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灵魂转换小甜饼《丞相和陛下的故事》

完结,灵魂转换小甜饼《丞相和陛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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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景明三年,初春之夜。

  虽说春日已至,可从深宫中吹来的晚风却还是带着些许凉意。苏墨秋方才喝了些酒,被催得身上泛起热意,此刻忽然被冷风一吹,竟是叫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站在一旁替他斟酒的太监霍文堂忙道:“苏相可是有些冷?可要我叫人拿件大衣来?”

  苏墨秋并不擅长饮酒,此时酒意上涌,更是令他头晕眼花。加上他如今趴在桌子上想睡却又睡不着,更是难受到不行。是以他顿了好久才摆手回复霍文堂道:“不必了……”

  他揉了揉胃,忍住了呕吐的冲动,抬眸问:“陛下还没到吗?”

  “苏相,陛下的意思是让老奴伺候您先用膳,”霍文堂赔笑道,“陛下政务繁忙,暂时不能脱身,所以让您先用膳,他待会儿才能来。”

  苏墨秋也勉勉强强地扯出来了一丝笑意,道:“我是怕这些酒菜都凉了。霍公公还是去看看陛下那边的情况吧。”

  霍文堂看了一眼更漏,知道距离陛下交代给他的时辰也差不多了,这才含笑行礼道:“那老奴就先退下了,苏相您自个儿歇着。”

  等到霍文堂的脚步声完完全全消失于夜色之中后,苏墨秋才竭力支起身子,低哑道:“他走了,有什么话出来跟我说就是了。”

  空荡荡的宫殿内这才响起了另一个人声:“你喝的太多了。”

  “……这还要你说?”苏墨秋半趴在桌子上,难受得要命,“再喝两口,我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回应他的人声依旧有些冷漠无情:“既然不舒服,你可以不喝那么多。”

  苏墨秋有些无奈:“我也不想。可今晚上是陛下宴请我来,霍文堂又是他的贴身太监,一举一动自然代表着陛下的意思。”

  说白了,霍文堂倒酒苏墨秋敢不喝,那就跟在大魏当今皇帝面前直言“陛下我不想活了”没什么区别。

  “不是因为这些,”那人缓步走到了苏墨秋跟前,“是因为这是他针对你布置的一场局。他想要试探你。”

  苏墨秋按着胃部缓了好一阵,才道:“……这个我也知道,陛下不信我。但是这不怪他。”

  哪有皇帝会喜欢一个手握重权、把持朝政的丞相的?这样的权臣存在一日,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日的巨大阴影和威胁,必须除之而后快。如今的苏墨秋之于魏帝沈慕安,如同昔日曹孟德之于汉献帝,司马昭之于高贵乡公。

  所以沈慕安不完全信任苏墨秋,怀疑他有篡位之心,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前提是苏墨秋真的是那样的人。

  很明显,苏墨秋并不是。

  ——————

  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其实是个给影视公司打工的普通社畜。

  说是个影视公司,其实也不大准确,因为这家公司招募的签约演员,会被指定的人形系统送到对应的剧本世界里扮演固定的角色,在真实的环境里艰难求生。时长视剧本长度以及播出效果而定,短则个把个月,长则三年五载。

  而苏墨秋接到的剧本名叫《浪淘沙》。

  系统传送他来到这里之前,跟他简单交代了一下故事背景和角色。

  苏墨秋字玄卿,曾经是当今皇帝沈慕安的近臣,也曾经是北魏呼风唤雨的一代权相——至于为什么是曾经,自然是因为原作里这个角色在扶持了沈慕安继位之后便开始膨胀,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掌权期间各种作死,包括但不限于诛杀皇亲国戚,公然干涉官员任命,甚至暗中培养私兵意图不轨。以至于在沈慕安继位后的前几年里,天下人只知大魏有丞相,不知还有帝王。

  而他一系列堪称反复作死的行为也终于点燃了沈慕安的怒火,后者隐忍不发谋划多年,终于在苏墨秋不备之时将他一举拿下。据说沈慕安当时准备了一柄涂有毒药的*首匕**,若是不能诛杀此人他便挥刀自尽。

  这道寒刃最后当然没有划破年轻天子的咽喉,而是捅入了苏墨秋的胸膛。后者震惊之余呕血不止,挣扎片刻后终于毒发身亡倒地不起。然而沈慕安似乎对此还不解恨,不仅让人把苏墨秋的尸骨拉下去车裂,还勒令所有人都不得为其收尸。

  昔日一手遮天的权臣竟落得个白骨无人收的下场,虽说此人生前作恶多端,却也叫人不胜唏嘘。

  苏墨秋听完当然也是感慨万千——然而系统很快打断了他的感叹,告诉他这位被年轻天子杀死的权臣,就是他这一次的目标角色。

  苏墨秋当场心梗,想问那签了字的合同还可以报废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这也怪苏墨秋自己失业后急着搞点钱维持生计,人一急便容易忽略很多细节和后果。譬如说这家公司似乎并不想对员工的生命安全负责。

  不过苏墨秋并不是那种视财如命之人,他之所以答应了这些,还是因为系统能够给他提供一项特殊服务。

  高质量睡眠。

  只要他顺利完成系统每日的目标,他就可以收获一场踏踏实实的睡眠。这对于长期受失眠折磨的苏墨秋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露,求之不得。

  而所谓的任务,其实是让每日剧情的观看量和点赞量达到指定标准。苏墨秋在试用期里摸索了半年之后,就发现这也不算太难。因为本身穿书重生一类的作品就是热点,观众数自然也不会少。

  因此这打工的六年里,苏墨秋在这个封建王朝的日子过得还算愉快。

  时光如流水,岁月不等人。苏墨秋按照时间线算了算,现在是景明三年,沈慕安十八岁,再过两年等到沈慕安及冠行礼,就到了原作诛杀他的时刻。

  所以,苏墨秋当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消除沈慕安对自己的怀疑,顺利活下来。

  活着才有一切!

  不过虽然苏墨秋嘴上说能够理解沈慕安为什么对自己抱有警惕,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他这几年来根本没做过什么越界的事情,平日里也很尊重沈慕安的想法,怎么到头来沈慕安还是不肯完完全全相信自己呢?

  “别想了,”站在一旁的人形系统苏砚冷冷道,“斯人无罪,怀璧其罪。”

  言下之意,尽管你本人没有为非作歹,但你掌握大权,那对于想有一番作为的帝王来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苏砚又道:“帝王家自古无情,不会理解你的苦心的。”

  闻言,苏墨秋半枕在手臂上,拨弄着银酒杯,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般地笑了笑,道:“能被旁人理解的,都不叫苦心。”

  苏砚和别的系统不太一样,这个世界里的人都能够看到他,所以苏墨秋干脆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义兄兼护卫。这样一来也方便他和自己随时随地联系沟通。

  苏墨秋托着腮,还真就不去想这个问题了,他转而问苏砚道:“陛下今日点名道姓只要我一个人进宫赴宴,你是怎么进来的?”

  “假扮宫中侍卫,”苏砚有些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转过了头,“反正我自有办法,你不要声张出去。”

  “那肯定,”苏墨秋冲他笑,“观看量多少了,达到二十万了吗?”

  这可关乎着他今晚的睡觉大事!

  “快了,”苏砚接收着数据,“还差一万左右。”

  “不急,”苏墨秋道,“等陛下上线了就差不多了。要不你先走吧,等会儿让陛下看见了不好。”

  苏砚闻言伪装成了殿前侍卫迅速离开,而他前脚刚走没多久,霍文堂后脚就跨进宫门,道:“陛下驾到——”

  苏墨秋起身行礼,面前的男子一袭华衣,长发披散,举手投足间满是天子气度。他望向苏墨秋,那双墨色眸子里透露着些许凉薄之意,抬手道:“丞相请起。”

  酒意让苏墨秋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视线也随之模糊不清,他不确定沈慕安是不是望着自己在笑,只听见他道:“如何,今晚的宴席丞相可还满意?”

  “……陛下盛情,”苏墨秋踉踉跄跄地起身道,“微臣、微臣感激涕零,受之有愧……”

  沈慕安给了霍文堂一个眼神,后者迅速上前扶起来了苏墨秋:“苏相,您慢点儿,别摔着了。”

  沈慕安绕到了桌前,又亲自斟了满满一杯琼浆玉液,刻意举起道:“解忧之物,尽在杯中。丞相不想尝尝?”

  “……我、陛下……”苏墨秋语无伦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陛下……微臣实在、实在是不胜酒力,还请陛下、恕罪……”

  沈慕安看着苏墨秋面色泛红,知道他再喝只怕要当场醉倒,不知为何反而笑了一声,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好似并不放在心上:“无妨。既然丞相无心饮酒作乐,那朕也不好强求。不如陪朕一同去御花园里走走,就当是醒醒酒。”

  “这……”

  苏墨秋一时哑然。尽管他脑中不甚清醒,可有了苏砚的提示,他也知道沈慕安必定是希望故意灌醉自己,而后好从自己这里套话。

  但他无法拒绝,只得道:“微臣遵旨。”

  “走吧。”

  沈慕安领着苏墨秋绕到了御花园,若在平时,能见皇家园林中群芳斗艳之景,苏墨秋定然不胜欣喜。可眼下他仅存的那点注意力都用在维持自己不要晕过去上面了,哪有闲心思去享受什么良辰美景。

  “……苏相、苏相?”

  苏墨秋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霍文堂用胳膊轻轻撞了撞自己。

  “苏相,”霍文堂道,“陛下问您话呢。”

  “陛下、陛下问……”苏墨秋连忙回过神来,尴尬道,“陛下,您方才、方才问微臣什么?”

  沈慕安把苏墨秋醉酒后的情态一览无余,不仅没有介意,反而长袖一挥,示意霍文堂不必跟随,带着苏墨秋上了池边小桥,朗然一笑道:“苏相看来是醉了。”

  “陛下恕罪……”苏墨秋也怕自己言多必失,“微臣不擅饮酒,此刻头晕目眩,恕、恕不能跟随陛下夜游花园……”

  沈慕安平日里见惯了苏墨秋立于朝堂之上应付自如、游刃有余的模样,不曾想他饮酒之后竟是如此。胸中多年积攒的块垒似乎都舒畅了不少,他笑了一阵,反而不肯叫苏墨秋就这么走了,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人沉浸在某种心绪里就容易忽略外界的种种。沈慕安一心注意着苏墨秋,哪有空在意其他,而后者更是差点醉倒当场。一时间,两人之中竟是没有一个注意到一团黑影悄悄地袭上了宫墙。

  “抓刺客!”

  “陛下小心!”

  “护驾、护驾——”

  周围人惊慌失措的呼唤总算让苏墨秋恢复了一点神志,他定睛一看时,刺客翻墙而下,手中的冰冷寒锋和沈慕安仅有咫尺之遥。

  “陛下!”

  生死关头,苏墨秋来不及多想,躯体的本能反应让他扑到了沈慕安身前,企图用血肉之躯替他抵挡刺客的致命一击。

  那一剑到底是刺偏了,只是划破了衣衫,没能取走苏墨秋的性命,可两人却也因为苏墨秋情急之下的动作,和刺客不依不饶的追杀齐齐栽进了水池里。

  ——————

  “……陛下、陛下?”

  什么陛下?在喊沈慕安吗?

  ……也对,也对。他毕竟是大魏的天子,赶来的侍卫太监们肯定首先要关心他的安危。苏墨秋迷迷糊糊地想。

  冷水涌入鼻腔的窒息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液体蒸发后的冰冷感。苏墨秋忍不住打了几个寒噤。

  ……应该是,已经被人捞上来了吧?

  那就好那就好,看来自己还活着。

  苏墨秋艰难地睁开眼睛,烛光晃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陛下醒了?”

  嗯,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也没缺胳膊少腿——等等这些人在喊谁,沈慕安?

  苏墨秋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有身上的服饰。

  ……竟然是天子的寝衣!

  “陛下怎么了?”太医关切地问。

  苏墨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喊我什么?”

  “陛、陛下……”那太医以为自己伺候不周,慌忙跪拜道,“陛下……微臣技艺不精,让陛下受苦了……”

  “你喊我……”苏墨秋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爬下床,引得身后一众太监宫女慌张跟随,“陛下?”

  苏墨秋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拖着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铜镜前,呆愣地望着镜中浮现的面容,不可思议地伸手触摸。

  ……绝对不会错……

  镜中之人长发披散,只用一顶玉冠固定,面容冷峻而秀美,眉飞入鬓,凤眸吊梢,五官端正而俊逸——这张脸苏墨秋绝不会认错。

  因为那是属于北魏帝王、年轻天子沈慕安的面容!

  他竟然和当今陛下互换了身体灵魂!

第2章 疑云

  左右站着的太监宫女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都不知道眼前的那位陛下到底怎么了。最后还是伺候皇帝多年的霍文堂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件厚衣上前,轻声道:“陛下,夜里风寒露重,您又受了凉,还是添件衣裳吧。”

  苏墨秋怔愣地接过衣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怎么会这样,好半天才想起来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陛下,”霍文堂又道,“太医已经瞧过了,说是陛下的龙体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日还需喝些药,以免感染风寒。”

  苏墨秋的喉结动了动,不知为何忽而有些口干舌燥,他道:“皇……不,丞相、丞相呢?”

  既然他如今处在沈慕安的躯壳里,那么自己那副身体里,如今也该是陛下的灵魂吧?

  霍文堂也不愧是伺候了皇帝许久的老人,他从苏墨秋的声色中听出来了沙哑的意味,忙端上来了一碗热茶,让苏墨秋润润喉,而后道:“陛下放心,丞相大人并未受伤,所以也没什么大碍,太医也都去瞧过了。”

  “……他醒了吗?”苏墨秋喝了几口茶暖暖身子,“在哪儿?”

  “陛下是要见他?”霍文堂道,“那老奴这就去请丞相大人前来。”

  待霍文堂走后,苏墨秋扫了一眼四周沉默不语的宫女太监,还有几个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的太医,轻咳几声道:“你们也都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歇一歇。”

  “……是。”

  这些人都离开之后,苏墨秋又一次伸手触摸起了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庞。

  ……接下来怎么办?

  目前看来,苏墨秋并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换回去,以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换回去。所以很有可能苏墨秋在此后的时间里,都需要兢兢业业地扮演好“大魏天子沈慕安”这个新角色——并且还不能让旁人发现什么异常。

  这对于苏墨秋来说其实不算什么难事,无非就是换了一个角色进行扮演。但这对于沈慕安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首先,在这个充满迷信的古代社会里,苏墨秋很难保证沈慕安不会把这次意外造成的灵魂互换,想象成某种邪术作祟或者是上天警告。

  ……这两种还算是好的,就怕沈慕安疑心太重,直接把这件事认定为是他苏墨秋图谋不轨,觊觎皇位。

  这可太冤枉他苏墨秋了。这根本不是他会做的事!

  他这辈子最大的野心就是希望不用上班的同时,每天还能躺在床上睡大觉。当皇帝干什么,还嫌自己不够累吗?

  苏墨秋还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忘了从哪里曾经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是不少皇帝每日睡得晚起得早,007的工作模式放到天子那里,算是放松。

  当然了,苏墨秋主观认为这样的皇帝应该属于“明君”行列,或者就算不是明君圣主,至少也是个胸怀大志的君王。那些只图享乐的昏君应该不会这么勤勤恳恳吧。

  不过很遗憾的是,沈慕安这种敢于亲手诛杀权臣的九五之尊,很明显不属于浑浑噩噩的昏君队伍。所以苏墨秋“接手”帝位后的日子可以想见,恐怕只会更累,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苏墨秋情不自禁地两手捂脸,在心里为他日后的睡眠质量默哀了几秒。

  但默哀完了还是得继续想办法解决问题。苏墨秋松开了两只手,在脑海中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沈慕安平日里的神色语气。

  ……呃,应该是比较严肃高冷的那一款?

  苏墨秋对照镜子琢磨了一会儿,总算摆出来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摆弄完了神态他反而有点难过,沈慕安现在也不过十八岁,放到现代也最多就是个大一新生的年纪。按理说这个年纪最应该朝气蓬勃,可镜中的那张脸美则美矣,无论怎么看都能够看出来皮相之下掩盖不住的疲惫和压抑感。

  苏墨秋感觉沈慕安这些年过得并不愉快,甚至他的精神状态只怕还是长期处于低落压抑的那一种。

  啧,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看把好好一个少年郎逼成什么样了。

  不过眼下的重点不是沈慕安这些年来到底过得如何,而是尽快找到他商量出来一个办法。想到这里,苏墨秋对着镜子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就要去找沈慕安。

  巧的很,霍文堂还真就在此时此刻将沈慕安带了过来。

  “启禀陛下,苏相到了。”

  苏墨秋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他道:“你先下去吧。”

  “是。”

  而霍文堂一走,苏墨秋就瞬间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忙给沈慕安搬来了凳子,神色恭敬道:“陛下请坐、请坐……”

  沈慕安冷冷地掀开衣袍坐下,眼神像是能冻死人:“丞相大人好手段,朕甘拜下风。”

  苏墨秋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费尽心思,”沈慕安冷笑,“就是为了今晚上施展巫蛊之术,夺走朕原本的躯体,好名正言顺地执掌大魏江山,是不是?”

  ……果然!他之前想什么来着!沈慕安一定会觉得这件事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苏墨秋暗自倒抽一口凉气,跪下道:“陛下,微臣绝无二心啊……”

  沈慕安有点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跪着干什么?别跪了,起来好好说话。”

  苏墨秋:?

  沈慕安:“朕看到你用朕的身子下跪,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苏墨秋立马从地板上爬了起来,道:“陛下明鉴,微臣并无篡位之念。而且——”

  “而且什么?”

  “请陛下恕微臣冒昧直言,”苏墨秋道,“而且,微臣就算是有心谋逆,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放肆!”沈慕安哗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微臣……”苏墨秋一边退后一边连连摆手,“微臣的意思是,巫蛊之术本就是邪祟,弄不好反受其害,若微臣真的有心谋逆,也不该拿这等虚无缥缈之物冒险。更何况、更何况微臣确无此念……”

  “你……”

  沈慕安还想说些什么用以斥责此人的“大不敬”之语,可他不知为何,脑海中却在此刻浮现了另一幅画面。

  方才刺客跳上廊桥,长剑出鞘直指自己咽喉,眼看就要夺命的那一刻,是苏墨秋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前,替他抵挡下来了这致命一击。

  ……这确实不该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权臣会做的事情。

  如果苏墨秋真的有心篡位,那么应该巴不得自己命丧刺客剑下才对。

  沈慕安徒劳地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诚惶诚恐的苏墨秋,心里忽地有些不是滋味。

  “……退后干什么,”沈慕安道,“你过来。”

  苏墨秋试探地朝前走了几步。

  “朕问你,”沈慕安又道,“眼下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彻查刺客,”苏墨秋迅速整理了一番思绪,“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或许同此人及其背后主使脱不了干系。目前看来,只有找出来他们,才能够找到解决办法。”

  “……这个朕知道,朕——”

  沈慕安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了霍文堂的声音:“陛下——”

  苏墨秋和沈慕安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暂时默许了苏墨秋“代行天子之权”。苏墨秋这才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陛下……”霍文堂道,“那刺客抓到了……但、但已经服毒自尽了……”

  “……什么?”苏墨秋和沈慕安几乎异口同声。

  “陛下,”霍文堂立刻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息怒,此事已经吩咐下去调查了,陛下将息龙体要紧啊陛下……”

  沈慕安心中烦闷,朝着苏墨秋偏了偏头,后者会意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沈慕安道,“当真是好手段。”

  “陛下,”苏墨秋小心翼翼地提醒,“往后怎么办?”

  明日就有早朝。他们要如何才能不被百官瞧出来端倪?

  “……别的朕不管,”沈慕安如鲠在喉道,“总而言之,那张宝座你不许坐。”

  “……那,”苏墨秋为难道,“那明日微臣、不,那明日陛下您万金之躯,就全程站着上朝?”

  “你……”沈慕安简直要怀疑苏墨秋是不是来故意气自己的,但认真一想这也的确是个棘手问题,沈慕安思量再三,只得道:“罢了,非必要不早朝。免得节外生枝。”

  “这些事解决之前,你必须时时刻刻同朕保持沟通,朕不许你做的事情,你不可私自做主,”沈慕安又道,“眼下要紧的第一是排查宫中是否有巫蛊的痕迹,第二是彻查刺客,将背后主谋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苏墨秋俯身一拜道,“但是陛下,微臣觉得彻查之前,是否应该先搞清楚一件事情?”

  “什么?”

  “那就是刺客这一次的目标,到底是陛下您,还是微臣。”

  闻言沈慕安面上一扫方才的阴霾,忽而轻笑道:“朕看八成是冲着你来的。丞相之尊,位极人臣,多少人可都是眼红着呢。”

  苏墨秋:“……”

  他有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朕这么说,自然是有朕的道理,”沈慕安又道,“三月前,你不是才处置了车骑将军齐泓么?”

  苏墨秋微怔。

  沈慕安继位后的这三年以来,齐泓便一直同他不和。本来苏墨秋认为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上朝下朝碰面时相互指责几句,再加上齐泓的姐姐还是先帝的嫔妃,苏墨秋也不好真叫人家下不来台,可没想到齐泓却把他视为了必须除去的“奸佞小人”。

  这般偏见与傲慢造成的结果便是,齐泓暗自培养了一批杀手,打算用苏墨秋的血来铺平沈慕安亲政的道路。

  面对咄咄相逼的齐泓,苏墨秋也终于忍无可忍,他接到密报后便果断选择先下手为强,围住了齐泓的府邸,将他和府上的杀手一网打尽。

  这一次,苏墨秋没有再宽恕此人,而是下令将他和为首的几名刺客处斩于闹市。

  当然,苏墨秋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个接受过平等公正思想的现代人,他在处死齐泓和两三名为首刺客之后,并没有株连三族,而是选择到此为止,至于齐家剩余的家眷,苏墨秋也选择了善待奉养。

  沈慕安端详着苏墨秋的神情,道:“如何,想起来了?”

  “这件事便足以说明,朝中想杀你的人不在少数,”沈慕安又道,“而且齐泓昔日还有不少亲朋好友,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难免对你怀着恨意,完全有理由对你下手。”

  “微臣以为并非如此。”

  “哦?”

  “请陛下恕微臣直言,”苏墨秋道,“今夜是陛下临时要求微臣进宫赴宴,并未通知旁人,也就是说此事除了陛下和微臣,还有霍公公之外,文武百官并不知情。如果这些人真的想要诛杀微臣,那么他们今夜应该去的地方是丞相府,而不是皇宫。”

  “所以这一切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刺客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微臣,而是陛下。”

第3章 悬案

  沈慕安如遭雷击,他忽地抬眸看着苏墨秋道:“你说什么?他们是为了杀朕而来?”

  “……是。”

  沈慕安并不慌乱,反而有一丝总算发现了潜在敌人的兴奋:“这才第三年,有些人就已经等不及了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真不知朕的这些朝臣里,哪一位有如此胆量。”

  “你先去歇息吧,”沈慕安道,“明日一早朕会派人来叫你,届时陪朕去一趟白鹭阁。”

  “是,微臣遵旨。”

  沈慕安起身离去,挥袖道:“时辰不早了,丞相也早些歇息吧。”

  沈慕安倒是离开前去休息了,可苏墨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哎,他知道这是自己失眠的*毛老**病又犯了。

  从前他完成每日的*放播**量指标之后,苏砚就会出现在他身边,给他提供催眠服务。

  苏墨秋望着床上长方形的“小天空”,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怀念苏砚。

  但他知道苏砚多半是来不了了。

  皇帝遇刺,宫中此刻必然戒严排查,苏砚多半正在被某个主事的太监拦下来盘问情况呢,肯定是到不了他这里了。

  苏墨秋翻身看了看殿内四周,由于他方才的吩咐,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太监或是宫女敢进来打破平静。

  这一方天地窄小,只容下了他一个人。

  原来这万人之上的滋味,竟是如此孤寂。

  苏墨秋真没有跟沈慕安说假话,如果让他来选,他一定不会选择做皇帝。不过人生的悲剧往往不是因为做错了选择,而是因为根本没有选择。

  先帝英年早逝,膝下唯有一儿一女,其余血脉大多早早夭折。所以沈慕安很早便被父皇立为了太子,成了这个王朝的唯一继承人。

  他没有亲生兄弟,所以他从来没有选择。父皇驾崩之后,帝位一定会是他的,并且也只能是他的。

  仔细想一想,他也挺可怜的。

  沈慕安七岁被立为太子,同一年母后病逝深宫,十五岁父皇驾崩,随后继承帝位。换句话说,在旁人还在打打闹闹的年纪里,他就已然失去了双亲。

  苏墨秋不恨沈慕安,哪怕知道了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的结局是被他所杀,也并不怨他。他觉得不能够强求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全身心地去相信一个陌生人,更何况还是个随时随地能威胁到他的陌生人。

  不过……说是“陌生人”好像也不太准确。苏墨秋原先以为剧本里的他和沈慕安并不熟悉,到这一看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个日后呼风唤雨的权相,其实从沈慕安刚刚入学开始,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说是朋友也不过分。

  只是年少好友,最终还是走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

  苏墨秋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忽地感慨万千,因此他也分辨不出来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入睡。只依稀记得再次睁眼的那一刻,晨光已然透过了窗棱。

  “陛下醒了?”霍文堂笑着命人奉上来了早膳,苏墨秋问他:“丞相呢?”

  “丞相大人在白鹭阁等着陛下,”霍文堂笑眯眯地端上了菜肴,“陛下,咱们不着急。”

  苏墨秋低头迅速扒了几口饭菜,又漱了口,一刻也不敢耽误,匆匆赶到了白鹭阁门前。

  历代王朝都有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特务机构,这所谓的“白鹭阁”便算是大魏的特务机关兼情报部门。有魏一朝都设有内外侯官,上到京城百官的一言一行,下到各个州郡的一举一动,全都在监控之中。

  苏墨秋对白鹭阁的印象可以用三个字概括:锦衣卫。

  他知道这些皇帝的耳目绝不是像小说里描写的那般“酷炫”,而是代表着皇权底下最不为人知的一段血腥秘史。

  是以这几年来,苏墨秋从来没有到过此地,也不太想和里面的人扯上关系。

  不过,沈慕安既然决心动用白鹭阁,就是表明了此次刺杀他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简单理了理思绪之后,苏墨秋走下了马车。

  然而下车的那一瞬,苏墨秋并未看见沈慕安,站在路旁等待他的人居然是此前一直陪伴自己的人形系统苏砚。

  苏砚两手依旧抱着那把泛着银光的佩剑天霁,双眼被一层白纱覆盖,裸/露出来的面庞则仍然是苏墨秋一贯熟悉的清俊疏离,似乎已经在此地悄无声息地等了他许久了。

  双眼蒙纱是苏砚一贯的打扮,原因是那双眼睛其实是他用于接收数据的地方,需要好好保护。苏墨秋对外说他的这位义兄患有眼疾,不能视物。

  “你终于过来了,”苏砚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时辰。”

  苏墨秋讶异道:“你居然还能认得出来我?”

  “系统认人靠的是神识灵魂,不是躯壳,”苏砚道,“我知道你和陛下互换了身体。”

  苏墨秋问:“既然知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两个换回来吗?”

  苏砚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可能是总系统那边的程序错误。”

  “那修复这个错误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不知道。”

  苏墨秋对于苏砚的表态也没有任何办法,只好道:“那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看行不行。”

  “你说。”

  “你在保护我的同时,能不能同时保护一下陛下的安全,”苏墨秋道,“毕竟他目前用的是我的身体。”

  “可以。”苏砚虽然蒙着纱布,可他能够看见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他看到了另一头的车马,拍了拍苏墨秋道:“陛下来了。我不方便留着,我先走了。”

  “你到哪儿去?”苏墨秋含笑问。

  “去能保护到你,但是旁人又看不见的地方。”苏砚道。

  苏墨秋笑着拍了拍苏砚的肩膀,道:“我觉得其实你人很好。”

  苏砚对于苏墨秋的动作没有任何回应,转身消失了在了小巷之中。

  “陛下,”苏墨秋来到马车前迎接沈慕安,“陛下慢点。”

  沈慕安下了马车,道:“你站在前面干什么?不想让朕进去?”

  “这……”苏墨秋道,“陛下可是要去白鹭阁询问刺杀一案?”

  “是又如何?”

  “那这点小事何必要陛下亲自前往呢?”苏墨秋小心翼翼地赔笑,“微臣代劳就是了。”

  沈慕安瞧出来了他心里有鬼,轻笑一声道:“怎么了,说话这么心虚。”

  “这……”苏墨秋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决定老实交代,“说来话长……”

  简而言之,白鹭阁眼下的负责京城事务的副都统墨雪衣和那位被苏墨秋亲自下令诛杀的齐泓曾是同学,并且关系尚可。齐泓不管怎么说是因为苏墨秋而死,所以墨雪衣不怎么待见他。

  听罢,沈慕安冷嘲热讽道:“苏相手握重权,可惜人缘堪忧,四处树敌啊。”

  苏墨秋:“……”

  不是,你们当皇帝的,都喜欢扎臣子的心吗?

  白鹭阁那边大概是提前得到了宫里的消息,苏墨秋刚陪着沈慕安走下马车,没聊几句就见大门从里头被人打开了。

  立于门后的年轻男子虽然生得俊美无俦,可眉眼却是分外冷淡,似是含着一股霜雪之意。苏墨秋知道这人该是白鹭阁副都统墨雪衣了。

  他朝着两人的方向躬身行礼,道:“微臣墨雪衣参见陛下。”

  沈慕安轻咳了一声,苏墨秋这才道:“免礼免礼。”

  果不其然,墨雪衣在看到了苏墨秋之后便沉下了脸色。但碍于沈慕安也在此地,他只得暂时隐忍不发,伸手邀请道:“陛下请,苏相请。”

  墨雪衣带着两个人绕过神情肃穆的侍卫,又穿过了长廊,踏过石砖的那一刻苏墨秋情不自禁地抬头上望,觉得这里压抑古怪得很。外头的*光春**旖旎像是被那道漆黑冰冷的石墙堵死了,春日的暖意竟是一点儿都透不进来。

  与其说这里是衙门,倒不如说这是座困在冬日里的监狱,闷得人心头难受。

  偶有几声喑哑的喊叫漏入苏墨秋的耳中,就当他要回头探寻这声音的来处的时候,那惨叫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墨秋觉得自己方才错了,这不是监狱,分明是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好在墨雪衣终于带他们来到了里处的大堂,不必继续在墓道里七拐八拐地接受折磨。墨雪衣请了两人上座,而后遣散了其余的人。

  沈慕安率先开了口,道:“我和陛下这一次来为的是什么,想来墨大人心里面也清楚。”

  “刺客夜闯皇宫,让陛下和苏相受惊了,”墨雪衣道,“是微臣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沈慕安给了苏墨秋一个眼神,后者这才道:“你无须自责。眼下要紧的是追查真相。那刺客叫什么名字,又是为何人所指使,你可知道?”

  “回陛下,此人名叫李寒山,昨夜微臣在白鹭阁收到消息之后,便连夜开始追查,”墨雪衣道,“只是没有想到,微臣带人赶到李寒山住处之时,那里就已经被人用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微臣检查了一番此地遗迹,发现李寒山此人应该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也就是说,线索又断了。

  苏墨秋问:“还有吗?”

  墨雪衣又道:“李寒山所用凶器,微臣暂未找到。微臣推测可能此物落入了水中,还需要派人打捞。若是能寻到此剑,再寻觅来源,或许能得到线索。”

  苏墨秋一边听一边点头,殊不知墨雪衣看着眼前的“陛下”,心中愈发密布疑云。墨雪衣虽然还不能算是沈慕安亲近之人,却也对天子的言行举止甚为熟悉。

  而面前的这个人……怎么看怎么有些不对劲。

  苏墨秋发现墨雪衣看着自己不说话,问道:“怎么了吗?”

  墨雪衣按下心头疑问,道:“陛下,微臣以为,李寒山此人能深夜潜入宫中,必定是对皇宫路线十分熟悉。但他一介草民,怎么可能得知深宫布局?故而微臣以为,此间必是有人向他透露了细节。”

  如果这是墨雪衣熟悉的沈慕安,那么他就会同意自己的接下来的话。

  “说下去。”

  “所以,”墨雪衣的目光紧随着苏墨秋,沉声道,“微臣恳请陛下将后宫侍奉的所有宫女太监,以及值守的禁军全部提审一遍,查出李寒山的同谋。”

  “你前面说的都很好,”苏墨秋道,“只是这一条,恐怕不行。”

  墨雪衣心中疑虑重重:“为什么?”

第4章 追查

  但陛下毕竟是陛下,墨雪衣尽管心有疑虑,却还是恭敬一拜,道:“微臣愚钝,不知陛下为何打算如此做?”

  “提审免不了重刑逼供,”苏墨秋回想着方才走廊上听到的惨叫,在心底默默地摇头轻叹,“而重刑之下必多冤狱,想来墨大人也是知道的。”

  “再说了,如此大张旗鼓地调查提审,幕后主使不可能毫无觉察,”苏墨秋又道,“很有可能在我们查到线索之前,就又一次被人抢占先机,销毁了一切证据,撤走了自己的人,到时候不仅费时费力,还一无所获。”

  苏墨秋知道,在漫长的古代社会里,查案其实更多依靠的都是犯人的口供。是以不少主审官很多时候并不关注案情本身,反而费尽心思地想着怎么去折磨犯人,而后逼迫他们开口承认。

  千古悠悠,又有多少冤魂悲泣嗟叹?

  “所以这法子我不赞成,”苏墨秋道,“因为投入的太多,牺牲的太多,而却不一定能够获得相应的回报。”

  墨雪衣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又道:“可是陛下,这毕竟是弑君作乱的大罪,不应该如此轻易放过。若幕后之人潜藏深宫,陛下岂不是随时都会有危险?”

  “墨大人,”沈慕安在一旁静听了许久,此刻忽地开了口,“陛下既然如此说,多半是有了计划,不妨听听?”

  墨雪衣望了一眼沈慕安,转而又看向苏墨秋,心下思绪万千,最后道:“是,微臣恭听圣教。”

  “圣教谈不上,”苏墨秋笑道,“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罢了。”

  “墨大人,你觉得刺杀的目的是什么,”苏墨秋道,“我觉得既是刺杀,那就表明这个人必须要取对方性命,必须将他置于死地,你觉得呢?”

  “既然如此,那么他看到这个目标没有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因为他的目的是将这个人杀死,”苏墨秋又道,“有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假意放松戒备,引出此人的进一步动作。”

  “陛下,”墨雪衣撩开衣袍,跪拜道,“陛下,微臣以为,陛下万金之躯,不可如此冒险。”

  苏墨秋起身上前,拍了拍墨雪衣的肩膀,从容笑道:“只是说假意放松警惕,引蛇出洞,又不是完全放弃调查。墨大人过于紧张了吧。来,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陛下……”

  沈慕安出声打断道:“陛下既然如此做,必有其深意。墨大人如若真的放心不下,也可以加派些人手协助陛下嘛。”

  墨雪衣从地上缓缓起身,这才明白只怕皇上和丞相早已经商议好了对策,今日前来白鹭阁只是问问调查进展。想到这里,他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于是道:“那微臣继续彻查此案,陛下若有需要,白鹭阁随时都可为陛下赴汤蹈火。”

  三人又简单地聊了几句,墨雪衣随后亲自送了沈慕安和苏墨秋离开。

  白鹭阁的大门再次紧闭的那一刻,墨雪衣听到身后传来了属下赵子鱼的声音。

  “副都统。”

  “你来了?”墨雪衣问,“可是查出来了什么新证据?”

  “不是……”赵子鱼道,“只是今日见丞相大人前来,让属下想起来了昨夜盘问情况时听到的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夜刺客李寒山入宫行刺,凶器眼看便要伤及陛下,”赵子鱼道,“是苏相不顾自己安危,生死关头挡在了陛下身前。虽然之后不幸落水,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墨雪衣怔愣了片刻,问:“苏相?”

  “是,”赵子鱼道,“确实是丞相大人没错。当时河桥上只有陛下和苏相两人。”

  墨雪衣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因为齐泓的死,他一直对苏墨秋心怀芥蒂,只是面上不表现出来。

  当初齐泓也的确试图拉拢墨雪衣,让他帮助自己完成刺杀。墨雪衣认为这样做难免引起朝局动荡,最终没有答应。可他虽然没有参与此事,心里却也是赞成齐泓对于苏墨秋的担忧的。

  只是没想到,他往日以为的弄臣,竟愿意在生死关头替陛下挡住致命一击。

  也许……是自己从前错看了他?

  墨雪衣在院中负手而立,春风拂起他的衣摆,他望着远处苍翠枝叶,忽而想起来了半月前下朝时和苏墨秋的相遇。

  “墨大人,”苏墨秋冲他偏头微笑,平心而论,这人生得温和潇洒,眉眼含情,的确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别来无恙啊。”

  墨雪衣不大想搭理他,朝着苏墨秋的方向略一拱手,就要离开。

  “墨大人别急着走啊,”苏墨秋想同他套套近乎,“说起来,大人姓墨,我名字里也有一个墨字,看来我与大人确实有缘。”

  墨雪衣依旧秉持着礼数,语气冷淡道:“苏大人,岂不闻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旋即转身离去,连苏墨秋之后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去听。

  墨雪衣一直以为苏墨秋贪慕虚荣,觊觎皇位,可现在想起来,从前种种倒像是自己一意孤行的误会。

  “大人,”赵子鱼的声音打断了墨雪衣的思绪,“宣都统说,要见各处主事一面,大人也在内,有事商议。”

  “知道了,我这就去。”

  ——————

  苏墨秋没想到今天沈慕安会赞成自己的看法,出了白鹭阁大门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朕同意你的看法。”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慕安瞧着苏墨秋的神情,打定主意故意逗逗他,于是道:“反正他们若要再次动手,目标是你,又不是朕。你愿意冒风险行事,朕当然要成全你。”

  苏墨秋:“……”

  原来是这样!亏他还以为沈慕安打算相信自己了!

  沈慕安看着苏墨秋的神色便想笑,可他脑中转念一想,忽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如今顶着苏墨秋的身份,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他往日里的那些*党**羽了?

  “去宫里等着朕,”沈慕安上马车前拍了拍苏墨秋的肩膀,随后放下了车帘,示意马夫驾车,“朕马上来寻你。”

  “哎,好……等等,陛下您要去哪儿?”

  马车悄然远去,苏墨秋没等来沈慕安的回应,却等到了苏砚的声音:

  “自然是以你的身份,去一趟丞相府。”

  苏砚绕到了苏墨秋身侧。

  “所以……”苏墨秋道,“他是想借此机会调查我所谓的亲信?”

  “他没有完全信你,”苏砚道,“所以才打算利用这一次的机会,调查你身边的人。”

  “我知道,”苏墨秋道,“但是这不怪他。别说帝王了,就是一个普通人,有时候他身边遇到的一些人,都不能够完完全全相信。再说了,我对他而言,是个权臣,自古以来哪有皇帝不忌惮的?”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需要告知你。”

  “什么?”

  “这一次意外故障造成的灵魂互换,播出后收看量意外上涨了不少,目前已经是周榜第一了,”苏砚平静地分析着接收到的各项数据,“所以总系统那边的意思是,暂时不修复这个漏洞,让你们维持现状。”

  “……什么?!”苏墨秋险些跳脚,“我拒绝!什么黑心公司!我要抗议!”

  苏砚伸手按住了他,冷漠道:“抗议无效,抱歉。”

  ——————

  “哟,”管家推开大门就看见自家丞相的马车,连忙笑着上前迎接,“大人您回来了。”

  沈慕安和善地冲他点了点头,道:“你今日倒是格外高兴。”

  “哎呀,昨夜听说大人您出了事,我这心里头啊就一直提心吊胆的,连觉也没好好睡,”苏墨秋平日里对待丞相府中的人一直都很随和,是以管家面对他时也不会紧张或是卑躬屈膝,“这不太医院有人来报,说您已经醒了,并且没有大碍。所以我心里高兴。”

  “就这个?”沈慕安笑问,“没有别的了?”

  “当然不是,”管家又道,“相爷昨夜出了事之后,大家都很担忧。这不今天刚听说相爷平安无事,就都想着来探望探望您——”

  “都来了?”沈慕安问,“来了多少人?”

  “没有,没有多少,”管家道,“您从前不是说,不喜欢这种送礼谄媚的风气吗?我都找了些理由,挨个劝他们回去了,眼下就留了——”

  管家话音未落,就听见院落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欢天喜地的声音:

  “二哥!”

  其余带着厚礼前来拜访的人的确都被管家想尽办法劝走了没错,可这位剩下的小公子乃是苏墨秋同父异母的弟弟苏承宣,管家赶他走总不合适。

  “二哥一路劳累,我给二哥捶捶,”苏承宣笑着上前替沈慕安捶背揉肩,“来来来二哥,昨夜听说你落水受惊,我今日特地给二哥准备上好的补品——”

  沈慕安不动声色地拨开苏承宣的手,也冲着他笑:“上好补药怎么来的?莫不是你又贪了人家的东西?”

  “我哪有,我……”苏承宣不服气,“不是二哥,敢情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个不堪入目的形象?二哥我、我有那么差劲吗?”

  “跟你开个小小玩笑,”沈慕安的笑意始终未抵眼角眉梢,“你还当真了?”

  “二哥您歇着您歇着,”苏承宣忙不迭地替沈慕安端茶倒水,讨好似的笑着,“这点小事就让我为您代劳吧。”

  沈慕安一把按住了苏承宣:“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是来做什么的?”

  苏承宣立刻像小狗一样缠着沈慕安,恭维道:“二哥果然懂我。”

  “所以……”苏承宣颇为期待地拉住了沈慕安的衣襟,“二哥能不能给点钱?”

  “给钱?”沈慕安闻言简直心脏骤停,“你要多少?”

  “也不多,”苏承宣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个数目,“大概三百两……三百两银子……”

  “胡闹!”沈慕安的血压蹭蹭蹭地上窜,“不给,滚!”

第5章 对质

  平日里苏墨秋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颇为宠溺放任,只要不是有损门风的事情,对于苏承宣的要求他基本是有求必应。更别说给他钱了。

  是以苏承宣从来没见过自家二哥发火的样子——别说大发雷霆了,就连他语气稍微严厉一点是什么模样,苏承宣都没有见过。

  ……所以,沈慕安忍无可忍之下的举动,对苏承宣的“刺激”可想而知。

  苏承宣先是一愣,而后当即哭丧着脸抱住沈慕安的大腿,佯装一副痛哭流涕又痛心疾首的模样道:“二哥我错了,二哥别生气伤着了身子……”

  沈慕安忍了忍,总算没把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脚踢开,他轻咳了几声,道:“你又干什么好事去了?竟然伸手就要三百两白银?”

  “我……”

  沈慕安的眼神让苏承宣轻轻嘶了一声,随后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二哥你放心,我不是干坏事去了,吃喝嫖赌我一概不沾……”苏承宣连忙给自己辩白,“我就是、我就是前日去了建宁王府上玩,正巧碰见王爷在看蹴鞠,他见我来,就让我跟他赌一赌,到底哪一支能赢,然后……”

  出于心虚,苏承宣的声音越说越小。

  “然后你就输了,嗯?”

  “差、差不多吧……”苏承宣低头搓了搓手,“赌约也就、也就三百两白银……”

  “荒唐!”沈慕安喝道,“王公贵族和朝中官员赌博为乐,成何体统!”

  苏承宣被他骂得心尖跟着颤了几颤,险些汗毛倒竖,暗自心想今日二哥怎么这么大火气。

  “我我我、我知道错了……”苏承宣变着法打算推脱责任,“可是、可是二哥那不能赖在我一个人身上。他是王爷,陛下的堂兄,我我我一个度支部小小侍郎,我也惹不起他,是不是?”

  “歪风邪气,”沈慕安道,“赌博一旦成瘾,后患无穷,绝不能开这个先例,就算他是王爷,你也不能答应。你既在度支部任职,也该知道三百两银子可是普通人家数年都难以积攒的家底!你觉得你只不过是玩了个游戏,可传出去了,你让各级官员怎么想我大魏?又让那些饥寒交迫的人怎么想当今朝廷?”

  “……”

  苏承宣被沈慕安骂得一点脾气也没有,全程除了低头揣手一句话也不敢接。良久之后等到他确认沈慕安确实说完了,这才低声下气道:“二哥我知道错了,我我我、我下次肯定不敢了。”

  “但但但是,这个钱我——”

  “你还惦记着钱?”

  “不不不不,”苏承宣立马摆手,“不惦记,不惦记了,二哥保重,二哥好好养身子,我先走了,我不打扰。”

  说罢,跨过门槛之前还不忘回头朝着沈慕安抱了抱拳。

  “保重!”

  沈慕安望着苏承宣的背影,摇了摇头,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苏墨秋这人,平日里就是这样当哥哥的?

  苏承宣好歹也是度支部的在任官员,一天天眼里没有别的,就知道惦记着钱。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担当大任?

  沈慕安原本想着借此机会摸清究竟是哪些人属于苏墨秋的“*党**羽”,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还得建立在搞明白这些人的性格特点上。否则难保不会再次闹出来什么乌龙。

  他这样一想,叫来了马车便要进宫。

  ——————

  苏墨秋前脚刚踏进宫门,霍文堂就开始跟着他后头,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大概是有了上一次刺杀的经验,霍文堂生怕再从角落里冒出来哪个刺客,要取陛下的性命。

  苏墨秋想告诉他,应该不会了。

  宫中自从昨夜过后便开始戒严,那些疏漏的侍卫们也全都被白鹭阁停职调查,现在的守卫人数差不多是之前的三倍之多——更何况,苏墨秋知道苏砚此时此刻八成在皇宫某个隐秘的角落里伪装成了太监或是侍卫,保护着他的安全。

  “陛下,这是今日的奏折,”霍文堂捧着厚厚一沓奏疏进了门,发现苏墨秋也不落座,“陛下,可是这座椅——”

  “……没什么没什么,”苏墨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子,想起来了沈慕安的警告,“就是坐久了有点难受,起来走走。”

  他要是真敢堂而皇之地坐上龙椅,估计沈慕安不用等到及冠礼了,现在就可以叫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霍文堂耐心地给苏墨秋研好了墨,又恭恭敬敬地立于一旁侍奉。苏墨秋没那个拿起朱笔批阅的胆量,于是道:“身上有些乏了,你念念这些折子吧。”

  “是。”

  霍文堂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最上头的一份奏疏,清了清嗓子,念道:“臣魏歆谨奏陛下,丞相苏墨秋似有结*党**营私之举,图谋不轨之心,臣——”

  “停,打住打住,”苏墨秋道,“骂丞相的,你就不用念了。”

  他自个儿心里有数。

  “那……”霍文堂顿时尴尬道,“陛下,那就没有折子要念了。”

  明光殿内的空气顿时凝固,苏墨秋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第一次体会了一番何为“如鲠在喉”。

  “……你、你就……”苏墨秋抬起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就放先放那吧,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陛下,”门外的小宫娥道,“丞相大人觐见。”

  “丞……”苏墨秋立刻叫了霍文堂回来,把桌子上的一沓奏折抱到了霍文堂怀里,“藏起来藏起来,别让他看到,快快快……”

  两人一阵忙活,可惜偏偏还差最后一本塞不进古籍里。情急之下苏墨秋管不了许多,干脆将那一本奏疏揣进了怀里。

  霍文堂知趣地先行离开了,苏墨秋发现沈慕安面色不佳,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小心翼翼道:“陛下怎么了?”

  “你弟弟不错,”沈慕安道,“贪财逢迎,你这个丞相当得也值,亲朋好友都能官居要职。”

  “陛下见到了苏承宣?”

  “不仅见到了,你那个好弟弟还张口就问朕要钱,”沈慕安望向苏墨秋,“怎么,你是觉得丞相一年的俸禄还不够么?”

  寥寥数语,苏墨秋便猜到了事情始末,他反而从容道:“苏承宣并无不良嗜好,从未浪迹*楼青**楚馆,也从未贪污受贿。他虽然有些贪财的小毛病,可在度支部任职的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账目从无差错,这些足以证明,他能够胜任此职。所以微臣觉得这项安排并无不妥。”

  “可他是你的手足兄弟,”沈慕安道,“如果朝中皆以家世出身排资论辈,作为官吏升迁的基础,那么青年才俊将永无出头之日。任人唯亲,终是弊大于利。”

  苏墨秋对于沈慕安能够考虑到这一层并不恼火,反而很是欣慰。他知道身为帝王,沈慕安能够如此已是难得。

  不过眼下要紧的还是尽快扫除疑虑。苏墨秋平静对道:“可微臣觉得这是举贤不避亲。”

  “陛下,微臣可以在此向陛下许诺,若将来有人能够比苏承宣在度支部上做得更好,微臣一定立即让他退位让贤,绝不犹豫,”苏墨秋道,“陛下若是害怕微臣反悔,今日便可立下诏书为证。”

  沈慕安也没有想到苏墨秋会是如此态度,他隐约于此刻听见了方才还十分笃定的某种观念崩裂的声音。

  静了片晌,沈慕安觉得要想引出此人的真情实感,还得用他平日里关系不甚亲近,甚至相看两厌之人来试探一番。

  “对了,还有一件事朕要同你说,”沈慕安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此次刺杀,除了背后主使居心叵测之外,宫内外负责禁卫的人同样亦有渎职之嫌。墨雪衣身为副都统,负责平城事务,自然难逃其咎。不罚,不足以安人心。”

  “陛下此言当真?”

  “朕不会妄言轻动。”沈慕安望着他,期待着苏墨秋的回应。

  “陛下,恕微臣直言,微臣不赞成此举,”苏墨秋道,“据微臣所知,墨雪衣此人对陛下忠贞不二,且为人正直清廉。”

  “墨雪衣和齐泓是少年同窗,”苏墨秋又道,“齐泓被微臣正法之后,他昔日亲朋好友悉皆避而远之,有的甚至为了撇清关系,上书要求微臣将齐家余下的家眷一并处死。唯有墨雪衣一个人,拿着自己的俸禄,照料了齐家的人,还帮着齐泓收殓了尸首。”

  “这不是恰好说明他同齐泓此人关系匪浅,”沈慕安注视着苏墨秋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寻道此人的破绽,“齐泓因你而死,你应该对他余下的亲友分外小心谨慎才对。”

  “陛下,这一切恰恰说明,墨雪衣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话到此处,苏墨秋也不免动情,“齐泓不过他年少同学,他尚能如此相待。陛下若是对他以礼相待,他必定能够为陛下赴汤蹈火、马首是瞻。而且墨雪衣多年以来,从未有过贪墨之举,家中依旧清贫如洗。陛下,微臣愿用性命为此人担保,他必定是国之重器。”

  “更何况……”苏墨秋缓和了声色,又道,“更何况昨夜具体实情,有待查明。微臣窃以为陛下不该在一切晦暗不明之时,就下旨罢黜忠良。”

  沈慕安一瞬哑然,无言以对。

  算起来,方才的话,竟是他在固执己见地误会苏墨秋。

  但是若是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那么他沈慕安又算什么呢?苏墨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切切实实地为了北魏为了他在考虑,那他在这场群雄逐鹿的江山烟雨里,又算是什么呢?

  一个多疑又自卑的君王?一个猜忌又敏感的小人?

  沈慕安猛地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甩去了方才的念头。

  苏墨秋可不知道沈慕安如今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这位陛下瞧上去有点儿不高兴。

  ……苏承宣那个不懂事的家伙,肯定惹着沈慕安了。

  “陛下、陛下?”苏墨秋试探性地叫了几声,“陛下,微臣知道苏承宣他确实有点小毛病,您放心,微臣有机会一定好好说说他。他嘛肯定也不会在意什么的。”

  “对了,”苏墨秋又道,“若是陛下愿意,不如和微臣一道去见一个人,如何?”

  沈慕安恍然回神:“……谁?”

  “齐泓的长姐,先帝的齐太嫔。”

第6章 深宫

  沈慕安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一时间想不明白苏墨秋的用意,顿了少顷才道:“……为何?”

  他想不明白也属正常,他生母乃是先帝的正宫皇后,而齐太嫔当时只不过是嫔妃之一,沈慕安连认都不一定认得。

  更何况,宫中早有传言,说齐太嫔是个疯女人。

  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告诉沈慕安,这位齐娘娘本来为他的父皇生下来了一儿一女,可惜两个孩子都在同一年不幸病逝,竟没有一个长大的。而身为孩子的母亲,齐太嫔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精神日益消沉,经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喃喃自语。

  而最后,她就疯了。

  先帝知道情况,又想着她毕竟为自己生过孩子,于是派遣太医前去。可惜太医院医术高明的大夫来了又去,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能治好她。

  虽然先帝后来对她和齐家的人都颇为照顾,可流言蜚语到底是传了出去。往来的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最终后宫上下都知道先帝的妃嫔里出了一个疯子。

  而她居住过的宫殿,也渐渐地没有人敢上前侍奉。慢慢的,这里不是冷宫,却也胜似冷宫了。

  沈慕安记得自己儿时入宫寻找母后的路上,曾经指着宫道的尽头,问霍文堂那是什么地方。后者当即神色紧张,连忙拉着他回头离开,说那里是不祥之地,殿下切不可前往沾染晦气。

  沈慕安懵懵懂懂地被霍文堂牵过了手,自此之后便没再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要朕去此地,是何用意?”

  “陛下,”苏墨秋解释道,“齐泓谋划刺杀朝臣,按大魏律令当斩首示众,其家眷亲朋亦在株连之列。现在虽然齐泓已死,此事暂时告一段落,但是满朝上下,和齐泓有旧之人并不在少数。”

  “身为臣子,若是每日惶惶不可终日,心惊胆战,对于陛下只有恐惧之情,那做事之时势必瞻前顾后,担忧良多,”苏墨秋又道,“也就不敢为陛下为苍生秉公直言了。若只一人如此,那罢黜此人即可,可若是朝堂上上下下,将近千百人悉皆如此,那么陛下往后还能够听到肺腑之言吗?岂不是要一直受臣下的蒙蔽欺瞒?”

  “微臣要陛下探望齐太嫔,为的就是借此昭告朝臣,也昭告天下,我大魏当今的皇上,是一位胸襟广阔、海纳百川的明君圣主,更是一位值得万民追随的盛世之君。”

  沈慕安喉结微动,已然被苏墨秋说服,他道:“霍文堂呢,叫他进来,叫他来带路。”

  霍文堂被叫回来的时候冲着沈慕安讨好般地微笑:“陛下、丞相,有何吩咐?”

  苏墨秋冲他浅笑:“也不是什么大差事,就是劳烦你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陛下请讲。”

  “嘉福殿,”苏墨秋道,“那地方你认识吧,带我们去一趟。”

  霍文堂当堂变色,惶恐不安之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此地不祥,恐有邪祟缠绕,您万万不能去啊。”

  “邪祟,什么邪祟?”苏墨秋道,“长什么样子,又是男是女?不妨说来听听,也好叫丞相一块开开眼界。”

  “这、这……陛下,老奴只是听说……”

  “那就是说,你没有亲眼见过了,对吗?”苏墨秋轻声一笑,“既然你连见都没有见过,怎么就凭着旁人的三言两语就信了呢?”

  “陛下,老奴知错,可……”霍文堂道,“可那齐太嫔疯疯癫癫多年,满宫上下皆知,她、她实在是不宜见驾啊……”

  苏墨秋十指交叠于胸前,还是那副含笑的模样:“你怎么断定她是个疯子?”

  “我……”

  霍文堂彻底无话可说了,他咬了咬牙,狠下心来道:“老奴知道了,老奴这就给陛下和丞相带路……”

  青砖上的水渍还未完全褪去,苏墨秋和沈慕安并排于其上缓步前行。前者平和而又轻声细语道:“关于她的传言,想来陛下也曾有所耳闻?”

  “听过一些,但不知真假,”沈慕安道,“最多都是在说她是个疯子。”

  “她原本为先帝诞下了一儿一女,可后来有一年平城闹了瘟疫,两位殿下也不幸染病,”苏墨秋道,“最后在同一年里相继离世了。”

  “……朕知道这些事……”沈慕安道,“朕还知道,这些对于她而言打击过大,于是她渐渐地就疯了,宫里的人也不愿意来这里。”

  苏墨秋听到这句话,忽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我觉得她未必是真的疯子。她只是被长期的孤独变得有些压抑和喋喋不休罢了。”

  “可朕听说她总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念叨着她儿女的名字。”

  苏墨秋苦笑道:“人么,总归要给自己留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宫外的人或许还能用三尺白绫了却残生,可身为妃嫔,她不能自杀,也见不到亲人得不到至亲的安慰,要想熬过余生里的那些年月,只有给自己寻一个念想了,”苏墨秋又道,“哪怕那只是个编造出来的谎言。”

  闻言,沈慕安无声默然了良久。苏墨秋知道他心里五味杂陈,于是便也把这段沉寂留给了他,没有再度出声。

  沈慕安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位在他五六岁时便病逝的大魏皇后。

  此后围绕在他周围之人,再无父母,只有一轮又一轮的陌生仆从。

  最终是霍文堂转身打破了沉默,他道:“陛下、丞相大人,嘉福殿就在前头了。”

  “陛下……”霍文堂挡在了苏墨秋和沈慕安身前,“陛下,要不、要不您还是别进去了……您要见齐太嫔,老奴进去带她出来就是了……”

  许是外头孤寂冷清久了,所以齐太嫔对于声音格外敏感,听到动静后便跌跌撞撞地奔向斑驳的朱漆大门,也来不及整理仪容衣衫。

  “你、你是谁……”齐太嫔望见了宫外站立着的三个人,伸手拂去了面上沾着的几缕发丝,“你们、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苏墨秋朝着她躬身行礼,神色和悦道:“拜见太嫔。”

  “你们来这里、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瞻儿回来了?”齐太嫔眼神恍惚,踉踉跄跄地走向沈慕安,“瞻儿……瞻儿,这些年……你怎么也不知道来看看阿娘……”

  霍文堂眼见着她走向沈慕安,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动身就要阻拦——苏墨秋却将食指放于唇上,示意他不要动作。

  乍见传言中疯疯癫癫的齐太嫔朝自己而来,沈慕安身躯一滞,但他毕竟是少年天子,整个人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他并未慌张,反而温和道:“是我,我来看看阿娘。”

  齐太嫔颤抖着伸出十指,希冀着能够触碰到沈慕安的面容,却又在近在咫尺的那一瞬猛地抽回了手:“不……你、你是不是在骗我……在骗我?”

  “所有人都说……都说他们都不在了……”齐太嫔茫然的双眼里噙着泪花,“我、我找不到他们两个……我把他们弄丢了……”

  沈慕安却反而握住了齐太嫔枯瘦的双手,轻声道:“那是他们随便说的,您不要当真,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今日是和陛下一块儿来看看您的。”

  齐太嫔这才扭头看到了苏墨秋:“……你、你是陛下?”

  她双膝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苏墨秋扶她起来,笑道:“太嫔不用担心,往后这嘉福殿里定会慢慢地热闹起来。不会有人再来欺负太嫔,说太嫔的闲话了。”

  ——————

  沈慕安让苏墨秋嘱托霍文堂下令修缮嘉福殿,又多拨了些银两给齐太嫔维持生计。霍文堂得令离开之后,沈慕安才转向了苏墨秋。

  “朕倒是对你有些误解,”沈慕安道,“没想到你当真用心良苦。”

  “只要陛下能愿意做一位盛世明君,”苏墨秋笑答,“这些都不算什么。”

  “你不觉得委屈?”沈慕安问,“你若是想要些补偿,朕也是可以给你的。”

  “这普天之下,谁没有点委屈,”苏墨秋调侃道,“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宰相肚里要能撑船嘛。”

  沈慕安敏感地捕捉了其中的字句:“你这是在埋怨朕?”

  苏墨秋哭笑不得:“微臣哪敢?陛下抬举微臣了。”

  沈慕安轻哼了一声,而后甩了甩袖。

  ……好嘛,又不高兴了。

  这陛下也真难哄。苏墨秋心想。

  “陛下,微臣之所以不放在心上,是因为眼下这些跟刺杀大案比起来,都不是要紧的事。”

  这招果然奏效。沈慕安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刺杀上面,他正色道:“既然你开了口,想必是有了什么新见解,不妨说说。”

  “……那个陛下,”苏墨秋赔笑道,“微臣觉得您知道微臣第一句要说什么……”

  沈慕安:“……”

  沈慕安:“是‘请陛下恕微臣直言’是吧,不用请了你直说吧,朕不追究。”

  苏墨秋一脸“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的模样,随后开口道:“依微臣看,此人行刺陛下,无非有两种目的。”

  “其一,此人图谋不轨,觊觎皇位,”苏墨秋道,“这种应该很好理解,微臣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若是此人阴谋诡计得逞,平城必然内乱不休,他可趁乱夺位。”

  “其二便是,他或许和陛下之间有恩怨纠葛。若是行刺成功,他可从中渔利。”

  “恩怨?”

  沈慕安一时间想不起来他究竟得罪了何人。

  苏墨秋提醒道:“陛下,大魏如今国运昌隆,西北诸国必定颇为忌惮。”

  “而如今,南凉和西秦两国的使团,可都在平城之中。”

第7章 疑虑

  “唉唉唉,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咱们陛下去探望了一次齐太嫔。”

  昨日沈慕安和苏墨秋去了一趟嘉福殿之后,回来就下了诏书,因而次日这件事便成了平城里新的谈资。连白鹭阁也不例外。

  “齐太嫔,那个疯女人?”有人出声询问。

  “哎,怎么说话呢,注意点。陛下可是下旨加封了她,还修缮了嘉福殿,说是齐泓一案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是吗,可好端端的,陛下怎么想起来要去这儿?”

  “哎,我听说啊,”年轻男子神神秘秘道,“陛下这一次去,还是丞相大人给的建议。”

  “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

  “齐泓当初不是要杀他苏墨秋吗?他怎么反而宽恕了此人?”

  墨雪衣才绕过长廊,就听见廊外数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皱眉道:“身为白鹭阁侯官,对陛下妄加评议,成何体统。”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转身低头:“墨大人……”

  墨雪衣缓步走下石阶,道:“瞧着有些面生,你们几位都是新来的?”

  方才还在兴致勃勃议论宫闱八卦的几个人瞬间没了胆量,互相之间你看着我我看你。最后唯一一个胆子大点的黑衣男子道:“回墨大人,是。”

  “新来的更要懂得规矩,”墨雪衣身姿如同雪中青松,面色也是与之匹配的肃然,“这一次念在你们是第一次,可以不予追究,下次记得管住自己的嘴。”

  “……是。”

  “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墨雪衣目送着数人远去,沉吟片刻之后才问道:“方才这些人所言,可都是真的?”

  下属道:“确有此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苏相的用意,在下也觉得不解,按理说这齐泓跟他之间,可是有宿仇的啊。”

  墨雪衣也觉得奇怪。

  然而他还没空仔细思索此事,就听见赵子鱼来报道:“墨大人,陛下宣您进宫一趟。”

  ——————

  “你昨日说的事,朕细细想过了,”沈慕安道,“倘若真是如此,这便是一个极好的发兵理由。”

  苏墨秋知道,沈慕安是个胸有大志,希冀一统天下的君王。

  其实原著《浪淘沙》别的都算不错,就是感情线简直稀碎,根本让人看不出来这是一本言情小说。譬如说身为男主的沈慕安杀伐决断从不拖沓,因此连载时吸引了不少读者。

  在原本的世界观里,女主便是齐泓的妹妹,因为大哥刺杀失败,“奸相”苏墨秋恼怒之下决定将齐府满门抄斩。女主侥幸逃脱,改名岳青檀,而后潜伏在深宫中寻找机会复仇。

  按理说,这样的女主角只要好好写,不可能没有人气。然而作者写男角色还好,一到女角色便写得索然无味,仿佛一个又一个性格单一的木偶,一点独属于女儿家的灵气都没有。

  反正苏墨秋看完原作就一个感想:沈慕安喜欢岳青檀什么?岳青檀又是怎么爱上的沈慕安?

  不过男女主的相爱之路已经跟他目前演的这位“奸臣”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了。原因无他,原作里苏墨秋在沈慕安成年及冠之时就死了,那时候岳青檀和沈慕安才开始对彼此稍稍有了一点好感,距离全文完结也还有几十万字。

  沈慕安可不知道苏墨秋的颅内活动,他道:“怎么了,又不跟朕说话?”

  ……没什么,只是在想需不需要制造一点男女主相遇相爱的契机,以确保自己能够苟过景明五年的初春。

  “陛下,是这样的,”苏墨秋小心翼翼道,“这个齐泓呢,有位妹妹,据说是倾国倾城之貌,而且和陛下年纪相仿,性情又很是温婉贤淑,还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墨秋深吸一口气:“陛下若有意,微臣可以从中牵线搭——”

  “好你个——”沈慕安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苏玄卿,你眼里的朕就是个贪图美色的昏君?!”

  “不不不不,微臣知错微臣绝无此意,”苏墨秋连忙摆手,“陛下误会了、误会了……微臣知道陛下的心思,这件事以后微臣绝对不提了……”

  “陛下,”霍文堂及时出现,“墨大人到了。”

  ——————

  墨雪衣在进宫的路上,回想起了一个时辰前的白鹭阁。

  “报,”赵子鱼道,“大人,贼人李寒山的尸首已经找到。仵作已经验过了,确实是服毒自杀。”

  “凶器呢?”

  “在这里,”赵子鱼用丝绸小心翼翼地包好,双手奉上,“请大人过目。”

  墨雪衣隔着丝绸握住了剑柄,将之缓缓抽开,雪亮的剑锋寒芒毕露,他仔细瞧了瞧,道:“不是大魏坊间常用的式样。”

  “大人明察,”赵子鱼道,“此剑乃是南凉军中之物。”

  墨雪衣翻到剑柄底部,还真看到了一列鲜卑语镌刻的小字,而南凉皇族便是鲜卑后裔。他默默松开了手,让剑刃滑落鞘中,而后道:“知道了。”

  他的思绪慢慢落回现实,墨雪衣于永安殿外行礼,道:“微臣白鹭阁副都统墨雪衣参见陛下。”

  苏墨秋立即学着沈慕安往日惯用的语气道:“进来吧。”

  “是。”墨雪衣跨进宫门,怔了片晌,垂下眼帘道:“苏相也在。”

  他这一垂眸,苏墨秋正巧得以近观这双眼睛,心道这浅淡的蓝色和他冷漠的性子倒是十分相配。

  “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说,”苏墨秋继续模仿着沈慕安的语气,“目前来看,凶手无非两种可能。一者,朝中心怀不轨之人,二者,南凉或是西秦的使团伺机而动。”

  墨雪衣不置可否,只道:“指认背后主谋,尚需确凿证据。”

  “但墨大人应该也会明白,如今我大魏国势强盛,西北诸国望尘莫及,假以时日,必能将天下收入彀中,”苏墨秋望着他道,“唯一缺少的,只是时机——或者换句话说,是出师有名。”

  “若此事做实确为南凉或是西秦中一国所为,那便是我们兴兵讨伐的最好的旗号。”

  “微臣……”墨雪衣道,“微臣未曾涉猎用兵之道,因此不敢妄言。但若陛下心意已决,白鹭阁定会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道是听话听音,沈慕安在方才一直沉默不语:他观察着墨雪衣的神色,发觉此人心里似乎并不愿意北魏同西北诸国开战。

  于是他轻笑一声,端起茶盏饮了几口,道:“不必紧张,陛下让你来,只是让你有个准备。如今你的首要任务仍然是追查刺客,若真是朝中有人图谋不轨,陛下定然也不会放过。”

  然而他话说完的那一瞬,苏墨秋竟然没有立即去接,他盯着墨雪衣的眼眸看了良久。

  沈慕安放下茶盏,假意咳嗽:“咳咳咳,陛下……”

  “啊,哦……”苏墨秋回过神道,“呃,墨爱卿要是没有别的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那陛下,微臣就告退了。”

  待墨雪衣走了之后,沈慕安才道:“一双眼睛有什么好瞧的?之前又不是没见过,朝西域去,那边多的是金发碧眼的异族人。你看着人家的眼睛人就愣了,真要见到鲜卑或是匈奴的姑娘,岂不是整个人直接走不动路了。”

  苏墨秋顿了一下,才道:“不是因为这个。”

  沈慕安:“?”

  “微臣是想起了他的身世,”苏墨秋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剧本内容,“微臣记得,墨大人的生母好像是南凉人,只是可惜父母在他早年便身亡了。后来是如今白鹭阁的都统宣闻玉宣大人把他带了回去,亲自教养,这才有了现在闻名平城的副都统墨雪衣。”

  “这段身世怎么了么?”沈慕安道,“宣闻玉当年就已经把前前后后所有的情况报给了先皇,先皇也都点头准奏了,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苏墨秋道,“微臣是想说,他既然身体里流淌着南凉的血,那么他不愿意看到大魏和南凉开战,也是情有可原。微臣认为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这是人之常情,”沈慕安不知为何有些隐隐约约的不满,苏墨秋这话一说,好像自己是个完全不知道通情达理的帝王一般,“朕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是你要知道,私欲私情,在重要关头,往往容易误事。居高位者若是不能平衡大义与私情,那么他便是德不配位、受之有愧。”

  苏墨秋沉吟数秒,道:“微臣觉得墨雪衣不是这样的人。微臣相信宣大人的眼光,也相信先帝的判断。涉及大局,微臣想他是会拎得清的。”

  ——————

  墨雪衣孤身一人回到了白鹭阁,进门后发现方才那把剑已然没了踪影。

  “刚才的东西呢?”

  “回大人,属下已经收起来了。”

  “收起来?”墨雪衣俯瞰着面前低眉顺目的赵子鱼,“收起来做什么,又收到哪里去?”

  “大人的心思属下明白,”赵子鱼倏忽之间抬头,并不惧怕墨雪衣的眼神,“大人的生母乃是南凉郡主,此物若是让陛下知道,南凉和大魏必定——”

  “……荒唐!”墨雪衣出言驳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白鹭阁建立伊始,要求的就是对于陛下,事无巨细不得隐瞒,”墨雪衣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想做什么?”

  赵子鱼却依旧挺直腰杆:“大人既然如此说,是下定决心和南凉恩断义绝了?那看来确实是属下误会大人了,属下这就将此物上交——”

  “等等……”墨雪衣最终叫住了他,“你先回来。”

  赵子鱼微笑道:“赵某任凭大人吩咐。”

  ——————

  沈慕安望了望天色,道:“今日的折子应该都递上来了吧。”

  苏墨秋方才还气定神闲,听到此语险些变色。

  ……那些说自己坏话的折子,能给沈慕安看吗?

  “怎么,莫非丞相觉得朕日夜辛劳,所以已经帮朕批完了?”

  “……不是,微臣、微臣……”

  苏墨秋倏地起身,脑子里还没想好编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先前那本一直被他揣在怀里的奏章好巧不巧,啪的一声掉了出来。

  永安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凝滞了。

  “陛下,臣……”

  沈慕安兀自捡起了那本奏折,扫了一眼,道:“参丞相苏墨秋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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