防毫无章法，对举证责任分配规则无法准确把握的律师，却能够洞察法官的心理，能够和法官达成有效的沟通。

一个裁判在形成过程中，的确可能会偶然地改变走向——法官个人对这一问题的偏见、合议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某种外部舆论的压力，偶然因素不一而足。然而，严格地适用法律逻辑推理才是裁判的必然规律。只有能准确地理解法官在裁判过程中的逻辑推理方法，能够以法官的逻辑推理方法为对照充分预备自己的诉讼策略，你才有洞悉法官裁判心理的条件，才有利用可视化技术、运用庭审辩论技巧，利用你的各种技能点充分展现自己的观点并获得加分的机会，甚至才会有“化险为夷”、影响并改变法官观点的可能。只有把握裁判的 必然规律 ，你才有机会拥抱那些 偶然的机遇 。逻辑才是硬道理。

二、法官思维就是法律思维

法条（权利规范）是诉讼的逻辑起点。法官从法条出发解释法律并认定事实，是法条的内在要求。严格地依照法律思维裁判案件，保证法律适用的确定性，既是法官的职业要求，也是所有理性当事人的期望。因此，所谓法官思维，也就是法官严格地遵循实体法法条的内在逻辑，并在程序法的规范作用之下，通过组织双方当事人展开充分的攻击防御，认定案件事实，准确解释法律，将法条所系的法律效果击于一个具体的案件事实的思维过程。这个思维过程，是严谨地遵循了法律逻辑的推理论证过程，也是严格地遵循程序法规范的诉讼推进过程。法官思维不是跟着时代大潮起伏的“理念”，不是随着个人情绪波动的“心理”。法官思维是严谨的逻辑论证过程，是法律思维的一种视角，是检验律师思维的最终标准。

三、共同的思维才是科学的思维

法律职业本应是一门专业性极强的职业。所谓专业性，应当体现在这个行业有其独有的专业思维、方法与语言。所谓的职业共同体，未必能同声相求、同气相和，但却一定要有共同的思维、共同的语言。恰如不同的法官根据自己的思维习惯所总结的裁判方法，或四步，或五步，或九步。看似差距甚大，但仔细研究却可发现，不论是哪一种裁判方法，其本质都是法律逻辑的三段论推理与程序法方法的结合，其差异不过是法官个人经验的不同表达。所以，裁判方法也并非单纯的法官个人经验，它是同样的思维方法的不同表达。科学的方法，本质上总是相通。同样，法官思维与律师思维，无非是法律思维的不同视角，应该能够相互印证、互相对照。

然而，现实中，我们不乏这样的经历：对同样的案件，法官与律师之间，甚至法官与法官之间都有巨大的分歧。这种分歧，不是不同的法律适用观点的碰撞，而是思维路径上无法跨越的鸿沟和壁垒，是双方之间的无法沟通、无法触摸、无法言说。在遇到这种分歧的时候，斗志、激情、技巧丝毫不能帮助你说服对方，只会给你留下深深的遗憾与无力。

检讨法学教育的缺失或指责当下法律职业的不专业，并非笔者本意。思维习惯的养成，既需要规范的培训，也需要自觉的长期训练。而共同的思维方法，更需要共同的学习和建设。对于现实的困境，我只想说：不论法官还是律师，我们都需要补上这一课！

学习法律思维，建设共同的思维和语言，让我们能在同样的专业语境下沟通。这是所有法律人的任务，也是所有法律人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