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AI)与审美(美)

当我开始在自己大脑中贫瘠的科学知识去搜寻探讨关于ChatGPT话题的起点时,不远处的张杰演唱会开始了,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观众的呼喊声、全场的大合唱,一浪接着一浪。某冠病毒隐入尘世后,人们迫不及待地开始欢聚,享受偶像带来的魅力活力,音乐带来的身心愉悦,聚集带来的共情释放。在广州奥体匹克体育场的几万年轻观众,应该都已经关注、了解,甚至使用过了ChatGPT,但是关于人工智能的所有思绪,包括激赏、担忧、无所谓,此刻都被演唱会的热浪掩埋。这幅图景似乎预示,人类最高级的追求和享受——“美”,不会因为人工智能而发生改变,还可能会成为人工智能发展最大的瓶颈,以及未来人类最后的尊严和防线。

ChatGPT(AI)与审美(美)

美是“不完美”

ChatGPT作为一种大型语言模型,它目前依旧是人工智能的初期产品,即便是所谓的“推理”能力也还只是经过人类在大容量的数据基础上反复训练出现的“快速计算”,得到的“成果”也只是在既有事实上的提炼,一种“相对缜密的真”,他可以辅助人类研究,但“创造”“探索”为时尚早。与此同时,马斯克带头签署千人联名信,紧急呼吁AI实验室立即暂停研究升级ChatGPT,以及意大利全面禁止ChatGPT,和三星泄密等负面信息也说明,即便是“弱人工智能”在“善”这一关已经面临巨大的挑战。而“美”,是人类认知在“真”和“善”基础上的再演进。

柏拉图在《大希庇阿斯》篇中对“美”的论述现在依然有效,人们都向往美,但对美的判断或定义又千人千面,对美本身进行界定是艰难的。与“真”的可验证和“善”的可共识不同,“美”是不需要验证的,它只存在于个人的感知中,是理性、感性和想象力共同发挥作用,却又不完全依存于这三者的一种判断,当我们感知美时,既有理性的自控和感性的蔓延,又有想象力无限的穿梭;“美”是需要共识的,但美的共识永远无法达到“普遍”的状态,而只会是“局部”的共识,用北京大学彭锋教授的话说,就是“审美是有层次的,特别是受到生物法则、文化习惯和个人策略的影响。”而不是像“善”一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美是难的”在使人类认知陷入“两难境地”的同时,也对未来人工智能设置了“巅峰挑战”,“美”的难题可能会成为人类对人工智能的“敦刻尔克”。一方面,“美”由想象力牵引,“神游四方”,而即便是未来的“强人工智能”也依旧是“过往数据的运算和人类情感的模拟”。另一方面,“美”本身是飘渺不定的,如齐白石说的“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是没有既定逻辑的,如本雅明说的“美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之间”;甚至有可能是有缺陷的,如余华说的“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其实都是有败笔的。而且人脑总是要犯错误的,这也是人脑最可贵的地方。因为它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而“出错”是人工智能最不可接受的。

ChatGPT(AI)与审美(美)

美是“反异化”

人类对“美”的追求是自始至终的,在中国,以《诗经》为端,就开始把日常生活审美化,文字、器具、建筑,甚至政治都以美的形式体现出来,如北京师范大学刘成纪教授所说:“中国传统社会自西周周公制礼作乐始,以‘尚文’为标志的礼乐传统一直占据主导地位,相关的文化被称为礼乐文化,政治制度被称为礼乐制度,文明形态被称为礼乐文明。礼乐...蔓延向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西方,艺术经过浪漫主义、古典主义和现实主义,希腊神话、宗教艺术和人本文化的融合演进,在进入后现代主义后,以杜尚为代表的艺术家们开始不约而同地试图冲破艺术原有的边界,向生活渗透。伴随着三次工业革命生产力的提高,“美”的生产成本越来越低。

资本与“美”的配合在普及“美”的同时,也衍生出了新的问题,比如“工业美”泛滥,会降低审美中的想象力元素,突出审美中的感官欲望,特别是消费欲望,这样的“美”带来的不是“审美自由”,而是“审美控制”。对于此种目标明确、格式“规范”的“美”,未来的人工智能将是游刃有余。它可以综合分析市场的需求、潮流的变化,打造出更多的“审美产品”,现在的图像和视频生成软件,已经开始发挥效用。这两天就看到报道,已经有创业公司在试用了Midjourney和Dall-E等AI图像生成软件后,解雇了平面设计师,因为它们的制作能力和完善效率已经接近或超过人。人工智能对“美的生产”的介入,一方面会让产品更加丰富,日常生活会无所不美;但另一方面,在数据权力和资本权势的双重夹持下,必定会让“审美控制”更加强化和隐蔽。

可以想象,未来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和虚拟现实技术,会打造出一个无比舒适、美化的生存空间,类似《黑客帝国》或《西部世界》。不过人类还有一个奇妙之处就是,在被过度异化后总是会走向“反异化”。欧洲漫长的宗教时代最终被人本主义的文艺复兴打破,中国历史上日益固化的礼教文化最终被“五四”的“新青年”冲破。未来假如象征着自由的“美”被异化为新“牢笼”,我们有理由相信,新的“美”必定会在某个契机破壳而出击碎“旧世界”。再往前推演,如果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演化出“新人类”,这种“新人类”最终也会走向人类的宿命,就是“反思自我”“质疑当下”,就像《西部世界》中的女主角,当那个“不解”的念头反复出现,当那滴“怀念”的眼泪再次留下,她已经不再是“机器”。

ChatGPT(AI)与审美(美)

美是“人之本”

人工智能即将开始塑造的未来图景可能还很遥远,但ChatGPT对人类社会中短期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这迫使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当下的工作和生活。尤其是当下的教育,因为学校教育是塑造孩子价值思想和思维逻辑的关键点,如果我们当下不做出改变,让现在还在受教育的孩子们用工业时代的思维去迎接扑面而来的AI时代,那场面就像晚清的十万铁骑对阵八国联军的长枪短炮。马云在最近的一次发言中就说:“今天的技术变革、社会巨变,未来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教育。今天的教育体系是工业时代建立起来的...工业时代是知识驱动,知识的竞争;数字时代,是智慧驱动,是创造力和想象力的竞争,是领导力、担当力、责任的竞争,是独立思考的竞争。”当人工智能的初代产品已经可以完成知识搜集、分析,甚至是推理时,以创造力和想象力为主导的审美教育,不能再是“可有可无”。

关于美育,我非常认可刘成纪教授提出的,绝不仅仅是“艺术欣赏”,应该是“自然美育”“艺术美育”“社会美育”的结合,分别对应的是感知力、共情(鉴赏)力和反思力,美育的目标也不单纯的是“个体自由”,而是充分调动个体好奇心、创造力和想象力,与自然、社会更加和谐地相处,终极目标是建立起一种“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美”的秩序。是时候提出“大美育”概念了,不能再把美育仅仅作为“文体”来对待,所有层级的教育和所有的专业学科都应该把能否启迪学生的好奇心、创造力和想象力,能否提升学生的感知力、共情力和反思力,作为评价教育成果的首要目标。当然,对于已经熟练掌握应试教育评价逻辑和方法的我们来说,要把这个目标落实到具体实践中,是非常困难的,而且是短期见不到成效的。但如果不做改变,未来的困难会难以承受。

美是难的,美育同样是难的。正因为其难,我们才与人工智能在未来的竞赛中保留了一丝生机。人无法在知识堆积或逻辑运算上超过机器,但一定要在认知格局、思维框架和精神意志上保持独立。未来随着人工智能的加速渗透,社会生产力也会急剧提升,整体的基础保障能力会得到加强,但同时,我们会越来越依赖机器来帮助我们思考、决策,甚至是行动。如果不想被机器和资本彻底圈养,就必须保持“对星空的仰望,对道德的坚守、对意义的追寻”。而“审美”,一头连着理性,包括纯粹理性(求真)和实践理性(求善),一头连着感性(好奇、愉悦),一头连着想象(超越),在“审美”中人才得以独立、完整和超越。

ChatGPT(AI)与审美(美)

结语

1918年底,梁济问子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回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三天后梁济投湖自尽。这个世界到底会不会好?不仅父子之间的答案不一样,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这是一个可能GPT-4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的问题,因为这其中太多的变量。什么才是“好的世界”,我想,就是前面所说到的“美的秩序”,而这个秩序的建立,需要的是更多“向美”“向好”的人。这不仅决定了人类未来是否能用好人工智能,也决定了人类自己的命运。